叫魂,有的地方也叫收惊。这个风俗在乡下传了很久了,具体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但家家户户的老人都会。
老辈人相信,人有三魂七魄。平时三魂七魄好好地在身体里待着,人就有精神,能吃能睡。要是受了惊吓,魂魄就可能从身体里跑出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大人还好说,小孩尤其容易出这个事。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皮的时候,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冷不丁被什么吓一跳——狗窜出来、牛叫一声、打雷、落水——当时看着没事,回来就不对劲了。不发烧不咳嗽,就是人蔫了,不爱说话,不爱吃饭,眼睛看人的时候里头是空的,像是魂不在。
这种情况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得叫魂。
叫魂的时间一般在傍晚,天擦黑的时候。老人们说这个时候属阴,魂在外面走得慢,听见有人喊它就跟着回来了。白天不行,白天阳气重,魂不敢动。太晚了也不行,太晚了魂走远了,喊不回来了。
叫魂的人得是至亲。一般都是当娘的或者奶奶来叫,实在不行外婆也行。旁人叫不管用,魂不认别人的声音。叫魂的时候手里得拿一件孩子的衣裳,最好是常穿的那件,衣裳上有孩子的气味,魂认这个。
具体怎么叫,各村各户差不多。叫的人拿着衣裳走到孩子被吓着的地方,或者是家门口,或者是三岔路口。蹲下来用衣裳在地上扫三下,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一步喊一声孩子的名字,声音要拖长,要稳,不能急。屋里得有人抱着孩子应着,外面喊一声,里面应一声。
“小安——回来吧——”
“回来了,回来了。”
喊上几声,孩子要是忽然打个激灵,或者哇一声哭出来,这事就算成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头就有光了,人就回来了。把衣裳给孩子披上,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
但也有叫不回来的时候。
叫不回来的原因有好几种。有的是拖太久了,魂已经走远了,声音够不着了。有的是叫魂的人中间回了头——这是大忌,叫魂的时候从开始叫到走进家门,脖子得梗住了,背后有什么动静都不能看。你回头了,魂就不敢跟着走了。
还有一种情况老人们不大愿意提。说的人含糊其辞,听的人也不追问。大概意思是,你喊魂的时候,听见你喊的,不一定是你想喊回来的那一个。
这话什么意思,老人们不说透。只是反复叮嘱,喊几声就是几声,别多喊。应几声就是几声,也别多应。
老李家的事就出在这上头。
老李的儿子小安九岁。九岁的男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整天不着家,跟着村里一帮半大小子到处野。那天下午小安跟几个孩子去村后面的河边玩,河不深,到大人膝盖的位置,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都爱去那儿摸鱼。
具体是怎么吓着的,后来问小安他也说不清楚。跟他一起去的孩子说,小安蹲在河边摸石头,摸着摸着忽然站起来,叫了一声,然后人就站在那儿不动了。旁边什么都没有,河里没东西,岸上也没东西。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或者听见了什么,反正他就是被吓着了。
几个孩子把小安送回家的时候,小安自己会走路,但走得慢,低着头,谁叫都不理。老李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孩子这样就觉得不对。她把小安拉到跟前,叫他的名字,小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老李媳妇后来说,那一眼看得她心里一凉。眼睛是睁着的,但里头没东西。不是瞎了,是那种看你了但没看见你的感觉。眼珠子不动,瞳孔散着,像是一层灰雾罩在上面。
“魂丢了。”隔壁王婶子正好来串门,一看这情况就明白了。王婶子今年六十多了,村里孩子受惊叫魂的事她经得多,她说魂丢了,那就是魂丢了。
老李当时不在家,去镇上卖菜了。老李媳妇急得团团转,王婶子拉住她说别慌,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叫,天黑透了就不好叫了。
傍晚的时候,天将黑没黑。老李媳妇抱着小安坐在堂屋门口,小安的奶奶拿了小安一件蓝布褂子出了门。那褂子是旧的,袖子磨得发白,领子上还沾着泥点子,是下午在河边弄的。
奶奶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用褂子在地上扫了三下。然后站起来,面朝着河的方向开始喊。
“小安——回来吧——”
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拖得长。她六十多岁的人了,嗓子有点哑,喊出来的声音被风一吹就散开了,散在暮色里。她拿着褂子往回走,走一步喊一声,步子很慢,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老李媳妇抱着小安在堂屋门口应着。外面喊一声,她就应一声“回来了”。
喊到第七声的时候,奶奶走进了院子。就在这时候,小安忽然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厉害,从头抖到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去了。然后孩子就开始哭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哭得撕心裂肺的。
老李媳妇也跟着哭了,把孩子搂紧了。奶奶走过来,把那件蓝布褂子披在小安身上,又摸了摸他的脸。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王婶子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说行了,让孩子睡吧,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按说这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问题出在奶奶后来又喊了两声。
奶奶后来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喊那两声。也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数错了。也许是心里慌,嘴上停不住。反正她喊完第七声走进院子之后,又回头朝院门外面喊了两声。
“小安——回来吧——”
老李媳妇在里面也应了两声。
这两声喊完,小安已经不哭了。他忽然就不哭了,像是哭断了一样,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眼泪,但表情已经平了。
王婶子当时脸色就变了,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小安睡得很早。老李卖菜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老李媳妇把事情说了一遍,老李去小安床边看了看,孩子呼吸均匀,睡得踏踏实实的。他伸手摸了摸小安的额头,温的,不烧不烫。就放下心来。
第二天早上,老李媳妇煮了粥。她给小安盛了一碗,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一个豁口,是小安夏天时候摔跤磕出来的。
以前小安吃饭狼吞虎咽的,一碗粥几口就喝完了,喝得满桌子都是。但那天早上,小安端起碗,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勺子舀起来,送到嘴里,不洒不漏。喝完了,把碗放下,勺子搁在碗旁边,摆得端端正正。
老李媳妇看了一眼老李,老李正低头喝粥,没看见。
接下来几天,小安像变了个人。不疯跑了,不爬树了,不下河了。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帮着扫地,帮着择菜。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懂事了,知道帮家里干活了。
但老李开始觉得不对。
首先是眼睛。小安以前看人的时候眼睛是活的,滴溜溜转,一看就知道肚子里憋着主意。现在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也转,但转得慢,像是先看见什么,再决定往哪儿看,中间隔了一下。你要是不注意,看不出来。
然后是笑。小安以前笑起来嘎嘎的,嘴巴咧到耳朵根,眼睛眯成两条缝。现在他也笑,但笑得不声不响的,嘴角往两边拉一下,拉到一半停住,再放下来。那个笑里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动作。
还有一件事老李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他起夜,经过小安的床边,看见孩子睁着眼睛。不是被惊醒的那种睁眼,是本来就醒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安脸上。那张脸是平静的,眉毛不动,嘴角也不动,只有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着老李。
“爹。”小安叫了一声。
声音是对的,但语气不对。老李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孩子叫他爹的时候,不像是在叫爹,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叫完了,任务就完成了。
“睡吧。”老李说。
小安就把眼睛闭上了。闭上得很慢,不是一下子合上的,是先垂下眼皮,停了一下,再完全闭上。
老李站了一会儿,回床上躺下了。他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一件事——王婶子后来跟他说,那天晚上奶奶多喊了两声。喊完第七声的时候小安已经抖了,已经哭了,魂已经回来了。那后面两声,喊的是什么?
这个念头老李白天压下去,晚上又冒出来。
第七天夜里,老李被一个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睛,听见黑暗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从小安的床上传来。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听清了一个字。
不是“爹”,不是“娘”。
是“老李”。
九岁的孩子,在半夜里,用他父亲的姓叫他。
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个写在纸上的名字。念完了,停一停,又念一遍。
老李慢慢转过头去。月光照在小床上,他看见小安坐在床上,正看着他。
看见老李醒了,小安又笑了。嘴角往两边拉一下,拉到一半停住。跟白天的笑一模一样。
然后小安躺下去,自己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老李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跟老李媳妇说要去镇上买东西,走了四里路,找到一个姓周的老先生。周老先生住在镇子边上一间老屋里,墙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上落了一层灰。
老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河边说起,说到叫魂,说到奶奶多喊了两声,说到孩子不疯跑了,说到半夜叫他的名字。
周老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叫魂多喊了?”
“多喊了两声。”
“里头也应了?”
“应了。”
周老先生把茶杯放下。
“叫魂这个事,喊几声就是几声。多喊了,应了,进来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老李的手开始发抖。
“那我儿子呢?”
周老先生站起来,走到里屋去,翻了一会儿,拿出一面铜镜。镜子很旧了,边角上长了铜绿,镜面模模糊糊的。
“回去以后,把这面镜子放在孩子枕头底下。第二天天一亮就看镜子。”
老李接过镜子,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
他走四里路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李媳妇在灶房洗碗,小安坐在堂屋里。老李进门的时候,小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爹回来了。”
老李应了一声,进了里屋。
他等到夜里。等小安睡着,等老李媳妇睡着,悄悄起来,走到小安床边蹲下,把那面铜镜塞到枕头底下。小安动了动,翻了个身。老李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孩子呼吸均匀了,才站起来。
他躺回床上,盯着房梁,等天亮。
那一夜特别长。
鸡叫头遍的时候,老李媳妇醒了。她起来去灶房烧火,经过小安床边的时候,脚步声忽然停了。
然后是碗摔碎的声音。
老李冲过去的时候,老李媳妇已经坐在地上了。她一只手指着小安的床,嘴张着,说不出一个字。
小安被声音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坐起来的姿势不对。一个九岁的孩子从床上坐起来,应该是先翻身,再用胳膊撑着。但小安是直接坐起来的,后背直直地离开床铺。
枕头掉在地上。铜镜露出来,镜面朝上。
老李低头去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东西也正看着他。
那是一张脸。跟小安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睛是竖着的。嘴巴比小安的宽,正慢慢地咧开,露出一个老李见过的笑容——嘴角往两边拉一下,拉到一半停住。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动了动,越过老李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老李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堂屋,灶房里的火光,院子里灰蒙蒙的晨色。
小安坐在床上,歪着头。
“爹,你在看什么?”
老李没有回答。他再低头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凑得更近了。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老李从口型看出来了。
它说的是:“晚了。”
老李把小安抱起来。抱起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孩子的体重。
太轻了。
九岁的男孩子,正是长骨头长肉的时候,抱在手里应该是沉甸甸的。但现在抱在手里,轻得像抱了一团棉花。
老李抱着这个轻得不对的孩子站在堂屋里。
院子里的鸡忽然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得不对,不是打鸣的调子,是被人掐住脖子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又尖又短,叫到一半就断了。
小安在老李怀里转过头,朝鸡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鸡立刻就不叫了。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老李把孩子放下来。小安仰起脸看着他。
“爹,我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老李媳妇已经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腿还在抖。她走进灶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
小安自己爬上凳子,拿起勺子。
老李站在堂屋里,看着小安把粥一口一口喝干净。
铜镜还躺在地上,镜面朝上。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在笑。嘴已经咧到了一个人类孩子不可能咧到的角度。里面的牙齿整整齐齐的,一颗挨着一颗。
镜面的反光里,院门外的路上,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那个影子很淡,淡得快要散在晨光里了。它面朝院门站着,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
小安喝完粥,放下碗,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那个影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越来越亮的晨光里。走得很慢,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走到看不见了。
小安收回目光,对老李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容。嘴角往两边拉一下,拉到一半停住。
后来有人问起老李,孩子呢。老李说孩子大了,出去做事了。问的人说才九岁能做什么事。老李没回答,低着头择菜,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掰得整整齐齐。
村里人偶尔会在傍晚看见老李坐在院门口。面朝着河边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坐到天黑。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送什么。
至亲呼唤,魂魄归位,本是救命的事。但叫魂的时候,喊几声就是几声,应几声就是几声,不能多。多了,你喊的和你应的,就不一定是原先丢在外面的那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