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司和工造司的消息几乎是同时送到的。
丹士双手捧着托盘,上面放着那几块冰碴,他在神策府门口被侍卫拦住,验明身份后放行,那托盘里的冰碴已经化了大半,剩下一小块还在冒着白气。
“解析完了。”丹士对景元说,“与药王残党所制的丹药成分有七分相似,但不是完全一致,但核心结构一样。”
景元接过报告,扫了一眼。他没有问“确定吗”,丹士已经反复核对了数遍。
工造司的工匠随后赶到。他带来一份武器测试记录,纸张边缘沾着机油,测试结果很直接,冰碴是被冻裂的,冻裂的力量从内部向外扩张,把敌人的身体撑开,然后冰晶凝结,把碎片封住。
“这是罪人镜流的剑。”工匠指着那东西,“只有她的寒冰能做到这个程度。”
景元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看来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低,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独自摇了摇头,把报告合上,推到桌角。
“也罢,总归只是些往事和故人,希望她不要和烬灭血妖有何勾结。”
夜晚的罗浮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街道上空无一人,巡逻的云骑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
黑塔坐在书案前,她盯着桌面,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冰碴,金血,以及那个驼背的老怪物。
隔壁房间传来姬子平稳的呼吸声,看来她已经睡着了。
黑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偶身体,关节处有细微的磨损声,她试着闭眼,意识没有模糊,反而更清醒了,人偶虽然有待机模式,但那不是睡觉,只是把感知降到最低,精神还是紧绷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处住所地势高,能看见大半个罗浮。楼宇层层叠叠,远处,建木立在云雾中,树冠的青色火焰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镜流。”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如果镜流真的在罗浮附近,她会藏在哪?一个被通缉的叛徒,一个坠入魔阴的剑首,她自然不可能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也不可能躲在普通的民宅里。
建木。
黑塔想到了这个罗浮上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巡逻的云骑不会靠近建木根部,那里被列为禁地,只有大人物们偶尔进入,如果镜流要去那个地方,以她的身手没人能发现。
黑塔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动作比脑子快,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冲动还是直觉。
她并起两指,往前一指,缓慢分开。
空间裂开一道缝。
“哦哦!!黑塔女士在召唤我!”一面破碎的镜子从缝隙里蹦出来,镜面黑洞旋转,整个镜身都在发颤,“第四魔镜,为您效劳!”
“安静,第四魔镜,还好我把你带上了。”黑塔压低声音,“小范围跃迁,目标是建木。”
“好~的!目的地确认,跃迁开始!”
黑洞急速旋转,,黑塔一步跨进去,镜子跟着收缩,消失在空气中。
隔壁房间,姬子猛地睁开眼,她听到什么声音,很轻,她握着武器,谨慎小心的推开门,客厅空荡荡的,一片黑暗,窗户被打开了,窗帘在风里晃动。
她站了一会儿,四下扫视,确认没有人,疑心重重的回到床上,将武器放在一旁,躺上床接着安睡。
另一边,黑塔已经从镜子里走出来,脚踩在建木的枝杈上。
夜风很大,她往下去看,云层在脚下铺开,很厚实,完全看不见底,往上看,树枝捅破天穹,青绿色的火焰在枝头燃烧,那是没有温度的火焰。
她顺着树干往下移动,树干表面有灰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流动,向外散发温和的能量,她一路向下穿过云层。
云层之下是另一番景象,树干更粗,能看见树根从底部向四周延伸,扎进岩石地板里。
而树根之间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
黑塔停住了,她盯着那些液体,它们在树根的缝隙里缓慢爬行,是从下面往上涌出来的。
那是金血,而且在建木的根部。
黑塔太认识这个东西了,站直身子,现在没有时间慢慢爬,她踩着树干边缘,纵身一跃,直直往下坠,风声在耳边尖啸,云雾从身边掠过,黑塔的法杖从袖中飞出,在她接近地面时稳稳接住她,悬停在青石板上方半米。
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
“哦?这倒是让人意外。”
白色长发,黑色眼罩,右手提着一把长剑,剑刃泛着寒气,周围的空气遇冷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她从树根旁的阴影里走出来,隔着眼罩,看着黑塔。
“你就是镜流?”黑塔从法杖上跳下来。“传说中罗浮最强大的剑首,云骑军不败神话的缔造者,同时也是坠入魔阴的仙舟叛徒。”
“是我又如何。”镜流的声音很冷,不带感情,“你是何人?应该不是罗浮本地人吧。”
黑塔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地上躺着几个云骑,身上覆着薄冰,胸口还在起伏,没死,只是冻住了。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黑塔压了压帽檐,“反倒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镜流没有回答,她脚尖一点,踩上旁边的石雕,整个人飞出去,落在百米外的拱门上,将黑塔甩在身后。
“研究还没结束,你上哪儿去?”
黑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追上来了,镜流没有回头,长剑往后一劈,刀气破空而出,却没能命中黑塔,气浪反倒是砍断高处的栏杆,碎石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在夜空中回荡。
“有点身手。”镜流转过身,看着站在不远处枝杈上的黑塔,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某种介于欣赏和警惕之间的表情。
“别藏着了。”黑塔懒懒散散地站着,法杖横在身前,“这样有什么意思。”
远处传来云骑的呼喊声,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刚刚的巨响已经惊动了云骑。
镜流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着黑塔。
“记住你了,我们会再见的。”
她连续挥剑,三道剑气接踵而至,黑塔举杖,光芒竟也化作紫色的剑气,两边剑气相撞,互相被击碎,化作冰雾,冰雾弥漫,遮住了视线,等雾散开,镜流已经不见了,地上又多了几个被冻住的云骑,拱门上空无一人。
“镜流……”黑塔收起法杖,“还真有意思。”
“咳咳……黑塔女士,还好吗?”彦卿驾着飞剑落下来,连打好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彦卿来晚了。”
“无妨,她一心想跑,我们也未必抓得住。”
“果然太卜大人是对的。”彦卿看着地上被冻住的云骑,“的确有人来袭击建木,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她。”
黑塔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建木根部,蹲下来盯着那些金色液体,在确认什么。
比刚才多了,树根缝隙里的金血又往上爬了一截,像水位上涨一样,她伸出手指,指尖悬在液体上方,能感觉到温度,并不是看上去的热,反直觉的,是很低的温度。
“来看看这个。”黑塔招呼彦卿。
彦卿小跑过来,看清那些金色液体,脸色变了 ,“这是……”
“别吃惊了,联系你家将军。”黑塔站起来,在建木周围翻找,地上脚印杂乱,有的深有的浅,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联系完来帮我找找线索,地上脚印这么乱,来的绝对不止镜流一个人。”
五分钟后,建木出事的大事件把景元和符玄都引来了,随行的还有丹鼎司的医士、工造司的工匠、十王司的判官,姬子也到了。
“黑塔!”姬子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你怎么跑建木来了?都不说一声。”
“当然是本天才预料到了镜流的位置。”黑塔双手叉腰,“再说了,事态紧急,我要是再来晚一点,连那个镜流的面都见不上。”
“将军,看这个!”彦卿在不远处挥手,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指着地面上一处不似正常人类的脚印,脚印很大,五根脚趾分开,如同树木的根系
“这是……魔阴身?”符玄凑过来。
“准确说药王残党,”景元接过枯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叶子发黑,中间有暗金色的纹路,从叶柄延伸到叶尖,“敌人的袭击是有计划的,看来镜流和药王残党搭上关系了。”
他的语气低了几度,有些失落。
“将军……”符玄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哈,瞧我,年纪大了就是喜欢忆往昔。”景元摆摆手,“符卿,先顺着线索跟踪。”
符玄从他手里接过枯叶,闭上眼睛,额间神眼微开,紫光扫过叶片,她睁开眼时,枯叶从掌心飘起来悬在半空,转了一圈,朝丹鼎司的方向飞去。
“走。”符玄率先迈步。
一行人跟上枯叶,每走一段路,叶子就停下来悬空转一圈,像在辨认方向,它带着众人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最后,枯叶落在一个丹炉面前。
“将军,里面是空的。”彦卿掀开盖子,丹炉内壁干干净净,没有药渣,没有气味,像从来没用过。
“不对。”符玄围着丹炉转了一,。“丹鼎司每日熬药无数,怎会有丹炉如此干净?连味道都没有。”
她停在丹炉侧面,掐指捏诀。
“天眼昭昭,照幽洞微。”
紫光从额间神眼射出,扫过地面。在丹炉正下方,光线停滞,地面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漆黑,看不见底。
“区区障眼法。”符玄收起术法。
众人合力把丹炉搬到一边,通道只有一人宽。
“将军,要下去吗?”彦卿问。
“走吧。”景元转头看黑塔和姬子,两人点了头。
“呵,倒是我太拘礼了。”景元笑了笑,“待此间事了,改日设宴再好生招待二位。”
景元和彦卿走在前面,姬子和黑塔跟在后面,符玄守在洞口。
通道很长,两侧墙壁粗糙,摸上去湿冷。头顶有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没有灯,四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摇晃的火光,四人放慢脚步,低伏身子,轻手轻脚地往前摸。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间地下石室,简陋的木桌上摆满了瓶罐,各种颜色的药水,成堆的丹药,还有好几瓶金色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丹鼎司以前就有这种设施?”姬子压低声音。
“彦卿只听过老一辈说。”彦卿也压低声音,“很久以前,会有人挖这种设施,作避难所或者私人空间。”
“后面没必要了。”景元接过话,“仙舟的洞天技术成熟后,能把空间打包起来,也就没人再挖洞了。”
“嘘。”黑塔抬手。
她正在查看桌上的瓶罐,手指捏着一瓶金色液体,旁边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
黑塔朝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点头,无声退进来时的通道,黑塔最后一个进去,手指在地面一划,一层透明玻璃升起,堵住入口。
“这样他们就看不见我们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人影出现在通道口,一男一女,都穿着丹鼎司的袍子。
“我们还要喂它多久?”男人的声音沙哑,“这些丹药可金贵得很。”
“稍安勿躁。”女人的声音苍老,“如此性急,怎得长生?”
“稍安勿躁?”男人冷笑,“哼,别忘了,它们和我们可不见得是一路人,与虎谋皮,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你大可离开。”女人的声音冷下来,“没了慈怀的药王,我看你要去何处寻得长生。”
“你!”男人攥紧拳头又松开,“切,随你们,不管怎么样,我只要活下去,至于谁能让我活,不重要。”
“这才像样。”女人的声音高昂起来,带着满足与癫狂,“药王不会放弃任何子民,赞美药王,感恩戴德吧!”
黑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她的目光往玻璃那边瞟了瞟,又转回来,和他们眼神交汇。
三人点头。
“乒——”
玻璃碎裂,四人从通道里冲出来,黑塔反而使用了最简单的攻击方式,把命途力量包裹在法杖上,一下扇过去,男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
女人反应很快,姬子的电锯劈下来,她空手接住,手掌和锯刃之间迸出火花,刺耳的摩擦声在石室里回荡,姬子神色一惊,电锯像砍在硬木上,纹丝不动。
“咻——”
一柄飞剑从侧面插入女人的胸膛,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处只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
“妖弓祸党。”女人咬牙切齿,“我下次再找你们算账。”
她猛地发力,甩开电锯和飞剑,血肉迸裂,她转身想跑。
但是她没有机会了。
“啊!”
景元调转战刀,双手握紧用力一挥,刀光划过,女人的脑袋整个被割下来,滚落在地上。
她的眼睛还在转,那颗脑袋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看来还是活的。
“早就听闻魔阴身生命力旺盛。”黑塔蹲下来,“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
“此地太过狭小,又不清楚地形和敌人部署,不宜久留。”
“彦卿说得对。”景元收起战刀,“把桌子上的东西和这两个人带上,我们先出去。”
四人迅速收拾好桌上的瓶罐和丹方,把被打晕的男人和那颗还在动的脑袋一起带上,顺着来时的通道往上爬,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光亮越来越近,他们钻出了地面,符玄还在门口等着。
黑塔深吸一口气,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里抓着的脑袋,那颗脑袋还在不断扑腾。
“别急,之后你就是我的新研究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