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乘坐京滨东北线到西日暮里,然后转乘千代田线在表参道下车。】
上宫式在手机上再次确认了一遍行程。
【港区啊。还好今天穿的是校服。】
电车穿过雨幕,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痕迹。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今天特意穿上了之前的校服。
【我是因为校园内发生的爆炸案,而对魔法少女感兴趣的学生。今天来魔仙堡是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魔法少女。】
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人设后,他走出车站。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撑开伞,跟着导航往魔仙堡的方向走去。雨珠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就像他现在的心跳。
他在车站出口就能看到那栋高层大楼,安静地矗立在雨幕中。
沿着住宅区绕了一会后,眼前豁然开朗。
略带弧度的珠光玻璃幕墙被大雨打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晕。门前的石墙上嵌着“魔仙堡娱乐”几个字,跟他在网上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但照片里并没有楼下这群人。
他放慢脚步,微微抬高伞沿。大楼正门前围着一圈人影,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绿化带边缘,或是穿着耐磨的户外服装,或是披着雨衣,但无一例外都举着相机。包裹着防雨罩的长焦镜头沉默地对准大楼入口。保安站在门口,表情木然,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每当有车从地下车库驶出,那些相机会齐刷刷地转过去,快门声响成一片,盖过雨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上宫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被防雨罩包裹的摄影器材。摄影师们聚在一起,低声聊着刚刚拍到的内容。
【今天有什么活动吗?签售会?粉丝见面会?还是有什么电视节目?】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大门。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喂,同学。再往前走就会进入他们的镜头了哦。”一个女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画着精致淡妆的短发女性站在一旁。她披着件米色的防水风衣,脖子上挂着记者证,手里也拿着相机。她上下打量着上宫式。“那帮‘猎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猎人?“上宫式皱了皱眉。
“你不是来‘狩猎’魔法少女的?“女记者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那群摄影师努了努嘴。“就是那帮人,天天蹲在这里,拍摄出入大楼的人。什么都拍。他们在赌一个未来。“
女记者嗤笑一声。
“将来那些魔法少女退役了,有的会公布自己的身份。到时候这些照片就能卖出高价。退役魔法少女的独家照片,你想想就知道会值多少钱。“她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着,”相机就像猎枪,魔法少女就是猎物,他们埋伏在这里,为了赏金而拍摄。这不就是狩猎吗?“
上宫式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在暴雨中一动不动的黑色镜头,心底感到一阵不适。他是来调查志愿组织的,却没想到先撞见了这种纯粹的恶意。
他回头望向身边的女记者。“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也是来‘狩猎’的吗?“
他在‘狩猎’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隔着雨幕,落在女记者身上。
女记者的嘴角微微翘起,“哪有这种单方面的情报交换?“她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双手抱胸,”同学,想知道答案的话,你也得说点什么吧。“
她的目光扫过上宫式身上的校服,“比如说……你那个学校……那个魔法少女镜出现过的爆炸案,你就在现场吧?”
上宫式没有说话。女记者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吧?魔物对学生的影响?镜的本体?学生里的传言?”
上宫式知道很多。他知道织网者在旧校舍里那个布满蛛网的领域;也知道镜的本体是谁;更没忘记田中和山下跪在地上帮他脱衣服时,那颤抖的手指;还有松本老师那封布满泪水的信。
这些沉重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掠过。
“我也就看到最后那下爆炸。”他说,“等跑进走廊里时,已经结束了。我还是看了新闻才知道是魔法少女做的。”
女记者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大概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无所谓。她摆了摆手。“行吧,谢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同学,记住别去打扰那帮人。你不会对干出这种事的人有什么期待吧。”
玻璃门轻微的晃动成了扣动扳机的信号。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低着头跑出大楼,单薄的肩膀在密集的快门声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面对那层层叠叠的长枪短炮,她只能狼狈地用手臂遮住脸,一头钻进保姆车里。
“喂,你刚才拍到了吗?”
“嘿嘿,我可是拍到了正脸哦。”
“那算什么,我可是拍到了她的内裤!”
这句话像是在鬣狗群里丢下了一块腐肉。
“什么?我出一万,卖给我!”
“我出三万!”“四万!”“喂,给我看一眼就行!”
……
上宫式冷眼看着一个女记者在人群中高举着手上的相机,周围的人面目狰狞地在她身旁围成一圈,像秃鹫一样寻找下嘴的地方。
他从这群人的身后走过。他仔细嗅了嗅,雨水的味道,摄影师身上的纤维味,雨披下的汗臭味,烟味,刺鼻的香水味,还有摄影器材上冰冷的金属味……
唯独没有魔物的臭味。
一种复杂的情感充盈在心头。
遗憾?难受?愤怒?
【……是恶心啊。】
魔法少女能斩断织网者的蛛网,能劈开贪婪金蛇的巨手,却对这种商品化的暴力束手无策。就像祥子的父亲一样,他不是魔物的受害者,而是被诈骗和股价捆绑着坠入深渊。
这些都不归魔法少女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起码知道了不能直接进去。
他一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车流的灯光就像拍照时的闪光灯,照得他目眩;密集的雨声就像大门前的快门声,震得他头晕。
【对啊,那些恶劣的人不归魔法少女管。但又有谁能管呢?】
然后,他闻到了。
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发酵的气味。混在雨水和下水道的气味之中,若有若无。他停下脚步,仔细地嗅了一下,不是错觉,是魔物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这令人作呕的空气,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我真幸运。】
他朝着臭味的源头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暴雨倾盆,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却影响不了他的脚步。那些不爽、那些恶心、那些之前被他沉入心底的东西,都被这个气味点燃了,在他胸口炸开一团火焰。
排水管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下水道里的水流轰隆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奔腾。上宫式沿着街道往前跑,臭味越来越浓。
他在一栋烂尾楼前停下。
楼不算高,水泥骨架裸露在外,没有窗户,没有围栏,只有灰色的混凝土和生锈的钢筋。它立在雨里,像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不远处,就是魔仙堡娱乐和其他大手公司光鲜亮丽的写字楼。
上宫式收起伞,越过标有禁止入内的栏杆,从围挡的破洞里钻了进去。雨直接砸在他身上,但他不在乎。灰色的哥特短礼服在黑暗中悄然浮现,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在雨幕中倾泻而下。他踩在嘎吱作响的金属楼梯上,靴底敲击铁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楼内回荡。
“记者小姐,你恐怕搞错了一件事。” 他低声呢喃,声音在大雨中显得格外空灵,“在自然界中,也有很多动物不是为了果腹而狩猎。比如说猫这种动物,就会为了消遣而狩猎。”
“——沸腾吧,我的血。”
魔力在掌心汇聚,赤红色的光从指缝间炸裂,化作一团滚烫的火焰。血红色的火焰在他手中翻涌拉长,最后凝固成一柄长达两米的长枪。金色的枪身,赤红色的枪头上有火焰在跳动,雨珠落在上面瞬间便被蒸发成水汽。
“狩猎,开始了。”
他握紧长枪,继续往上走。
他循着臭味来到五楼的一个房间。他推开半掩的门,房间里没有灯,唯有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上面一颗幽幽的红灯正闪烁着。摄影机正对着房间中央的浴缸。浴缸里放满了蓝森森的冰块,融化后的冰水从浴缸边缘溢了出来,顺着瓷砖缝隙无声地流淌。
烂尾楼外,狂风撕扯着雨幕,将一切景物都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
在上宫式正对面的几百米开外,魔仙堡总部大楼正静静矗立。其中十五楼的一扇落地窗内,透出温暖而干燥的淡橘色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