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翻开《尤希的海底旅记》——这本限量版已经翻过很多遍了,我几乎可以完整复述出尤希的每一个旅行故事,但我依然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拥抱那片刻的温柔宁静之梦——我不清楚这是否是一种支撑精神的行为,又或者,它不过是我逃避过错的借口罢了。
“嗡嗡~”
MomoTalk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安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是Sensei发来的消息。
【Sensei: 和“鲸歌”约好了,后天下午两点,山海经的“清茗轩”。你有时间吗?】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山海经高等中学自治区,大家曾经去过这里的山林中野营,那里的山水,那天的事情,时至今日也是我不愿放下的回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越来越快。
自从sensei收到“鲸歌”的那封信后,我一直心神不宁。我似乎在惧怕什么,畏惧着某种我理应再清楚不过,却又拒绝说服自己去相信的某个可能。
但……话又说回来。
“鲸歌”只是我最喜欢的作家而已。鲸歌没有指名我要同去去,和Sensei同行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是我的职责,而Sensei征询我的意见,更多也是因为我之前表露过对鲸歌的喜爱罢了。
正常的。
【可以。随时保证您的安全是我的工作第一内容。】
发送。然后我放下终端,重新拿起书。但目光落在同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窗外的基沃托斯依然灯火通明。遥远的繁星闪烁,逐渐引导着居民们进入梦乡。
但今晚星辰的名单上,注定不会有我。
——
第二天的下午,我和Sensei站在了山海经的一条街道上。
清茗轩,这个玄武商会旗下茶馆的招牌挂在街角一栋老建筑上,字迹遒劲,墨色沉郁。门口摆放着两个一人多高的青花瓷瓶,釉色温润,瓶身的缠枝莲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Sensei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向我:“紧张吗?”
“为什么要紧张?”我反问,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笑了笑,只是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
门内的世界与外面街道的风格高度一致。
巨大的木质立柱规整地排列着,撑起了挑高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若有若无的、需要深吸才能捕捉到的清雅。正对着门口的柜台后面,是一口巨大的瓷缸,隐约可见水面泛起的涟漪,不知养着什么。
散客区的红木桌上,有的摆着红瓷茶壶和配套的茶杯,釉色鲜亮;有的只放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独自喝茶的人正捧着书,安静地翻看。
一个穿着山海经特色服饰的少女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带着标准的服务式微笑。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我们,判断出是外来的访客,然后微微一礼:
“日安,不知二位是来此品茶度时,还是已与友人定约呢?”
“我们是应一位名为‘鲸歌’的友人而来。”Sensei温和地回应。
“原来是‘鲸歌’的友人。”少女的笑意加深了些,侧身做出引导的姿势,“她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
楼梯是木质的,每走一步,鞋底和木板碰撞都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心跳的节拍。
“樱雪,”Sensei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见你的偶像吧?你觉得这个‘鲸歌’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试着想象。那个写出《尤希的海底旅记》的人,那个能用文字构建出那么温柔世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但每一次,当我试图勾勒“鲸歌”的形象时,另一个身影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黑蓝色的长发,安静的侧脸,领口或是胸前的口袋永远别着一支钢笔。
我摇了摇头,反正也只是幻想。
“我想,”我斟酌着措辞,“应该是一个文学气息很浓厚的人。眼中总是带着冷静,谈吐优雅,但也偶尔会说出一些‘惊人’的句子。头发可能很长……那样更有文雅的气质。”
Sensei转过头看着我,眼中带着明显的惊讶:“感觉樱雪不像是第一次见‘鲸歌’啊。描述得这么具体。”
“看得多了,大概会对本人有点印象。”我移开视线,看着脚下的楼梯,“瞎猜的。”
Sensei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服务生将我们带到一扇木门前,再次行礼后便离开了。
木门的上半部分的镂空用油纸糊住,只能隐约看到门后一个模糊的、坐在窗边的身影。阳光从某个角度透过来,将那个身影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Sensei正要上前敲门,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了他身前。
“我来吧。”我说,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的突兀,补充道,“安保官不应该让自己的上级做这种事。”
“感觉樱雪更像保镖呢。”Sensei笑了笑,退后半步,“那就麻烦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
左手抬起来,指节却在敲响门前停下,只距离那木纹不到一厘米。
心脏跳动的声音与指针走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收回左手,换成右手,压在门上。然后我没等Sensei反应,推开了门。
——
我没有立刻看向窗边。
包间不大,陈设简单而雅致。一张红木茶桌,两把椅子,窗边还有一把。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扫视了房间一周后,我才敢瞟向窗边的“她”。
窗边的那个人背对着我们坐着,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黑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发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的气质与环境如此般配。唯一突兀的,就只能是她的那身水手服了——好巧不巧的,和我的制服,是同样的款式。
“不敲门就进来是很无礼的行为。”
她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无风时的湖面。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终于转过头来。
“不过想来也能理解。毕竟是我先冒昧给Sensei写了信,留下匿名联系方式,让被请求人主动联系请求的一方。是我有错在先。”
她站起身,转向我们。
黑蓝色的长发。宝石蓝的眼瞳。那张熟悉的脸,与过往一模一样,但眼底多了些我曾经没见过的东西,但依旧是——
宁。
杉野宁,Orca 4。
我的前队友。
“总之,日安。”她的目光先落在Sensei身上,欠身行礼,“Sensei您好,在下杉野宁,笔名鲸歌。感谢您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接受我的访谈。”
然后,那双宝石蓝的眼眸转向我。
没有任何闪避。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我无法看透的、复杂的平静。
“以及,向你问好,夏莱临时安保官,栗田樱雪同学。”宁顿了一下,“许久不见。”
——
空气凝固了。
不是变冷,而是凝固,像是时间本身在这一刻被冻住。茶香还在飘,窗外的白云还在飞向远方,Sensei在我身后,呼吸声清晰可闻。
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宝石蓝的眼睛。
“鲸歌”就是宁。
那个用温柔文字构筑我唯一梦境的人,那个让我在无数个夜晚想象“如果”的人……
是宁。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宁的面庞,又在我的面前于地板画下清晰的分界。阵阵鸟鸣伴着清风,穿过树梢,越过窗棂,拂过宁的发丝,掠过我的身旁,又在sensei的面前溜出门外。
我曾一直以为我逃离了自己的失职,又担心自己会被我的过错追上,但这一刻,我终于知道,我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我从没能逃开那我不愿回忆的悲哀过往,过往本身也从没追上过我,它一直都在我的身旁,只是我不愿意接受,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