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夜,总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江边夜市的灯火顺着江水铺展开来,像揉碎了漫天星河落在了人间,烤串的焦香混着糖水铺的甜气,在晚风里飘出很远,少年们的笑闹声、摊主的吆喝声、江水拍岸的轻响,揉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江浔推着自行车,走在张磊和苏晚身侧,指尖还残留着车把的微凉,心底却还翻涌着十字路口那一幕带来的寒意。那个穿灰色道袍的老人,那句“镜花水月终究是空”,还有系统疯狂的警告与扣除的三天生命时长,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底,隐隐作痛。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张磊一巴掌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三串刚烤好的鱿鱼须,递给他和苏晚各一串,“刚烤好的,趁热吃!老板多放了辣,绝对够味!”
苏晚接过烤串,指尖不小心触到了江浔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相视一笑,又慌忙移开目光,耳尖都不约而同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咬了一小口鱿鱼须,弯着眼睛笑,梨涡浅浅:“味道真的很好,你快尝尝。”
江浔低头咬了一口烤串,焦香的辣味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寒意。他看着身边笑得开怀的张磊,看着眼尾带笑的苏晚,看着眼前灯火璀璨的夜市,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别想太多,至少此刻,他们都在,这份温暖是真的。
“对了江浔,”张磊灌了一口冰汽水,打了个嗝,突然开口,“下周六你打算怎么过啊?”
江浔愣了一下,有些茫然:“什么怎么过?”
“不是吧兄弟,你连自己亲妈的生日都忘了?”张磊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阿姨生日不是下周六吗?以前每年阿姨生日,你都闷不吭声的,今年总该有点表示吧?”
江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骤然一缩,连呼吸都顿住了。
母亲的生日。
他怎么会忘。
前世的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给母亲过过一次生日。小时候是不懂事,觉得生日是小孩子才过的东西;长大了离家求学、工作,总是忙着学业、忙着加班、忙着应付生活,每次母亲生日,他都只是打个电话,草草说一句“生日快乐”,连一份正经的礼物都没有送过。
直到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连他都认不出来了,他才在某个深夜,翻到母亲的日记本,看到她写着“今天阿浔给我打电话了,祝我生日快乐,我真高兴”,才崩溃大哭。可那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再也没有机会,给母亲过一个完整的生日,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这份迟到了几十年的亏欠。
重生这一路,他忙着弥补学业的遗憾,忙着捡起画画的梦想,忙着靠近苏晚,忙着应对幻境里层出不穷的破绽,却差点忘了,这份藏在心底最深的、对母亲的亏欠。
“我没忘。”江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低头看着手里的烤串,指尖微微收紧,“就是还没想好,该怎么给她过。”
“这还不简单!”张磊一拍大腿,说得头头是道,“买个生日蛋糕,再送份礼物,订个饭店,一家人吃顿好的,不就行了?我妈每年生日,我爸都这么弄,我妈可高兴了!”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阿姨那个年纪的人,其实最在意的不是多贵重的礼物,是心意。亲手做的东西,比买的更能让她开心。”她抬起头,看向江浔,眼里盛着夜市的灯火,温柔又明亮,“比如亲手织一条围巾,或者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阿姨收到一定会很感动的。”
江浔的眼睛瞬间亮了。
前世母亲的手,一到秋冬就会生冻疮,裂得满是口子,却还是每天给他洗衣做饭,织毛衣织围巾。他给母亲买过很多护手霜,买过很多昂贵的围巾,可母亲总是舍不得用,小心翼翼地收在柜子里,依旧戴着他小时候用零花钱买的、早就起球的旧围巾。
如果亲手给她织一条围巾,再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陪她好好过一个生日,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个主意好!”江浔看着苏晚,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苏晚。”
“不用谢。”苏晚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轻轻搅了搅手里的绿豆汤,小声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做。我跟着我妈妈学过做蛋糕,织围巾也会一点,可以教你。”
“真的吗?那太好了!”江浔的心里瞬间被暖意填满,连眼底的寒意都散了个干净,看着苏晚温柔的笑脸,只觉得漫天灯火,都不及她眼里的星光。
旁边的张磊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翻了个白眼,一脸“我就多余在这里”的表情,却还是笑着说:“行,那你们俩准备礼物蛋糕,饭店我来订!保证找个环境最好、菜最好吃的地方,给阿姨庆祝生日!就当是我谢谢阿姨平时总给我带好吃的了!”
晚风拂过江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吹起苏晚的长发,几缕发丝轻轻拂过江浔的手臂,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夜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流淌,少年少女的心事,像江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漾开,温柔又心动。
三人在夜市逛到深夜,才各自分开回家。江浔骑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路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心里满是期待,盘算着该给母亲挑什么样的毛线,该做什么样的蛋糕,连之前遇到老人的恐惧与不安,都被这份想要弥补遗憾的心意,冲淡了许多。
他只想在这场幻境落幕之前,把所有能弥补的遗憾,都一一补全。
接下来的一周,江浔的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白天在学校上课,放学就去美术集训中心画画,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准备给母亲的生日礼物。苏晚果然陪着他,先带他去了老城区的毛线店,挑织围巾的毛线。
那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毛线店,藏在青石板路的巷子里,木门上挂着褪色的布帘,推开门就会响起清脆的铜铃声。店里的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毛线团,羊毛的、羊绒的、棉线的,暖融融的堆在一起,像一团团云朵,空气里弥漫着羊毛淡淡的暖香。
看店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织毛衣,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抬起头:“小朋友,想买什么样的毛线啊?织围巾还是织毛衣?”
“奶奶,我们想给阿姨织一条围巾,她冬天特别怕冷,您推荐一下哪种毛线好呀?”苏晚笑着开口,声音软乎乎的,老奶奶听得眉开眼笑,连忙起身给他们推荐。
江浔站在一旁,看着苏晚和老奶奶认真地讨论着毛线的材质、颜色,指尖轻轻拂过货架上暖融融的毛线团,心里软乎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落在苏晚的发梢,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低头认真挑选毛线的样子,温柔得像一幅水彩画,让他忍不住看呆了。
“你看这个藏蓝色的羊绒线好不好?”苏晚拿起一团藏蓝色的毛线,递到他面前,眼里闪着光,“这个颜色不挑人,阿姨戴肯定好看,而且羊绒的特别软,保暖性也最好,冬天戴着肯定不会冻脖子了。”
江浔接过毛线团,指尖触到柔软的羊绒,暖融融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他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就这个。”
老奶奶给他们拿了毛线,又送了两根合适的棒针,笑着说:“小伙子有福气,女朋友这么贴心,手又巧,肯定很快就能织好。”
两人的脸瞬间都红透了,慌忙摆手解释“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可对视一眼,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都藏着藏不住的欢喜。
走出毛线店,巷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就卷起漫天的花香。苏晚把棒针和毛线递给他,轻声说:“织围巾很简单的,就是平针来回织就好,我先教你起针,你要是学不会,随时可以找我。”
他们坐在巷口的石凳上,苏晚一点点教他起针,教他怎么绕线,怎么织平针。江浔的手常年握画笔、敲键盘,看着灵活,可拿起棒针,却笨拙得很,不是绕错了线,就是把针戳歪了,好几次都差点把毛线扯散。
苏晚就坐在他身边,耐心地一遍遍教他,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手,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红着脸移开,心跳却都快了几分。有一次江浔不小心把针戳到了手指,指尖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苏晚立刻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拿出纸巾给他擦掉血珠,皱着眉说:“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握着他的手指,江浔的心脏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烫,连指尖的疼都感觉不到了。他看着她紧张的眉眼,摇了摇头,声音都有些沙哑:“不疼,一点都不疼。”
那天下午,在飘着玉兰花香气的巷子里,江浔终于学会了织围巾。虽然开头的几针织得歪歪扭扭,可他还是很开心,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给母亲准备礼物。
之后的每天晚上,江浔写完作业、画完画,都会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暖光,一点点织围巾。棒针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柔软的羊绒线在指尖穿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安静又温柔。
织错了,他就耐心地拆掉重织;手指被针扎到了,他就吸口气,继续织。张磊看到他上课都在偷偷织围巾,笑得前仰后合,说他“铁树开花,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贤惠的一面”,却还是默默帮他放哨,防止被老师发现。
苏晚也会每天放学都陪着他,在教室里,他织围巾,她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给他纠正一下针脚,给他带一块刚烤好的小饼干。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夕阳里,不说一句话,却满是温柔的默契。
围巾一点点变长,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针脚平整,藏在毛线里的,全是他对母亲迟了十年的爱意与亏欠。
除了织围巾,他还跟着苏晚去了烘焙坊,学做生日蛋糕。
烘焙坊藏在一个带院子的小洋楼里,院子里种满了蔷薇花,推开门就是浓郁的奶油和黄油的香气。苏晚穿着白色的围裙,站在料理台前,教他打蛋清、烤蛋糕胚、抹奶油,动作熟练又温柔。
江浔站在她身边,笨手笨脚地跟着学,打蛋清打得溅了一身,抹奶油抹得坑坑洼洼,脸上沾了白白的奶油,像只长了胡子的小猫。苏晚看着他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拿起纸巾,踮起脚尖,轻轻擦掉他脸上的奶油。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织在一起,江浔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看到她眼里盛着的笑意,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烘焙坊里暖融融的,奶油的甜香包裹着他们,空气里满是暧昧又心动的气息。
最终,在苏晚的帮助下,江浔还是做好了一个生日蛋糕。圆形的戚风蛋糕胚,抹上了细腻的淡奶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了“妈妈生日快乐”,旁边用水果摆了简单的花样,虽然算不上多精致,却满满都是心意。
看着做好的蛋糕,江浔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满是期待。他已经能想象到,母亲看到蛋糕和围巾时,会有多开心了。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扬起笑意。她喜欢看他这样笑,眼里有光,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总是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郁。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母亲生日这天。
正好是周六,天朗气清,春日的阳光格外温柔,透过窗户洒进家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浔一大早就起了床,偷偷把前一天做好的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把织好的围巾,用漂亮的礼盒装起来,放在客厅的柜子里。
母亲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看到他起这么早,笑着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周末也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起来帮你干活。”江浔笑着走进厨房,帮母亲洗着青菜,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是温柔。
父亲也起得很早,正在客厅里擦桌子,看到江浔,难得地笑了笑:“今天你妈生日,我已经订好饭店了,晚上咱们一家人出去吃。”
江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爸,饭店张磊已经帮我们订好了,就在江边,环境特别好,菜也都是妈妈爱吃的。”
父亲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好,好,我们阿浔,真的长大了。”
上午的时间,江浔和父亲一起,偷偷给家里做了布置。他们在客厅的天花板上挂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墙上贴了“生日快乐”的贴纸,还把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一张张洗出来,贴在了照片墙上。
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爱漂亮、爱画画的姑娘,照片里的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星光。江浔看着照片,心里一阵发酸。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把一辈子的时光,都耗在了柴米油盐里,耗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前世,却连她的生日,都不曾好好陪她过过一次。
中午的时候,张磊和苏晚也来了。张磊拎着一大束康乃馨,还有给阿姨买的保健品,笑得一脸爽朗:“阿姨生日快乐!祝您永远年轻漂亮!”
苏晚也提着一个果篮,笑着说:“阿姨生日快乐,希望您天天开心,身体健康。”
母亲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他们迎进屋里,给他们拿水果拿零食,嘴里不停说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眼里满是欢喜。
江浔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满是暖意。苏晚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你看阿姨多开心,你的礼物肯定没白准备。”
江浔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感激。如果不是她,他也不会想到,用这样的方式,给母亲过一个这样难忘的生日。
下午,一家人陪着母亲在家里聊天,张磊嘴甜,不停说着笑话逗母亲开心,苏晚则陪着母亲看那些老照片,听母亲讲江浔小时候的趣事,时不时笑得眉眼弯弯。
江浔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看着母亲笑得开怀的样子,只觉得眼眶发热。前世他求而不得的阖家欢乐,此刻就实实在在地摆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
就算这真的是一场幻境,就算这一切终会消散,这一刻的温暖与幸福,也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去了张磊订好的饭店。饭店就在江边,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整片江景,夕阳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子,晚风拂过,江面波光粼粼,美得不像话。
包厢里早就布置好了,墙上挂着气球,桌子上摆着鲜花,服务员推着生日蛋糕走了进来,关上了灯,点燃了蜡烛。摇曳的烛火映在母亲的脸上,她看着眼前的蛋糕,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墙上的照片,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许愿吧。”江浔轻声说,眼里满是温柔。
母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地许了愿,然后吹灭了蜡烛。灯光重新亮起,包厢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张磊和苏晚一起喊着“阿姨生日快乐”,父亲看着母亲,眼里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切了蛋糕,江浔把包装好的围巾礼盒,递到了母亲面前,轻声说:“妈,生日快乐。这是我亲手给你织的围巾,冬天戴着,就不会冻脖子了。”
母亲颤抖着手,接过礼盒,打开来,看到那条藏蓝色的羊绒围巾,针脚虽然算不上完美,却织得格外认真。她拿着围巾,摸了又摸,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把抱住了江浔,声音哽咽:“谢谢你,阿浔。这是妈妈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江浔抱着母亲,感受着她温热的怀抱,听着她哽咽的声音,眼眶也红了。他在心里默默说,妈,对不起,这句话,这份礼物,我迟到了整整十年。
“叮!支线任务:给母亲过一个完整的生日已完成。任务奖励:健康点+2,已自动分配给宿主父母。”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江浔却没有心思去管。他只想抱着母亲,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母亲全程都笑得合不拢嘴,父亲难得地喝了不少酒,拉着江浔说了很多话,眼里满是骄傲。张磊和苏晚也陪着说笑,包厢里满是欢声笑语,窗外的江景灯火璀璨,屋内的温情满溢。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母亲把那条围巾,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是我儿子给我织的,我一定要好好收着”,像个得到了珍宝的孩子。
江浔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既温暖,又酸涩。
母亲洗漱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江浔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母亲的脸上,她看着照片,笑着笑着,突然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江浔,眼神里满是温柔。
“阿浔,时间过得真快啊。”母亲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柔,“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都知道给妈妈过生日,给妈妈织围巾了。妈妈还记得,你三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脸烧得通红,连气都喘不上来。”
江浔的动作,猛地一顿。
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后怕,几分庆幸:“那时候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了,说让我们做好准备。你爸抱着你,跑了几十里的山路,去找老中医,我守在医院里,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都哭肿了,就怕你就这么没了。”
“好在老天保佑,你最终还是挺过来了。从那以后,我和你爸就只有一个心愿,不求你将来多有出息,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一辈子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母亲说着,眼眶又红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现在看到你长大了,懂事了,开朗了,妈妈真的很高兴。”
江浔坐在原地,浑身冰凉,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顿住了。
三岁那年,重病?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三岁那年,他刚上幼儿园,每天跟着邻居家的小朋友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田埂上跑,身体好得不得了,连感冒都很少得,更别说什么病危的重病,什么父亲抱着他跑几十里山路找医生。
这件事,在他两世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前世的母亲,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母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你说什么?我三岁那年,生过一场重病?”
母亲愣了一下,笑着说:“是啊,你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才三岁,肯定不记得了。那时候可把我和你爸吓坏了,你爸那时候,几天几夜没合眼,头发都白了好多。”
江浔猛地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看报纸的父亲,想问他是不是真的。
可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脸却一片模糊,像被蒙上了一层雾,五官都看不清了。他保持着看报纸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江浔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
父亲的脸又恢复了正常,五官清晰,放下了报纸,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可不是嘛,那时候你小子,差点就把我和你妈吓死了。好在都过去了,你现在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仿佛刚才那模糊的一幕,只是他的幻觉。
可江浔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
就像之前静止的时间,就像消失的王浩,就像画纸上凭空出现的项链,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母亲还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说着那场重病里的细节,可江浔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的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冰凉,心底的疑云,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
为什么母亲说的这件事,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为什么前世的母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为什么父亲的脸,会突然变得模糊?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翻涌。他想起了系统反复提及的“幻境”,想起了那个穿灰色道袍的老人说的“镜花水月,终究是空”,想起了消失的日子,消失的人,想起了这个世界里,所有不合常理的破绽。
一个他不敢想,也不愿想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母亲终于说完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睡觉吧。”
江浔点了点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还有隔壁房间里,父母低声说笑的声音。
明明是最熟悉的家,明明是最亲近的父母,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书桌前,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他想找到证据,找到母亲说的那场重病的证据。他翻遍了家里的老相册,翻遍了父母的日记本,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旧物。
相册里,有他一岁的照片,两岁的照片,四岁、五岁……一直到十七岁的照片,满满当当。唯独三岁那年,只有一张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一脸灿烂,身体健康,面色红润,根本没有生过重病的样子。
没有病历,没有老中医的药方,没有任何能证明那场重病存在过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异常波动,幻境稳定度下降至70%!”
“警告!请宿主立即停止对过往记忆的追溯,否则将扣除剩余生命时长!”
系统冰冷的警告音,在脑海里疯狂炸响,尖锐又刺耳。
江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母亲说的那场重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就像李薇,就像王浩,就像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破绽一样,这场重病,也是假的。
这个世界,这个他以为的重生,根本就是一场由他的执念编织出来的幻境。这里的一切,父母的温柔,朋友的陪伴,苏晚的心动,全都是假的。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在云层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希望。
他想起了父母的笑容,想起了张磊的陪伴,想起了苏晚温柔的眉眼,想起了这段日子里,所有的温暖与幸福。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也舍不得打破,舍不得放手。
这是他求了两辈子,才求来的圆满。
就算是镜花水月,他也要把这场梦,做完。
江浔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把心底的翻涌与疑虑,强行压了下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梧桐树叶哗啦啦作响。月光洒在书桌上,落在他织围巾剩下的毛线团上,暖融融的。
隔壁房间的灯灭了,父母的说话声也停了,整个屋子都陷入了安静。
江浔睁开眼,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眼底的迷茫与恐惧,渐渐被坚定取代。
不管这个世界是真是假,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都要完成所有的心愿,弥补所有的遗憾,守住所有他在意的人。
直到这场幻境落幕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