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狼群围困
那场雪,成了狼群最完美的掩护。悄无声息,铺天盖地,抹去足迹,吞噬声响,将整个世界裹进一片混沌的、窒息般的苍白。当林岩还在上游的隐秘岩凹中,为那第一抹暗红的金属光泽而心跳加速时,灾难的序曲已然在部落外围的黑暗中奏响。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外围暗哨的两个年轻猎人。他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覆着积雪的灌木观察哨里,努力瞪大被风雪迷住的双眼,试图看透前方那片翻滚的白色帷幕。太安静了。连平日里夜间偶尔的虫鸣或小兽窸窣都消失了,只有风掠过树梢和雪落大地的簌簌声,一种不祥的死寂。
然后,下风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腥臊,混着湿冷的皮毛和食肉动物特有的气息。很淡,被风雪冲散大半,但足够让嗅觉敏锐的猎人寒毛倒竖。
“狼!”其中一个猎人猛地抓起身边的短矛,压低声音对同伴示警,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们这个哨位位于围墙计划线外约五十步的一片小坡上,位置突出,本是预警的关键,此刻却成了孤悬的险地。
几乎在示警的同时,前方的雪幕被无声地撕开。没有嗥叫,没有冲锋的咆哮,几道灰色的影子如同雪地本身生长出的鬼魅,贴着地皮,以惊人的速度从三个方向窜来!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饥渴的寒光,目标明确——拔掉这个眼睛!
“退!回围墙!”年长些的猎人当机立断,将手中一支用于示警的、浸了松脂的火把奋力掷向狼影最密集的方向。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照亮了瞬间——至少六七头体型壮硕的饿狼,龇着惨白的獠牙,已然扑到近前!
掷出的火把短暂阻碍了正面的狼,但两侧的阴影已至。惨叫和怒吼瞬间爆发,混合着狼类低沉的呜咽和利齿切入皮肉的可怕闷响。两个猎人背靠着背,用短矛和石斧拼命挥舞格挡,且战且退。但狼群狡猾而配合,一头佯攻吸引注意,另一头便从死角扑袭。短短几个呼吸,年轻猎人的大腿便被撕开一道血口,踉跄倒地。年长猎人怒吼着挥斧逼退扑上来的狼,试图拖起同伴,但更多的灰色身影从雪幕中涌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示警的火把光芒和惨叫声,终于穿透风雪,传到了正在围墙缺口处进行最后加固作业的人们耳中。
“敌袭!是狼!西边哨位!”墙头一个眼尖的守夜人嘶声大喊,用力敲击手中的木盾,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刚刚完成一段墙体捆绑、正靠着木桩喘气的山虎,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猛然站直,疲惫瞬间被暴怒取代。“抄家伙!能动的都拿上东西,去西边缺口!”他一把抓起倚在墙边的长矛和一面新制的大木盾,吼道,“女人孩子老人,全部退到中间最大的窝棚去!快!”
混乱瞬间爆发。刚从劳作中松弛下来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惊恐的叫声、孩子的哭喊、杂乱的奔跑脚步声,与尖锐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男人们慌乱地寻找自己的武器——石斧、木矛、骨刀,大多粗糙简陋。有人点亮了更多的火把,昏黄跳动的火光在漫天飞雪中摇曳,不仅未能驱散恐惧,反而将幢幢鬼影投射在木墙和人们苍白的脸上。
山虎带着最先集结起来的十来个猎人,冲向警报传来的西侧。那里,围墙尚未完全合拢,留下一个约两人宽的缺口,此刻只用几根临时捆扎的木栅和一堆荆棘勉强堵塞,是防御最薄弱之处。
他们刚冲到缺口附近,就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两个浑身是血、相互搀扶的身影,正踉跄着从风雪中逃回,正是那两个哨兵。年轻的那个几乎是被拖着走,腿上血肉模糊。而他们身后,幽绿的星点如同鬼火般在雪幕中飘忽浮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无声,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扶他们进去!堵住缺口!”山虎厉声下令,几个猎人上前接应伤者。山虎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在缺口外迅速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线,长矛向外,火把高举,试图用火光和阵型吓阻逼近的狼群。
狼群在距离缺口约二十步外停了下来,散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借着火光,可以看清大约有十几头,个头都比常见的森林狼大上一圈,毛色灰黑,瘦骨嶙峋,但眼神中的凶残和饥饿却如同实质。它们静静地蹲坐在雪地里,吐着猩红的长舌,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光后的人类,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最纯粹的掠食欲望。
这不是小股饿狼的骚扰。这是一支有组织、有耐心、懂得利用天气的狼群!而且,数量远超以往!
“妈的……这么多……”一个猎人咽了口唾沫,握矛的手微微发抖。他们经历过狼袭,但从未同时面对如此规模的狼群,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不利于人类作战的夜晚。
山虎的心也沉了下去。他认出,狼群中有一头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及腰、左耳缺了一角的巨狼,它蹲坐在狼群稍后的位置,姿态沉稳,如同统兵的将领。是它,去年冬天袭击部落、咬死两人的那头头狼!它又回来了,而且带来了更多的同类!
“弓箭!鹿草!带弓箭手上墙!”山虎头也不回地吼道。他记得林岩和鹿草捣鼓出的那些“木弓”虽然射程和威力还远不及后世的弓箭,但在这种防御战中或许能起到奇效。
鹿草的声音很快从墙头传来,冷静而清晰:“上墙!五人,听我号令!”她和几个学箭最快的猎人迅速爬上缺口两侧的简易木架,张弓搭箭,箭头在火把下闪烁着骨质的寒光。箭矢不多,每人不过五六支,但此刻是宝贵的远程力量。
对峙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头狼缺耳的巨狼似乎评估完毕,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穿透风雪的嗥叫。
“呜嗷————”
这声嗥叫如同进攻的号角。原本静止的狼群瞬间动了!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三股:正面七八头狼猛然加速,直扑山虎等人的防御阵线;左右两侧各有三四头狼,则试图绕过防御正面,从更远处的围墙薄弱点寻找机会!
“稳住!刺!”山虎暴喝,将大木盾重重顿在身前雪地,身体前倾,长矛从盾侧猛地刺出!他身边的猎人也吼叫着,用长矛和石斧迎向扑来的狼影。
“放箭!”墙头,鹿草看准狼群进入二三十步的最佳射程,果断下令。
“嘣!”“嘣!”几声弓弦轻响,五六支骨箭离弦飞出,没入风雪和狼影之中。准头在惊慌和风雪中难以保证,只有两支箭明显命中目标。一头狼被射中肩胛,惨嚎一声翻滚在地;另一头被射中后腿,动作顿时一瘸一拐。但这短暂的打击并未阻止狼群的冲锋,反而激发了凶性。
正面,獠牙与石矛、木盾轰然碰撞!山虎的长矛贯穿了一头扑得最猛的狼的脖颈,但那狼临死前的冲力也撞得他手臂发麻,盾牌歪斜。另一头狼趁机从侧面扑向他暴露的肩臂,山虎怒吼,来不及回矛,只能奋力用盾牌边缘砸去。狼被砸开,但锋利的爪尖也在他肩头的皮甲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渗出。
“山虎!”附近的猎人惊叫。
“没事!挡住它们!”山虎看也不看伤口,长矛横扫,逼退另一头试图偷袭的狼。但正面的压力巨大,狼群悍不畏死,疯狂扑咬,猎人们组成的防线在巨力冲击下开始松动、后退。
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左侧,那几头试图迂回的狼,似乎发现了围墙一处刚立好木桩、但横向连接木尚未完全绑死固定的薄弱点。其中一头格外强壮的公狼,在奔跑中猛地加速,狠狠撞向一根尚未与相邻木桩牢固捆绑的新立木桩!
“咔嚓!”令人心悸的木材断裂声响起!那根碗口粗的木桩,竟从捆绑处下方生生被撞裂!虽然没倒,但连带旁边的两根木桩也剧烈摇晃,原本就松散的连接藤蔓顿时崩开,那段近两米宽的围墙,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松动缺口!
“左边!墙要破了!”墙头上的瞭望者发出绝望的呼喊。
几头狼敏锐地抓住了机会,掉头就朝那个新出现的缺口冲去!那里只有一两个惊慌失措、拿着火把和石斧的普通族人防守,眼看就要被突破!
“分人去左边!”山虎目眦欲裂,但正面狼群死死缠住他们,根本抽不出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正是鹿草!她放弃了远程优势,手持短矛和一把林岩为她打磨的、相对锋利的石刃短刀,迎着冲来的狼群逆流而上,挡在了缺口前!她的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一丝畏惧,只有保卫家园的决绝。
“鹿草姐!”墙头上的弓箭手惊呼。
鹿草不理,短矛精准地刺入冲在最前头狼的咽喉,手腕一拧,狼惨嚎着翻滚出去。但另一头狼已从侧面扑向她腰际!她不及回矛,只能用左臂格挡,狼牙狠狠咬在她绑着厚皮护臂的小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鹿草闷哼一声,右手石刃短刀狠狠扎进狼的侧腹!
然而,第三头、第四头狼已经绕过她,扑向了缺口后那两个吓呆的族人!
眼看缺口即将失守,一道黑影带着狂风和怒吼,如同战车般从侧面撞了进来!
是山虎!他竟在正面战团中,硬生生用盾牌撞开一头狼,不顾背后空门大露,以惊人的爆发力冲向左侧缺口!他手中的长矛已经折断,此刻挥舞着一把沉重的石斧,如同旋风般劈向那两头扑向族人的狼。
“滚开!”伴随着暴喝,石斧重重砸在一头狼的腰脊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另一头狼被他的气势所慑,动作一缓。趁此机会,那两个族人终于反应过来,吼叫着用火把和石斧逼退了它。
但山虎这奋不顾身的一撞一劈,也让他彻底脱离了正面防御阵线,陷入了左侧狼群和正面追来狼只的夹击之中。更要命的是,他刚才为了快速驰援,将沉重的大木盾留在了正面。此刻,他只有一把石斧,和刚刚被狼爪撕裂、鲜血淋漓的肩背。
“头儿!”正面的猎人们想去救援,却被剩下的狼死死缠住,自顾不暇。
鹿草刚刚甩脱手臂上死咬不放的狼尸,见状想冲过去与山虎汇合,却被另外两头狼拦住。
山虎陷入了绝境。至少四头狼,包括那头体型仅逊于头狼的壮硕公狼,将他围在中间,缓缓逼近,幽绿的眼睛死死锁住他,口中滴下黏稠的涎液。风雪卷过他染血的身躯,他却站得笔直,石斧横在胸前,如同受伤的猛虎,气势不减反增,但谁都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头狼,那头缺耳的巨狼,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不远处的雪坡上,冷漠地俯瞰着这场围猎,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它喉咙里发出低沉愉悦的呼噜声,似乎在催促下属,了结这个最强壮的人类战士。
就在那头最壮的灰狼率先发动扑击,獠牙直取山虎咽喉的瞬间——
一支骨箭,从混乱战场的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极其精准地,射入了这头壮狼大张的口中,直贯咽喉!
是鹿草!她在与两头狼周旋的间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冷静,用脚开弓,射出了这救命的一箭!箭矢从狼口射入,破坏了它的扑击,巨狼惨嚎着翻滚在地,痛苦挣扎。
但这一箭也耗尽了鹿草最后的箭矢和大部分力气,她被面前一头狼趁机扑中肩膀,踉跄后退,短矛脱手。
山虎压力稍减,但剩下的三头狼已扑到近前!他狂吼着挥动石斧,砸开一头,踢翻另一头,但第三头狼已经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向他胸膛,腥臭的大口咬向他的面门!山虎奋力用石斧木柄卡住狼口,狼牙深深嵌入木柄,发出咯咯声响,巨大的冲力让他连连后退,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大片雪地。
眼看就要被扑倒,一旦倒地,绝无生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道比狼影更快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虎侧后方的阴影中窜出!那黑影似乎伏低身体,手中一道暗淡的、几乎不反光的弧形寒芒,以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划入人立灰狼暴露出的胸腹要害!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刮过骨骼的闷响,短促而瘆人。
那灰狼的扑击动作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哀鸣,搭在山虎胸前的爪子无力滑落。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腹间那道骤然绽开的、深可见骨的巨大裂口,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山虎一眼,如同来时一样,迅捷无比地向后一退,再次没入木墙下的阴影和混乱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从箭射狼口,到黑影绝杀,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等山虎从生死一线的恍惚中回过神来,那匹最大的威胁已然毙命,剩下的两头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残忍高效的击杀震慑,呜咽着向后退去。
山虎拄着石斧,剧烈喘息,目光猛地扫向那匹毙命巨狼胸前的恐怖伤口,又霍然抬头,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深深的困惑。那是什么武器造成的?绝不是石斧或骨刃!那伤口……那速度……那身影……
鹿草也挣脱了纠缠,退到他身边,同样看向那伤口,又看向山虎,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林岩的呼喊从他们身后传来:“山虎!”
山虎猛地回头,看到林岩从风雪中冲来,脸上带着焦急。他的目光也瞬间被地上的狼尸和山虎身上的血迹吸引。
“你受伤了?”
“被头狼爪子扫了一下,皮肉伤,不碍事!”山虎咬牙答道,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致命的伤口,又紧紧盯住林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周围的猎人和陆续聚拢过来的族人,也顺着山虎的目光,看向那奇怪的伤口,又看向刚刚赶回的林岩,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诡异。
林岩心头剧震。他看到了那伤口,瞬间明白了那绝非石器所能为。他也看到了山虎和众人眼中的疑惑。他下意识地想要摸向怀中——那柄骨铜匕首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凉。但他强行忍住了。不是他。那会是谁?
他看向鹿草。鹿草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并非她所为,同时也带着询问。
狼群的第一次凶猛冲击,因头狼重伤和那头最壮公狼的诡异毙命而暂告段落。剩下的狼拖着同伴的尸体,退入风雪深处,幽绿的光点在不远处徘徊,呜咽声此起彼伏,并未远离,显然在重新组织,或者等待更多同伴。
围墙缺口处一片狼藉。断裂的木桩,淋漓的鲜血,人和狼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恐惧。山虎肩膀后背的伤口需要立刻处理,鹿草手臂也被咬伤。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后怕,以及那伤口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疑云。
“快,把受伤的抬进去!老石骨!草药!”山虎忍着痛,开始指挥善后,努力维持镇定,“加强警戒!把缺口堵上!用一切东西!快!”
人们慌乱地行动起来。但一种不安的暗流,已经随着那神秘的一击,悄然在劫后余生的人群中弥漫开来。
谁?或者什么,在黑暗中救了山虎?
那可怕的伤口,预示着什么?
狼群还在暗处,下一次攻击,何时到来?
林岩协助着将伤员抬向部落中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混乱的人群,扫过每一张沾满血污和雪沫的脸,扫过木墙下那片吞噬了神秘黑影的阴影。他的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袖中,再次轻轻触碰了一下怀中那坚硬而冰凉的轮廓。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比这漫天的风雪更加刺骨,缓缓缠绕上他的心头。危机,远未结束。而隐藏在己方阵营中的谜团,或许比外面的狼群,更加难以捉摸,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