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分。秋天的阳光带着一点薄凉的温度。斜斜的照进那栋位于南区老旧居民楼三楼的廉价公寓。
这是望月镜花的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单间。
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用来写作业的折叠桌。以及一台只能收到三个频道的老旧小电视。
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那是她从便利店用员工折扣价囤来的口粮。
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萎了大半的仙人掌。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绿色。
望月镜花站在窄小的玄关前。
她换好了洗得发白的校服。把那串母亲遗留下来的红绳碎镜片塞进领口里。背上那个以经用了三年的旧书包。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锁都有些松动的铁门。
然后她停住了。
门外的走廊里。一个黑发少年靠在斑驳的墙壁上。
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脑袋微微低着。冰蓝色的眼眸半闭着。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
天津朔。
他穿着和昨晚一样的校服。头发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凌乱。
看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
望月镜花愣了一下。
她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人。
昨晚在那条满是废墟的街道上。这个少年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望月镜花迅速调整了表情。
她冲着天津朔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客气的。疏远的。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点头。
就像是在街上偶遇了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然后她迈开步子。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稍微等一下。"
天津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淡。没什么起伏。跟平时在便利店收银时说"请问需要袋子吗"的语气差不多。
望月镜花的脚步停了。
但她没有转身。
她维持着那个背对的姿势。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平静。
"天津前辈。"
"怎么了。"
称呼从昨天的"妈妈"变成了"天津前辈"。
这个变化非常微妙。也非常残酷。
天津朔没有对这个称呼做出任何反应。
他从墙上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运动背包。
他走上前。把背包递到了望月镜花的面前。
望月镜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包。犹豫了几秒。伸手接了过去。
她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钱。
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万元纸币。塞得满满当当。粗略估计至少有好几百万日元。
望月镜花盯着那些钱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水银色的眼睛平静的看着天津朔。
"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没有惊喜。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麻木。
天津朔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他没有回避望月镜花的目光。冰蓝色的眸子里写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补偿。"
他说。
"我不应该随便对别人承诺。"
"特别是你。"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在说"特别是你"这四个字的时候。有过非常短暂的停顿。
望月镜花听懂了。
这是在为昨天的事道歉。
那个在天台上说"有事找我"的人。那个在街头挡在她身前开枪的人。那个用无下限为她抵挡住了特级一击的人。
最后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来道歉。
用钱。
望月镜花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背包。嘴角扯出一个比昨晚还要难看的笑容。
她把背包重新拉上拉链。
然后干脆利落的把它塞回了天津朔的怀里。
"我们本来就不熟。"
望月镜花的声音很稳。
"用不上这样。"
天津朔没有接背包。
背包被她硬塞过来。撞在他的胸口。他连手都没从口袋里拿出来。任由那个沉重的包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你拿着用吧。"
天津朔弯下腰。捡起背包。再次递了过去。
这次他把包直接挂在了望月镜花的手臂上。
"算是我力所能及的帮忙。"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这些话说完。
"我是想帮你的。"
"但是事情的严重性。以经完全超过了我的极限。"
极限。
这个词从一个能徒手撕碎特级怨灵的怪物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的讽刺。
但望月镜花知道他说的不是战斗力的极限。
他说的是他的承受力。
是那座老房子里的姐姐和妹妹。是他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那一点点脆弱的日常。
望月镜花低着头。
那串挂在脖子上的红绳碎镜片在领口的阴影里微微反光。
她沉默了很久。
"既然如此。"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还来干什么。"
天津朔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远处传来的早班电车的汽笛声。
"图个安心吧。"
天津朔说。
"如果可以的话。"
图个安心。
多可笑的理由。
一个抛弃了别人的人。跑回来给自己的良心买一张赎罪券。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回到自己温暖的小屋里。继续给姐姐做早饭。继续送妹妹上学。
而被抛弃的那个人呢。
继续一个人面对那些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怪物吗。
望月镜花垂下眼帘。银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没有再拒绝那个背包。
天津朔转过身。
他迈开步子。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走出了三步。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不要再接近相川和神无月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神无月不知道你的事。我也不打算告诉她。让她继续过正常的日子。"
望月镜花站在原地。手臂上挂着那个沉甸甸的背包。
"如果你还是气不过。"
天津朔的背影停顿了一瞬。
"就来找我吧。"
说完。他重新迈开步子。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望月镜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发少年的背影走下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走廊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整张脸。
肩膀开始不可控制的颤抖。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刘海的缝隙里掉出来。砸在走廊灰扑扑的地砖上。
"既然如此。"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到了顶点的哭腔。
"你就不要管我啊。"
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全是温热的泪水。
"你这样做。"
"不是让我更不想死了吗。"
不要给她希望。不要对她好。不要帮她擦眼泪。更不要在她以经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之后。又跑回来给她一袋钱和一句"来找我"。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
太残忍了。
比被追杀还要残忍一万倍。
她以为自己以经彻底死心了。以为自己以经学会了接受命运。以为自己以经做好了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悄悄消失的准备。
但那个人跑来了。
给了她一袋钱。说了一句图个安心。然后又走了。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走廊里回荡着少女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声。
很轻。很碎。
像一面以经裂满了缝隙的镜子。在最后一击之下。终于发出了细微的。让人心碎的。破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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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东京。内阁直属特异怪谈对策室。
顶层办公室。
窗外是东京塔的全景。
真城铃华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面。一头瀑布般的玫瑰色长发被编成精致的低马尾。垂在肩头。
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到了变态地步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系得严丝合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跪下的高压气场。
那双金色的年轮状瞳孔。正盯着桌面上一份薄薄的情报文件。
嘴角挂着那种永恒不变的温柔微笑。
办公室的沙发上。空院耀正以一种毫无形象的姿势瘫着。长腿搭在扶手上。嘴里嚼着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
这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画风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是人畜无害的终极捕食者。一个是吊儿郎当的最强战力。
"好久没见了。耀。"
真城铃华从文件上抬起头。那双年轮瞳孔对上了空院耀的墨镜。
她的声音像丝绸一样顺滑。
"特地从高专跑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想要分享吗。"
空院耀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拿着剩下的塑料棍在手里转了两圈。
"也没什么大事。"
空院耀用那根塑料棍指了指真城铃华桌上的文件。
"就是想跟你聊聊天。顺便说一个好消息。"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神乐月姬的武器。'神武解'。最近传出来要出现的消息了。"
真城铃华微笑着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的吹了吹。
"诅咒之王的武器吗。"
她抿了一口茶。金色的年轮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有把握吗。"
"也许吧。"
空院耀随意的耸了耸肩。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谁知道呢。"
真城铃华看着她。微笑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你这不是废话吗。"
空院耀被噎了一下。她把塑料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
"神武解知不知道先放一边。"
她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空院耀坐直了身体。苍蓝色的眸子透过墨镜的边缘。锐利的刮过真城铃华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脸。
"最近咒术界。可是要出大事了。"
真城铃华放下茶杯。
"哦。"
她那双金色年轮瞳孔微微转动。映出了窗外东京塔在阳光下的倒影。
"是吗。"
"什么样的大事呢。"
空院耀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着棒棒糖。重新瘫回了沙发里。
嘴角那抹笑意。和真城铃华嘴角那抹微笑。在这间安静到了诡异的顶层办公室里。形成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对称。
两个站在世界顶端的女人。
在这个平静的秋日清晨。用最轻描淡写的语调。交换着足以让整个咒术界天翻地覆的情报。
而在这盘棋局的最底层。
那个刚刚从望月镜花家离开的黑发少年。正面无表情的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神堂时音发来的消息。
【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妈让家里的厨子做了法式鹅肝。】
天津朔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回了两个字。
【食堂。】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继续走他那条通往平凡日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