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日的清晨。
姬子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晃了两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
昨日两人从穷观阵返回时,夜幕已然落下,在目送景元离开后姬子就匆匆睡下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揉眼睛,把散乱的红发拢到肩后,仙舟的家具和布置别致,连窗帘的料子都透着讲究。
“醒了?那快出来。”
黑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等了有一阵了。
姬子穿好衣服推开门,黑塔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彦卿立在一旁,身板笔直,看样子来了好一会儿,他今天换了一身蓝色甲胄,身后背着一个稍大的剑匣。
“早安,姬子女士。”彦卿热情而不失礼貌地打招呼。
“让你久等了。”姬子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彦卿连忙摆手,“我也是收到了黑塔女士的联系,应要求带你们去前线看看。”
“哦?”姬子的目光越过彦卿,落在沙发上的黑塔身上。
黑塔没转头,但感受到了那道视线。
“总得亲自看看我们的敌人长什么样。不然永远是纸上谈兵。”
“所以你给我也报名了?”姬子咬着早点。
“反正你会去的。”
黑塔转过头正对着姬子,两人对视,反倒是彦卿站在中间有些尴尬。
一会儿后,姬子整装完毕,两人跟着彦卿出门,一辆星槎就停在门口不远处的悬浮轨道上,彦卿坐上驾驶位。
星槎缓缓启动,没有列车启动时的轰鸣,黑塔从窗外望去,两旁的景象飞速倒退,光与影拉成模糊的线条。
星槎冲出悬浮轨道,在云层之上逐渐升空,穿过罗浮外围的防线,一直驶向远方那道暗金色的赤道。
“前面那位,你师傅知道我们这次出来吗?”黑塔突然开口。
彦卿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
“将军知道,倒不如说,将军应该十分赞同我带你们去,可能这就是军中常说的历练吧。”
“历练?”
“嗯,将军教育我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我总觉得他这次让我来,有别的意图。”
星槎内安静下来,姬子和黑塔都没接话,星槎一直往前飞,直到远方的金色潮汐轮廓清晰可见。
星槎在一处大型太空陨石后停下,陨石表面坑坑洼洼,刚好遮住三人的身影,他们下了星槎,黑塔拿出一个银色的架子,开始部署望远镜。
“有发现吗?”姬子问。
“没有。”黑塔后退两步让出位置,“你自己来看。”
姬子凑上去,一只眼睛对准目镜,遥远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那些家伙的样貌清晰起来,和空间站那些一样恶心,身体由金血构成。
但它们又有一点和空间站的不同,看上去没那么疯狂,阵列整齐,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挂乱七八糟的零件和残骸。
“确实没太多有用信息。”姬子直起身。
黑塔没说话,她的目光在彦卿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又停上去,彦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呃……黑塔女士可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好。”
“就等你这句话。”
黑塔笑了,计谋得逞的那种,她向前走了两步,指向远方一片乌压压的怪物阵地。
“来,看那里。”
彦卿接过望远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怪物最密集的区域,金色密密麻麻叠在一起。
“黑塔女士想去那里?”彦卿问她。
“如果是担心安全问题。”黑塔一边说一边坐上了星槎,“那就不用担心。”
“不不不,彦卿不惧,只是已经有不少云骑去过那片地方,每次都被追到半路才停下,也没能拿回什么有用消息。”
“每次都追到半路?”姬子挑眉。
“嗯,就像是被叫回去了一样。”
“那就再试一次,这次我来开。”
黑塔翻身来到驾驶位,动作利落,她朝两人挥手,催促他们上船。
星槎再次启动,这一次它走得很慢,贴着陨石带边缘滑行,越过怪物巡逻线时,黑塔的手稳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她利用每一块太空垃圾作掩护,时机卡得恰到好处。
星槎逐渐靠近,近到三人能看清怪物身上的纹路,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行,再近一点。”黑塔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是极限了,再往前走一定会被发现。”彦卿压低声音反驳。
“就是要被发现,反正我们跑得掉。”
黑塔将星槎的速度降到最低,星槎变成了海面上的漂浮物,几乎没有移动的痕迹,只是随着惯性缓慢地向前漂。
怪物开始焦躁,它们感应到了什么,发出呜哇呜哇的叫声,在太空中显得诡异而空洞。好几只朝星槎的方向走来,这里明明是真空,它们却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平面上。
“看那里!”
彦卿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欣喜藏不住。
在那片金色海洋的正中央,站着一个明显不同的个体,它比周围的大一圈,身形佝偻,身上长着黑金色的叶子和枝条,如同枯死的树木,它的手里抓着一根疑似拐杖的东西,身体里隐约能看见冰碴子。
它就那么站着,不动也不叫,周围的怪物在它身边涌动。
三人的目光刚落在它身上,它突然开始动了。
脑袋反着转过一整圈,没有声音,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三人所在的方向。
彦卿的手臂上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哈!!!”
那个声音直接砸进三人的脑海里,并没有通过耳朵,似是癫狂的笑,又像濒临死亡的哭泣,太空是真空,但它确确实实地在脑子里响了。
“走!”
黑塔一脚踩下去,星槎在原地完成了一百八十度转弯,弹弓般射出去一样,猛地冲向来路。
“怎样?有追上来吗?”黑塔一边开一边问,声音平稳。
姬子回头看了一眼。
“在追,很远。”
“不急,等等它们。”
黑塔放缓了速度,星槎开始原地打转,像在太空里画圈。
怪物们的阵型没有散乱,它们分成几队,试图从两边包抄。但它们离黑塔太远了。每次刚形成合围的势头,黑塔已经开着星槎冲了出去,把那些金色的潮水甩在身后。
几番拉扯下来,黑塔已经快把星槎开到罗浮的外围防线了,姬子回头望去,远处的金色海洋平静下来,怪物们排成一列,一动不动。两边隔着银河相望。
“呜……”
怪异的叫声响起,一瞬间,所有的怪物都停止了动作,它们听到了什么召唤,然后它们开始缓缓退去,整齐划一。
“哦?”
黑塔饶有兴趣地看着退去的怪海,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我可没允许你们离开。”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起手,一个四棱形的彩色黑洞凭空出现,巨大的引力将周围的一切往里吸,太空尘埃,碎裂的陨石,当然也包括不少还没来得及退远的怪物。
“当初在空间站我不方便用这招,那就给你们用咯。”
她的行为几乎称得上是挑衅,但那个老人一般的怪物只是回头望了望她,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示,它带着队伍继续向后退,步伐不紧不慢,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还挺沉得住气。”黑塔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
“现在怎么办?”彦卿探出脑袋,“还追吗?”
“不用,东西我拿到了。”
黑塔随手一挥,那个黑洞再次出现在三人面前,她把胳膊伸进去,在里面摸了半天,最后她抓出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冰碴,在掌心掂了掂。
“拿着。”她把冰碴扔给彦卿,“这就是你师傅要的知己知彼,先搞清楚我们的敌人是什么。”
彦卿接过冰碴,小心地捧在手心,那些冰碴在暗金色的光芒下泛着幽蓝的光,冷得他掌心发麻。
“那么彦卿在此谢过两位了。”彦卿收好,向二人抱拳行礼。
一会儿后,星槎稳稳当当地降落在轨道上,停云早早就在那里等着,见三人下来,小跑着上前迎接。
“三位辛苦。”她行了一礼,“将军和太卜说三位一定能带回有用的消息,吩咐小女子在此迎接。”
“停云小姐,拿好这个。”
彦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两块冰碴递给她。
“务必安全送到丹鼎司和工造司。”
他回过头,看向黑塔和姬子。
“两位客人为罗浮劳累许久……”
话没说完,黑塔和姬子几乎同时抬手打断了他,两人对视一眼,黑塔眨了眨眼睛,示意让姬子来说。
“彦卿是要去回禀景元将军吧?”姬子微笑,“带我俩一起去吧,此时此刻,我们又哪里有休息的心思。”
“好吧。”彦卿点头,“两位客人真是智勇双全的忠义之人,那就随在下来吧。”
水面上的罗浮取得了进展。
水面之下的暗影也未曾停歇。
建木的根系深处,暗金色的光芒在粗壮的根系上有节奏地闪烁着,那光芒顺着根系往上爬,一明一灭,已经离地面很近了。
而深深埋在底下的未知生灵又一次睁开了双眼。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垂暮的老人,而是年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它轻微地发抖,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啊……越来越近了。”
它抽了抽“鼻子”,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美味,那些金色的痕迹在建木上越爬越高,已经快要探出地面了。
“贪食的稚子就是死在她手上?”
它自言自语,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
“长生啊……”
这些地下的危险,罗浮的众人对这些水面之下的事情一无所知。
神策府内,景元和符玄正看着眼前的冰碴,符玄把冰碴托在掌心,闭上眼睛,额间的神眼微微睁开,她的手指颤抖着。
景元坐在上位,一直看着她,希望能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符卿?如何。”
符玄没有回应,她整个人发抖的更厉害了,在脑子里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些冰碴在她掌心发出幽蓝的光,越来越亮。
“啊!”
她突然惊叫了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冰碴在她手中炸开,碎成粉末洒了一地。
“太卜大人!”
旁边的侍女上前想扶她,符玄抓住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摆了摆,阻止了侍女,她站起来喘着气,刚刚的经历如同是一场战斗,符玄浑身衣物被冷汗打湿了大半。
“将军,事情麻烦了。”
“哦?”景元收起随意的姿态,眼神锐利,“能让符卿直言麻烦的,想必定是大事。”
符玄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应该记得,云上五骁中,擅使冰刃的那一位。”
神策府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听懂了,云上五骁用冰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坠入魔阴身、犯下诸多重罪的罪人,罗浮前任剑首,“镜流”。
“是她?”彦卿脸色大变,“怎么会。”
在彦卿印象中,镜流应该早就被押送往其他仙舟了,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本座多次验证,确实如此。”符玄摊开手,语气里带着无奈,“本座也不愿相信这个结果,但本座探查了这枚冰晶里的记忆,它的确与镜流有关。”
“被半路上劫了?”姬子提出一个可能性,“或许你们的押送队伍在半道上就被袭击了。”
“有这种可能。”符玄点头表示理解,“但我们还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
众人纷纷在同一时间看向坐在上首的景元。
他神色不善,表情阴沉,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那些往事太久远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可以放下了,但此刻它们又翻涌上来,令他感到头疼。
“诸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落一点,“且先退下吧。待明日再议。”
他察觉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今日辛苦各位了,都好好休息。”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起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神策府安静下来。
景元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揉捏着额头。
“镜流……”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云上五骁,不复往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