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第一次碰面了,至于摆出这副死相吗?】
沈昼的意识切入了频段,没有敬畏,没有寒暄,只有一种疲惫与不耐。
【其他星域的亚空间裂隙都快把你那些切片化身撕碎了,内斗、镇压、维持星炬,你忙得连给禁军托梦的功夫都没有。
今天能有闲情逸致跑到我这十万米深的泥巴坑里捏个全息投影,是不是因为我把阿克隆星区的烂摊子收拾得太干净了?】
沈昼的庞大身躯微微扭转。
【都怪我把这里的国教信仰梳理端正,让这片星区信仰矩阵极其稳定才让这个你有了几分‘闲暇’。】
金色的骷髅虚影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窝中的冷焰微微闪烁。
【行了。】
沈昼打断了这种无声的对峙,
【你平时怎么给我手下教派那帮老古董赐福,我管不着。但在我这里,把这层又臭又硬的壳子脱了。变回那副小女孩的皮囊。】
随着这句毫不客气的命令,地下空间内的光谱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阿克隆星区的信仰基底,并非建立在万年的苦难与无知之上,而是建立在沈昼刻意引导的“新生”与“残酷的秩序”中。
这种特定频率的信仰投射在亚空间,所塑造出的帝皇切片,其“概念年龄”极其幼小。
骨骼的虚影开始溶解。风干的死皮褪去,跳动的冷焰被压缩入一对金色的瞳孔。
两秒钟后,一个穿着粗糙亚麻短衣的小女孩,赤足站在了虚影原本的位置。
她的外表不过是七八岁的人类幼童,显得苍白、孱弱。
但那双眼睛里,却塞满了一个种族挣扎了一万年的血泪、算计、极端的理智与难以名状的疲倦。
“你的态度,比昔日大远征时的那几个逆子还要恶劣。”女孩开口了。
【那些逆子是来管你要父爱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基利曼来阿克隆星区,是你把她引到我这里来的。】
小女孩没有否认。她赤足踩在一条柱状体上,感受着内部脉动的生命力。
“她需要看清一些东西。十三子太依赖于帝国的旧有框架,她试图用理智去修补一栋正在燃烧的危楼。”
“她需要看到,在脱离了帝国教条之后,人类能够走到哪一步。”
【所以你让她来看我怎么把你的阿斯塔特变成怪物?】
沈昼投射出一幅幅全息战术影像。
那是阿克隆星区边缘的战场。
【你看看你那些所谓的忠诚仆人是怎么脑补这一切的。】
全息影像中,一队阿玛拉西安派的审判庭车队,正跪在泥泞的战场边缘。
在他们前方,封疆灰刃战团的星际战士正在与一头泰伦虫族的巨型暴君肉搏。
一名星际战士的动力甲被生物酸液彻底溶解,半个胸腔被撕裂。但没有血液喷出,只有无数紫红色的肉芽在瞬间如沸腾般涌出。
肉芽在半秒内重塑了受损的骨骼,顺着被斩断的臂膀延伸出两把长达三米的锯齿骨刃。这名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灰败色的星际战士,发出不似人类的咆哮,硬生生顶着暴君的骨剑冲了上去,将那头异形巨兽切成了碎块。然后趴在虫子的尸体上,开始大口吞噬。
这画面无论放在帝国哪个角落,都会立刻招来审判。
但在画面的一角,那名阿玛拉西安派的审判官,却对着这极其残暴、异端的一幕痛哭流涕,疯狂地在胸前画着天鹰双头。
“赞美王座!看啊,这是何等纯粹的愤怒!”
“没有亚空间的恶臭,没有混沌的低语。他们对异形的仇恨已经化为了实体的神迹!这快速愈合的伤口,这突破极限的骨刃,是帝皇恩赐的圣体!”
影像切断。
【这群神学家的脑子已经进化到能对任何异常现象提出极其宏大且完美的自我逻辑闭环。】
【他们把这群异化到找不到人类痕迹的杀戮机器,强行解释为‘基因极度活跃导致的外在显性神迹’。】
女孩抬起头:“他们甚至在内政部的档案里,为这支战团找到了完美的法理来源——
圣血天使的未知子团。他们认为这种对血肉的狂热,是‘黑色狂怒’的某种神圣变体。”
【那个造假的档案可不是我干的。】沈昼撇清关系,
【那是内政部一个快要过劳死的书记员,为了应付审判庭的盘问,闭着眼睛在一堆残卷里随便盖的章。结果你们的国教枢机主教如获至宝,直接给这事定了性。】
【你把基利曼引过来。阿玛拉西安派来朝拜。你甚至顺水推舟,把命运铠甲的技术通过考尔的渠道送进我的嘴里。大家心照不宣。】
“但你不该对十三子说那些话。”
小女孩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不该向她暗示,我从未将他们视为子嗣,而只是当作用完即弃的工具。”
【怎么,踩到你的痛脚了?】
沈昼嗤笑一声。
【那些还活着的永生者,那些大远征时期陪着你一路走过来的老家伙——尔达、约翰·格拉马提库斯,他们可没人相信你这套说辞。】
【在你的天平上,连你自己的存在都可以被兑换成筹码,更何况是二十个子嗣?】
小女孩沉默了。
帝皇化身没有发怒。
“他们是工具,是子嗣,是伙伴。但他们也是人类最后的防线。”女孩的声音低沉下去,
“你给了那个叫加百列的儿子‘自由’。你让他去种地。你认为这是仁慈?”
【我完成了阶段性目标,他付出了血汗。结算完毕,各奔东西。这叫等价交换。】
“在银河的棋盘上,没有中立的田园。”
“你放走的每一把刀,最终都会生锈,或者被敌人捡起。你所谓的‘自由’,是对整个种族生存的挥霍。”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分歧。】
沈昼毫不在乎,【你是那个必须要保住整艘破船不沉的船长。而我,只是一个发现船快沉了,于是给自己造一个防鲨笼的乘客。】
【对了,】
【说起你的子嗣。你剩下的那些儿子,现在一个个不是躲在亚空间里当恶魔,就是满脑子抑郁症。相比之下,基利曼算是唯二合格、还能听你指挥的了。】
“十三子的理智是帝国运转的齿轮。”女孩看着沈昼庞大的器官,“但你的理智,正在制造另一种我无法预测的灾难。”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头疼。
“我不得不提及你为了避免被征兵,推行的‘理智人类培养计划’。”
沈昼为了避免帝国把他的星区当作稳定的劳动力和兵源,曾经推行了极端的基因与模因干预,切断了凡人极度狂热或极度绝望的情感波动,让他们变得冷酷、精密、极度讲究逻辑利益。
“你的那些‘理智’子民。”女孩的语气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类似抱怨的情绪,“他们不再因为饥饿而盲目暴乱,这很好。但他们现在开始组建地下工会。”
【怎么,影响税收了?】
“不。他们按时缴纳什一税。但他们在计算法务部执法成本。”帝皇化身叹了口气,“上个月,第五巢都的底巢工人为了要求改善通风系统,没有罢工,也没有暴动。他们精确计算了法务部镇暴爆弹枪的造价、执法人员的阵亡抚恤金,以及镇压导致的生产停滞损失。”
“然后,他们派出了刚好能让法务部感到镇压成本大于妥协成本的‘自杀式抗议者’数量。”
“当地的总督快被逼疯了。他宁愿面对一群狂呼血祭血神恐虐信徒,也不想面对一群跟他算命的工人!”
【这说明我的教育很成功。】
地下空间内的气氛,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万年枯骨,和一个藏在地下十万米深处的聚合体,像两个疲惫的工厂主,在抱怨着流水线上的边角料问题。
女孩看着这片庞大的、彻底脱离了帝国传统审美和教义,却又在这个该死的银河中极其高效地运转着的基地。
“如果你在。”女孩突然开口。
“如果你在第三十个千年。在大远征开启的时候。”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罕见地透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期待,“以你的理智,以你不择手段的反击。如果你是我创造的第二十一个原体……”
【停。】
沈昼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种毫无意义的缅怀。
【如果你在30k把我弄出来。我保证,我连看都不会看你那个宏伟的帝国网道计划一眼。】
【我不会去替你征服星辰,我也不会去替你跟那些亚空间邪神死磕。】
【我会带着我的军团,直接开进银河系边缘的星域。】
【然后,我会冷眼旁观你的大远征。旁观你那几个脑子有病的儿子怎么一步步滑向混沌。旁观荷鲁斯怎么把剑插进你的胸膛。】
【在你们打得狗脑子都打出来、整个帝国分崩离析的时候,我就会在边缘疯狂地扩张我的生产线,囤积物资。】
沈昼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字字句句都透着冷酷与自私。
他本以为这番毫不留情的嘲讽,会引来帝皇化身的灵能反击。
但地下空间依然寂静。
那个穿着粗糙亚麻短衣的小女孩,站在紫色的黏液中。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沈昼。
良久。
女孩那被万年岁月磨砺得只剩冰冷算计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过身,身躯开始重新化为金色的光屑,一点点消散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在光屑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秒,一声轻叹顺着神经,传到了沈昼的意识深处。
“这不比那几个把银河烧成白地的孩子……”
“好多了吗?”
光芒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