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三的别墅比爱想象的还要大。
或许是因为在那间小小的囚室里度过了四天,爱曾经以为这栋建筑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度假住宅。但当她能够在屋内自由活动后才发现,这栋废弃的西式别墅至少有三层楼,每一层都有六到七个房间,走廊弯弯曲曲地连接着各处,分布着意想不到的岔路和半层的楼梯平台。大多数门是关着的,爱也没有打开它们的打算,但光是开放的区域就足够爱消磨一个下午的时间了。
一楼的尽头是一间半开放的厨房。爱推开门,一个穿着黑色围裙的狂三分身正站在灶台前,专注地搅拌着锅里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的她回过头。
「哦,是你啊。」
分身的语气仍然随意,她用勺子敲了敲锅沿,把浮沫撇到一边,头也不回地继续操作。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汤和香辛料混合的气味。
「你好呀。」爱站在厨房门口挥挥手。
围裙分身「嗯」了一声。爱退出厨房,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她又遇到了另一个狂三分身。这个分身穿着灰色的兜帽外套,是昨晚在客厅里送她回房间的那一个。她正靠在走廊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着什么。
「你好呀。」
穿着兜帽外套的分身转过头来,对爱点了点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
爱继续往前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遇见了第三个狂三的分身。爱没有见过这个分身,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和黑色的运动裤,光着的脚搭在台阶边缘。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翻得哗哗作响。
「你好呀。」爱第三次打招呼。穿着白衬衫的分身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弯。
「爱小姐是打算和所有的我都打一遍招呼吗?」
「也许?」
爱在楼梯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台阶被磨得很光滑,坐上去还挺舒适。脑中微微刺痛,爱想起了一个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的问题。
「我一直在想,」爱偏过头看向狂三分身,「狂三小姐们是怎么区分彼此的?」
「区分?」
「唔,因为你们长得都一模一样嘛。」爱比划着,「如果不是衣服不同,我肯定会认不出谁是谁。狂三小姐你们自己会搞混吗?」
分身轻轻合上了杂志。
「不会搞混哦。」分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笃定,「我的话,当然分得清楚我啦。」
「哪怕几十个狂三小姐站在一起?」
「几百个都没问题喔。虽然是不同的我,但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我全都知道。就像分清楚自己不同时间的记忆一样,爱小姐也不会搞混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吧?」
爱摇了摇头。她当然分得清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但她搞不懂「自己到底是什么」。狂三的分身们能如此确信地互相辨认,是因为她们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她们都是时崎狂三。是她的影子和过去。
而爱自己呢?她记得前世的事情,但那个人已经死在了火灾里,而她对现在的自己一无所知,没有记忆,没有经历,连脸都似乎不是自己的。她既不是前世的女大学生,也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她只是一个顶着别人名字的无名存在。
爱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差点被楼梯上偶尔吹过的穿堂风掩盖。
「怎么了?」狂三的分身问。
「没什么——呜?!」
痛,突如其来的痛,像是一根细长的针从太阳穴刺进了爱的脑中,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头。虽然爱从中午开始就隐隐头痛,但这次的痛楚更加尖锐也更加短促,来得快也去得快,只有残留的钝痛盘踞在颅骨内侧,隐隐约约,若有似无。
「爱小姐头痛?」分身的目光落在了爱按着额头的手上。
「嗯。」爱点点头,松开了手。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她不在意甚至有点安心,至少这具身体还会头痛。
很快,爱的头痛就加重了。
仿佛在攀登台阶一样,每隔一会儿,痛感就会毫无预兆地变强。从「突兀而短暂的刺痛」到「断断续续的胀痛」再到「连绵不断的钝痛」,大概只用了几个小时。到了晚饭时间,爱感觉自己的头已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两侧挤压着,痛楚从额头一直绵延到后脑勺,在那里汇聚成膨大的一团。
晚餐的布置和午餐一样。白瓷的碗碟,陶制的筷架,两副面对面摆放的餐具。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橙红色的晚霞余韵从窗帘的缝隙中挤入,在桌面上留下暖色的印痕。狂三坐在老位置上,爱还是坐在她对面。
今晚的菜色是味噌烤三文鱼搭配白米饭,还有一碗香气四溢的肉汁。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味道很不错,但咀嚼的动作牵动了头部的肌肉,痛楚让爱颤抖起来。
「你的脸色很差。」狂三正看着爱,那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金色与红色交错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准确地看向爱的脸。
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烫,似乎没有发烧。
「我有点头痛。」爱实话实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午有一点点,下午变严重了。」
狂三的手指叩了叩桌面,两次,似乎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之前有过吗?」
「没有。」考虑到爱不记得之前的事,她对这句话没什么把握。
狂三没有再追问,爱继续低头吃饭。三文鱼烤得很入味,鱼肉的口感细腻绵软,但爱每咀嚼一下,她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会跟着震动一下,像是在装满水的罐子里一颗接一颗地丢入弹珠。
然后震动开始扩散。爱的右手忽然一抖,筷子夹着的鱼肉掉回了碟子里。她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秒,看着剧烈颤抖的手指,头痛在这个瞬间又上了一个台阶。超越了「不舒服」的程度,爱的头颅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开裂,每一道撕开的裂纹里都迸发出践踏神经的尖锐剧痛。
「呜……」爱捧住了头,手掌压在太阳穴上,十指插进了棕色的头发里,这个动作减轻不了任何痛苦,筷子从手里掉了下去,碰到碟子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爱小姐?」
爱觉得狂三的声音好像很近,就在自己对面,清晰而急切;狂三的声音又好像很远,来自未知的地方,来自一堵厚墙的另一边,模糊而失真。
下一秒,世界倾斜了。爱的视觉和平衡感同时崩溃,天花板和地板的位置一瞬间就变得模糊不清。重力不知为何从正下方偏移到了斜上角,随后越来越倾斜,越来越歪,直到爱意识到是她自己在倒下。眼前的餐桌、碗碟、窗帘和一些,都在以令人作呕的速度旋转着远离。
「——怎么了?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在完全撞上地面之前,爱感觉到一股力量托住了自己。布料的柔软触感,纤细有力的手臂,清冽而芬芳的气息。有人的呼吸停在了爱的面前,距离近到对方呼出的气流拂过了她的嘴唇。爱想要回答,想要说话。
但爱已经做不到了,她的意识从边缘开始瓦解、溶化,视野中残留的色彩,耀金和绯红交错的色泽,在被黑暗包裹前最后闪烁了一次。
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
那一刻,时崎狂三清楚地感觉到,怀中的少女在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重量。如同系统断电,爱所有维持姿态的力量同时消失了。
狂三单膝跪在地板上,一只手托着爱的后脑,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保持着一个爱不会呼吸困难的姿势。分身们从影子里现身,迅速围了上来,许多双异色的眼瞳确认着爱的状态。那张狂三熟悉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微弱到几乎没有,狂三焦躁地把脸凑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爱的身体突然动了。她没有醒,紧闭的双眼没有睁开,甚至没有意识,但在她的最深处,有什么「机能」自行启动了。
爱的手攥紧了狂三灵装的衣袖,带着古怪的力度,爱的脸抬了起来,在凑近的狂三反应过来之前,爱的嘴唇精准地印了上去。
狂三呆住了,唇上传来柔软而带着微温的触感,时间反过来支配了它的主人,让她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
「欸?!!」
狂三瞪大了眼睛,她的惊叫被堵在了喉咙深处。爱没有在接吻,她的动作已经超出了吻的范畴。没有温柔,没有试探,也没有羞涩,只有像是在进食的贪婪。她的舌头拨弄着狂三的舌头,以某种狂三难以理解的方式汲取着什么。
狂三的右手按在了爱的肩上。只需要稍微用力,她就可以把这个失去意识的少女从自己身上推开,这对狂三来说很简单。
这对狂三来说很难,她看着眼前那张脸——双眼紧闭,棕色的头发散落在面颊两侧,嘴唇紧贴着自己的那张脸。
那是纱和的脸。
那不是纱和的脸。
狂三知道不是,爱不是纱和。她们的语气不一样,她们的性格不一样,她们的眼神和笑容都不一样。
即使如此,狂三也推不开她,一种难以阻止的力量阻止了狂三的动作。「最恶的精灵」就那样僵在了原地,被昏迷的爱紧紧贴着,承受着她贪婪到近乎于掠夺的深吻。
狂三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长时间,或许只有十几秒钟,或许漫长如永恒。
终于,爱的嘴唇松开了,一缕极细的银丝拉开又迅速断裂。爱的身体重新变回了一具没有力量的柔软躯壳,安静地倚靠在狂三的臂弯中。她的意识没有恢复,但呼吸明显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狂三的呼吸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急促地喘息着,那只本想推开爱的右手以一种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姿态僵在空中,五指微微蜷曲。而那张白皙妖艳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从脸颊开始,色彩迅速蔓延到了耳根、脖颈,甚至连锁骨都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
狂三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想起了什么的她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分身们的注视。每一个分身都捂着嘴,每一双异色的眼眸都瞪大了,每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都被愕然填满。
狂三猛地别开了脸。她以极其小心的动作站起身来,把爱的身体放到椅子上靠着,谨慎得像是在搬运一个易碎的玻璃器皿。
然后她离开了房间。没有看任何人,既没有看昏迷的爱,也没有看捂着嘴的分身们,「最恶的精灵」只是笔直地走向餐厅的门口,裙摆在急促的步伐中翻飞。狂三开门时,她抓住的门把手发出了受力的吱嘎声。
「照顾好她,我。」
抛下这句话,门在狂三的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飞速远去,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餐厅里只剩下了四个狂三的分身和安静呼吸着的爱,笼罩在尴尬的沉默中。
「看到了过于不得了的东西啊,我。」穿着围裙的分身眨巴着眼睛。
「是啊,这里的我都看到了。」穿着兜帽外套的分身简直压不住嘴角。
「爱小姐的舌头,伸进去了吧?」穿工装裤的分身靠在墙上,揉着额头。
「我的脸红透了。」穿着白衬衫的分身望向门口的方向。
四个分身面面相觑。
「先把爱小姐送回房间。」两个分身小心地抬起了睡着的爱。
「之后,决不要去敲我的门,至少今晚。」两个分身发出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