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
凌晨两点十七分。
自动感应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有气无力的“叮咚”声。林渡拎着一袋打折饭团和一瓶乌龙茶,站在便利店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准备过马路回出租屋。
然后他发现马路对面不是出租屋。
是一片黑漆漆的公园。
“?”
林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海苔饭团,乌龙茶,小票上印着“消费10.8元”。再抬头。公园,长椅,远处滑梯的轮廓,更远处一栋白色校舍的剪影。
“???”
他猛地转身。便利店没了。身后也是一片公园。自动感应门、收银台、关东煮的炉子、冰柜的嗡嗡声全部消失。只剩一条空荡荡的步行道,延伸进黑暗里。
林渡沉默了。
然后他听到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东西在眼前炸开了。
【
“好耶!新番开播!”
“前排前排!”
“这什么开局?便利店门口穿越?”
“等等他买的是海苔饭团?有品位的”
“乌龙茶,社畜……不对,这人看起来挺年轻的”
“所以这是个美食番?”
“看画风,美食番不至于凌晨两点拍阴间公园吧”
“我赌一个异世界”
“我赌一个恐怖片”
“我赌一个主角被吓死”
】
一行行文字从林渡眼前飘过去。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金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从右往左划过,速度有快有慢,有的还带表情符号。实实在在飘在他视野里的像视频网站的弹幕。
他闭上眼睛。
字还在。
他睁开眼,伸出手在眼前挥了挥。字穿过他的手背,继续飘。一条绿色的弹幕从他指缝间溜过去【“他在挥手,笑死”】。
“……弹幕?”
【
“他说弹幕了!”
“经典主角发现弹幕.jpg”
“这个反应可以,先确认是不是幻觉”
“所以这次是主角能看见弹幕?”
“好家伙,第四面墙又塌了”
“导演:这剧本没给我啊”
“编剧:我写了,但没人信”
】
他林渡站在便利店门口不对,现在没有便利店了,只有脚下的水泥地和面前的公园。凌晨两点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地的味道和一丝远处飘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淡淡腥气。
“好。”他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好。冷静。”
【
“他在跟自己说冷静”
“这个反应真实,先让自己冷静再想事情”
“比那些一穿就越狱的主角真实多了”
“普通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懵,然后强迫自己冷静”
“他声音都在抖”
“能不抖吗,凌晨两点站公园门口,便利店没了”
】
林渡抬起头,看着眼前飘过的弹幕。那些文字还在,一条接一条,讨论他刚才说的话,讨论他的表情,讨论这个公园像不像恐怖片取景地。
“你们能看到我。”林渡说。
弹幕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然后
【
“?”
“??”
“???”
“他跟我们说话了?”
“不是复读,是直接对话!”
“卧槽打破第四面墙了!”
“妈妈我上电视了!”
“前排合影!”
“截图干嘛,愣着啊!”
】
问号刷屏。密密麻麻的问号把林渡的视线都快挡住了。他伸手在眼前扇了扇当然扇不掉,弹幕们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刷别的。
【
“所以这到底是番还是直播?”
“如果是番,这互动也太真了。如果是直播,这特效也太贵了”
“不管了,先截个图发朋友圈”
“主角你叫什么名字?”
“对对对,先自我介绍”
】
林渡看着那条问名字的弹幕。
“我叫林渡。”他说,“高中生。刚才在便利店买饭团,准备回家睡觉。一出门就在这里了。”
【
“买饭团穿越,笑死”
“穿越触发条件越来越卷了”
“以前是泥头车,现在是便利店”
“便利店:没想到吧,我也有今天”
“所以林渡你现在什么感觉?慌不慌?”
】
“慌。”林渡说。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我饭团都快凉了。”
【
“笑死,这时候还在意饭团”
“社畜……不对,高中生的自我修养”
“饭团:我才是主角”
“所以他穿越了,金手指是什么?”
“对啊,穿越不都有金手指吗?”
“主角你身上有没有发光?有没有系统提示音?有没有突然觉得自己能一拳打爆地球?”
】
林渡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胳膊,还是原来的胳膊。腿,还是原来的腿。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什么“系统激活中”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
只有眼前还在不断飘过去的弹幕。
【
“他不会……”
“等等……”
“该不会弹幕就是他的金手指吧?”
】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
【
“笑死我了!”
“史上最没用的金手指诞生了!”
“弹幕能干嘛?给他吐槽吗?”
“可以解闷,至少穿越路上不孤单”
“从实用角度分析,没有任何战斗力加成”
“从生存角度分析,凌晨两点的公园里弹幕也不能帮他打怪”
“从玄学角度分析,弹幕可以帮他选择弹幕最多的选项”
“神特么弹幕最多的选项”
“所以林渡现在什么心情?”
】
林渡看着那行“什么心情”,又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公园。月亮很亮,照得长椅、滑梯、沙坑都蒙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远处的校舍黑着灯,窗户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
“我想回家。”
【
“来不及了亲”
“七天无理由退货不适用穿越业务”
“认命吧少年”
“前排出售瓜子饮料”
“好耶,新番追了!”
“所以这番叫什么?《穿越者之我在异世界被弹幕围观》?”
“这名字太长了”
】
林渡看着这群没良心的观众,决定暂时放弃和他们计较。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掏手机。屏幕亮着,运营商显示“无服务”,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和他走出便利店的时候一模一样。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林渡把手机翻过来。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学生卡。卡上是他自己的照片,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学校。林渡。高二三班。
【
“学生卡!主角是高中生”
“高二,还挺年轻的”
“等等,他刚才说回家睡觉,不是回宿舍,是走读生?”
“照片是他自己,名字是他自己,所以是身穿”
“身穿啊,那他在这个世界没有学籍没有身份”
“黑户开局,惨”
“岂止黑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他身上只有一袋饭团和一瓶乌龙茶”
】
林渡把手机塞回口袋。
弹幕说得对。身穿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住所,没有认识他的人。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哪里。
“你们能看到我周围的环境对吧?”林渡问道。
【
“能啊,公园嘛”
“长椅,滑梯,沙坑,远处有个校舍”
“月亮特别大,颜色有点冷”
“等等,那个校舍是不是有点眼熟?”
“哪个校舍?”
“就主角背后那个,白色的楼,楼顶有个钟”
“镜头能不能转一下?”
】
林渡转过身。
公园的铁栅栏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就是那栋白色的校舍。楼顶确实有一个钟,钟面被月光照成冷白色,指针停在某个他看不清的位置。校门被树挡住了,只能看到一部分围墙和从围墙上方露出的教学楼。窗户全黑着,没有任何灯光。
【
“那个钟楼……那个白色的校舍……”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杉泽第三高中。”
“对对对!杉泽第三高中!”
“杉泽第三高中是哪个番里的?”
“是咒术回战!虎杖悠仁的学校!”
“卧槽,咒术回战?”
“你确定吗?我看着也像,但不敢肯定”
“我确定。你看校舍的窗户排列,还有那个钟楼的位置。我截图对比过了,就是杉泽第三高中。”
“所以主角穿越到了咒术回战的世界?!”
“而且就在虎杖的学校旁边!”
】
林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咒术回战。他当然知道这部作品。一个普通超人高中生在某个夜晚吞下一根手指,从此被迫进入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世界。
而他现在的处境是:没有咒力,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资源。只有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弹幕系统。
【
“主角脸色变了”
“正常,换你穿越到咒术回战你也慌”
“咒术回战的世界观对普通人太不友好了”
“岂止是不友好,是随时会死”
“而且咒灵普通人还看不见,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主角你现在是什么时间线?虎杖吞手指了吗?”
】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线。”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因为至少他知道了这是哪里尽管这个答案让他后背发凉。“我才刚醒过来。手机上还没有日期。”
【
“所以他真的没有任何超能力”
“弹幕就是他的全部外挂”
“弹幕算外挂吗?弹幕只能吐槽”
“弹幕可以给他提供情报啊,比如告诉他这是咒术回战的世界”
“那也得弹幕先认出来才行。万一是冷门番呢”
“咒术回战不算冷门吧”
“但对主角来说,知道这是咒术回战有用吗?他又没有咒力”
“至少知道自己在哪里,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有道理”
“所以弹幕还是有点用的?”
“史上最没用金手指,但聊胜于无”
“笑死”
】
林渡看着弹幕从“弹幕有没有用”争论到“聊胜于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吧,就这样吧”的认命。
“至少你们能告诉我这是哪里。”他说,“比我自己瞎猜强。”
【
“他认可弹幕了!”
“弹幕:被认可了,好感动”
“主角,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进公园还是去学校?”
“学校锁着门吧,凌晨两点”
“公园里说不定有咒灵”
“别吓他”
“我说的是实话,咒术回战的世界里,晚上在外面乱逛就是找死”
】
林渡看了看身后的公园。长椅,滑梯,沙坑,月光,树影。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这个世界有咒灵。
普通人看不见的、由人类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怪物,就在这些日常场景的夹缝里。医院,学校,公园,任何有人类负面情绪堆积的地方,都可能生出咒灵。而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普通高中生,站在凌晨两点的公园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凉掉的饭团。
【
“主角站在那不动了”
“在思考人生”
“在思考怎么活下去吧”
“黑户+没有咒力+没有钱+凌晨两点+咒术回战世界观”
“地狱开局,真的地狱开局”
“追了追了,我就喜欢看主角受难”
“你们太没良心了”
“良心是什么?能吃吗?”
“可怜的林渡,穿越第一天就要露宿公园了”
“说不定公园里还有咒灵”
“别说了”
】
林渡深吸一口气。
他朝公园里走去。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总得找个地方坐下来,把饭团吃了。凉掉的饭团也是饭。至于咒灵如果真遇到了,他大概连跑都跑不掉。那就到时候再说。
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木条冰凉,漆皮翘起来硌着大腿。他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拿出饭团,拆开包装。海苔已经软了,米饭还是白的,带着便利店的淡淡咸味。
他咬了一口。
弹幕在他眼前安静地飘着。
【
“他在吃饭团”
“凌晨两点,陌生世界的公园里,一个人吃饭团”
“突然觉得有点惨”
“不是有点,是很惨”
“但他说不定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吃着便利店饭团的穿越者”
“那倒是”
“加油吧,林渡”
】
林渡嚼着饭团,没有抬头。
远处的校舍黑着灯。月亮挂在天上,大得不正常。
他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但他不知道从哪开始。
【
“所以,主角现在打算怎么办?”
】
林渡咽下第一口饭团。
“先把饭团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