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霜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
慧优黛站在她面前,银白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深蓝色的礼帽拿在手里。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我要走了。”
慧优黛说。
“我知道。”
顾清霜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你还要读书。”
“嗯。”
慧优黛伸出手,碰了碰顾清霜的脸。
顾清霜没有躲。
她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耳垂。
顾清霜的耳朵红了。
慧优黛踮起脚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顾清霜闭上眼睛。
等她睁开的时候,慧优黛已经退后了一步。
“以后我会陪你的。”
顾清霜的声音有点抖。
“不管你去哪里。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我会找到你。”
慧优黛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只是笑了笑。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被人这样爱着、觉得很重、但又舍不得放下的笑。
她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地上,笃笃笃。
顾清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深蓝色的裙摆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没有追。
她还要读书。
她还有考试。
她还有未来。
但她的未来里,有这个人。
不管这个人变成什么样。
健身房还是老样子。
铁门,褪色的招牌,门口那盏灯还是坏的。
慧优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
看一眼白夜靠在沙袋上闭着眼睛的样子,看一眼阿冰和阿瑰挤在舞蹈室角落里的样子,看一眼小昭蹲在工作台前焊电路板的样子。
看一眼就走。
凰九音从里面走出来。
她抱着黑猫,黑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来了怎么不进去?”
慧优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来?”
“我发的消息。
照片也是我发的。”
慧优黛愣了一下。
“你……”
凰九音看着她。
“你骗了所有人。
骗不了我。
我是A级。
我能感觉到。”
慧优黛沉默了。
凰九音走过来,把黑猫塞进她怀里。
“进去吧。
她们等你很久了。”
白夜站在沙袋旁边,没有靠上去。
她看着慧优黛,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慧优黛。
没有哭,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
抱了很久。
阿冰和阿瑰也走过来,一个从左边抱住,一个从右边抱住。
三个人把慧优黛围在中间。
阿瑰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慧优黛的肩膀上。
“你瘦了。”
阿冰的声音闷在慧优黛的头发里。
“没有。”
“瘦了。”
“吃了很多。”
“不够。”
慧优黛没有再说。
她只是让她们抱着。
小昭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她看着慧优黛,没有走过来。
她蹲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机器人的零件上。
慧优黛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哭什么?”
“没哭。”
“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这是地下室。
没有沙子。”
小昭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慧优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还在。”
小昭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她在哭。
“行吧。”
慧优黛站起来,看着她们。
“一起出去玩。”
白夜看着她。
“去哪?”
“商场。
公园。
哪都行。”
阿冰擦了擦眼睛。
“你请客?”
“嗯。”
阿瑰破涕为笑。
“那我要吃冰淇淋。”
“吃。”
“我要喝奶茶。”
“喝。”
“我要买衣服。”
“买。”
小昭抬起头。
“我要买零件。”
“买。”
商场很大,人很多。
慧优黛走在前面,银白色的头发引来不少目光。
白夜走在左边,阿冰和阿瑰走在右边,小昭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迦梨和刃霜跟在更后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眼神在打架。
慧优黛在一家鞋店停下来,拿起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这双好看。”
白夜看了一眼。
“贵。”
“好看就行。”
慧优黛把鞋递给店员。
“包起来。”
迦梨走过来,拿出卡。
“我来。”
刃霜也走过来,拿出另一张卡。
“我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迦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元帅,这是天竺联邦的店。
刷云华联邦的卡要手续费。”
刃霜看着她。
“我不在乎手续费。”
迦梨看着她。
“我在乎。”
刃霜没有说话。
她把卡收回去。
迦梨刷了卡,把袋子递给慧优黛。
慧优黛接过袋子,看了看迦梨,又看了看刃霜。
“你们别吵了。”
“没吵。”
两个人同时说。
公园很大,湖很蓝,树很绿。
慧优黛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里的鸭子。
白夜坐在她左边,阿冰和阿瑰坐在她右边,小昭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挖土。
迦梨和刃霜站在远处,一个靠在树上,一个站在湖边。
两个人还是不说话。
但眼神不打架了。
她们在看慧优黛。
晚餐很丰盛。
不是西餐,是中餐。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慧优黛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品味,是舍不得。
舍不得吃这么快。
舍不得这顿饭结束。
舍不得和她们分开。
白夜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阿冰给她夹了一块青菜。
阿瑰给她盛了一碗汤。
小昭给她倒了一杯水。
慧优黛低着头,吃完了。
放下筷子。
“我走了。”
白夜看着她。
“还回来吗?”
慧优黛想了想。
“也许。”
白夜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在慧优黛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冰也亲了一下。
阿瑰也亲了一下。
小昭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慧优黛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让她们亲。
亲完了,她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地上,笃笃笃。
身后,没有人追。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银白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变成了金色。
深蓝色的裙子在夜风中飘。
她走了。
没有回头。
酒店很大,房间在顶楼。
床很大,能睡二十个人。
泡澡池子更大,能装十几个人。
慧优黛泡在池子里,水没到肩膀,雾气腾腾。
林荫坐在她左边,苏沫坐在她右边,姜茶坐在对面。
迦梨靠在池边,闭着眼睛。
千红靠在迦梨旁边,金镯子放在池沿上,叮叮当当。
里娜拉坐在角落里,黑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冷月坐在慧优黛对面,看着她的脸。
九音坐在冷月旁边,黑猫趴在池边,不敢下水。
刃霜坐在最远的角落,没有看任何人。
她看着水面。
慧优黛的脸越来越红。
不是泡久了,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些身体,白的,黑的,小麦色的。
锁骨,肩膀,手臂,腿。
她咽了一下口水。
鼻子一热,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她伸手一摸。
血。
鼻血。
滴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你流鼻血了!”
林荫的声音很大。
苏沫的脸白了。
姜茶的手在抖。
迦梨睁开眼睛,看着她。
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
里娜拉的黑眼睛亮了一下。
冷月从水里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九音抱着黑猫,黑猫的尾巴炸了。
刃霜从角落里走过来,蹲在慧优黛面前。
“你怎么了?”
“没事。
热的。”
慧优黛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刃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你可爱、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笑。
她伸出手,捏住慧优黛的鼻子。
“仰头。”
慧优黛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星星。
她想起那些褪色的星星贴纸,想起林飒贴的时候说“宝儿睡觉的时候看着星星就不怕黑了”。
她不怕黑。
她怕这些女人。
怕她们的身体,怕她们的眼睛,怕她们的呼吸。
怕自己忍不住。
怕自己变成她们那样。
怕自己爱上她们。
她已经够累了。
不想再爱了。
但心不听她的。
它在跳。
跳得很快。
小学女孩子们已经上初中了。
分散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班级。
苏糖糖在北边的城市,林诗音在艺术学校,唐棠在体校,赵雪儿在老家。
慧优黛没有去找她们。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苏糖糖在操场上跑步,头发扎成马尾,跑得很慢,但不停。
林诗音在画室里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子的侧脸。
不是她。
是另一个人。
唐棠在操场上打拳,拳头打在沙袋上,砰砰砰。
赵雪儿在教室里织围巾,深蓝色的,和顾清霜织的那副手套一样的颜色。
她们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
新朋友,新爱好,新目标。
不需要她了。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看到她们过得很好、终于可以放心的笑。
她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路过一所初中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群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女生们围着一个男生,叽叽喳喳。
那个男生站在中间,很高,很黑,很英气。
不是白,是黑。
被太阳晒黑的。
他的校服有点脏,裤腿上沾着泥,袖口磨破了。
但他很好看。
不是以前那种白净的好看,是另一种。
野的,糙的,像荒原上长出来的一棵树。慧优黛认出了他。
陆星辰。
她捂着嘴,笑了。
以前她PUA他,让他把自己弄脏一点,弄丑一点,别那么温柔。
他听了。
他做了。
但他还是被女孩子围着。
不是因为他温柔,是因为他野。
野到那些女孩子想驯服他。
他站在那里,被摸来摸去,头发被揉,脸颊被捏,衣角被扯。
他没有躲。
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街对面。银白色头发,深蓝色裙子,黑色拐杖。
他不认识这张脸。
但他认识那双眼睛。
很深,很亮,像星星。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在抖。
腿在软。
他想走过去。
但走不动。
他被围住了。
被那些女孩子,被那些手,被那些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他没有喊。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知道,那个人,他见过。
在梦里。
在很久以前的梦里。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他,笑了。
然后她走了。
他醒不过来。
慧优黛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荫追上来。
“你跑什么?”
“没跑。”
“那你喘什么?”
“热的。”
林荫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扶着慧优黛,继续走。
苏沫走在左边,姜茶走在右边。
迦梨走在前面,千红走在后面,里娜拉走在最后面。
一群人,走在街上。
阳光很好。
风吹过来,银白色的头发飘起来。
慧优黛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停了就会想。
想了就会难过。
难过了就会哭。
哭了就走不动了。
她拄着拐杖,继续走。
靴子踩在地上,笃笃笃。
身后,一群人跟着。
脚步声很乱,但很齐。
她们走出街道,走出城市,走出那些认识她的人。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