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层顶部水晶被震碎的部分陷入暗沉,幽蓝色的荧光从更远处的晶簇间勉强透过来。
就在这片昏暗中,有道光亮在当下显得极为突兀。
它并没有多么璀璨,甚至可以说是微弱。看起来就是一簇石缝间的火苗,轻轻在楼层里摇曳,始终不肯熄灭。
置于温和的火光之中,夏亚心神感到一阵安宁。
温热的暖意从背后铭刻恩惠的位置流动,顺着脊柱蔓延到四肢。潺潺淌过每一处伤口,带走刺痛,留下一种酥麻的、类似于浸泡在温水中的舒适。
他安静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的节奏富有韵律,心念平静。先前对扎格纳特的愤怒都全部消失。
不……不对。
并不是消失。
形同水渍持续浸透过纸张,那道愤怒在心底完全融化,化作了一种更为纯粹的决意。
心若琉璃,不外如是。
“真是奇妙的状态。”夏亚举起长剑,眼神奇异地注视着某处。
那里只有一片坍塌的碎石和堆积的水晶碎片,没有任何生物的踪迹。五感却仿若福至心灵般在告诉自己,札格纳特就在那。
接着,
宛若狩猎中的猛兽悄然躬起脊背,重心顺势落至腰腹,长剑下落而后以一个横断的姿态停留在腰间。
他好似带着点提醒意味,
轻声开口:
“我要来了。”
话音触底的刹那,
空间,凝固了。
四周的一切都倒映在他的眼底。大到石块,小到空中的颗粒,纤毫毕现。
原本在身体内部温和流动的血液,若是火焰一样燃烧起来。汇作汹涌的鼓动,将夏亚的身体素质顷刻催升至一个惊人的地步。
随后,
窟室内响起一道撕裂的音节。
“【一闪】。”
就像从一个“点”跳跃至另一个“点”,距离在此刻失去意义。不合规的速度,以脱离冒险者理解常识的方式呈现。
“嗤——”
剑刃与那骨骼紧密接触,仅仅僵持了片刻,坚硬的“壳”便寸寸破裂。“暗鸦”带着些许贪婪意味地朝更深处撕咬,发出充满嗜血意味的轻吟声。
——被碰到了。
躲藏在阴影中的札格纳特,低下头,看着面前不足他爪子大小的“食物”。眼眶深处的红光强烈摇晃,似乎是不太理解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生存本能让它迅速后退,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只是当它再次盯着那令它有些讨厌的火焰与其中若隐若现的黑色瞳孔时。
深处,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开始浮现……【恐惧】
“吼————!!”
扎格纳特焦躁不安地发出低吼,威胁似的咧开嘴,露出其中泛着森寒的獠牙。
它将断掉两根钩爪的前肢深深嵌入地面,竖起背后长满倒刺如同钢鞭的长尾。
紧接着,它整个身体像是一柄被人用力掷出的长矛,笔直投射。在场间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远胜普通LV.5的【敏捷】彻底爆发。
恐怖的【速】在空中转化成最直白的【力】,大气都在发出持续不断的哀鸣。
破空的风压裹挟一阵刺耳的音爆,将沿途卷入其中的东西全部碾碎,咀嚼,吞咽下肚。
夏亚神色没有一点变化,将长剑正抵在胸口。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纯白色火焰顺着与剑柄的链接处悄然蔓延。在漆黑长剑的边缘附着上一缕极淡,却又充斥着危险气息的外壳。
几个呼吸间,
“暗鸦”再度与勾爪碰撞。
出乎意料的,剑刃不存在任何阻力地沿着关节缝隙切入,然后从另一侧穿出。在扎格纳身上留下一道道平滑的伤口。
切口处呈现一抹黑色,像是被高温灼烧过。没有血液流出——伤口在形成的瞬间就被火焰封住。
注意到这一点,
夏亚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好像终于发现自己的魔力该如何使用了。
过去两年间,
眷族里亚莉榭的附加魔法与他的【黩武】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叠,技能都有些相像。
阿蜜德的治愈魔法作为辅助确实不错,可夏亚暂时没这打算。边打边奶自己貌似挺不错,但圣火加护所带来的治愈与除咒能力,在日常战斗中就已经够用。
故而,
就算眷族的少女们对他的好感度都快抵拢满值。在系统发放奖励的时候,他也没有选择她们的魔法。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就算他未曾习得魔法,也不知道如何去锻炼。背后恩惠显示的魔力数值却并未停滞,相反依旧在稳定提升,并且不逊色于其他属性。
可尴尬的是,拥有魔力的他并不具备魔法。这就使得夏亚在这两年的表现上都是一个纯粹的战士。
而今。
他貌似发现了自身魔力的用途。
“魔剑士……吗?”
夏亚偏着头,嘴里蹦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的词。
很快,他又晃了晃脑袋,暂时将这些念头抛开,视线重新回落到又开始躲藏起来的札格纳特身上。
“就拿你来试试吧。”
无论札格纳特在楼层内怎么隐藏,夏亚现在的感知都能轻而易举地锁定它。那道气息就像黑夜里的火光,异常显眼。
他没有继续玩捉迷藏的心思。
双腿略微弯曲,整个人径直消失在原地。以一个不符合常理的动作瞬间加速,空间同时响起细微的某种事物被持续灼烧的“滋滋”声。
右侧一块巨石上,
札格纳特正准备再次进行高速移动,一柄黑色的冰冷之物突兀倒映在瞳孔里。
然后以一种粗暴到极点的姿态,由上至下,毫不留情地直接贯穿它的颅骨。
“吼吼吼——!!”
怪物没有痛觉,下意识发出嘶吼。疯狂挣扎扭动,试图将踩在它头顶的身影甩开。
“不知道能不能从外面打破你的【屏障】,那就保险一点。”俯视着身下的怪物,夏亚眼神一动。
体内的魔力宛若不断在进行压缩的火药,一种恐怖且令人心悸的波动从他周身腾起。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在体内长久以来饲养了一头野兽,此刻它正在苏醒,咆哮着拼命想要挣脱出去。
下方,
感受到致命危险,脚下的札格纳特反抗动作更加激烈,直接带着头顶的夏亚朝一处岩壁撞去。
与此同时,体内积蓄的魔力攀升至顶点。夏亚脑里突然想起某个红魔族少女的台词,嘴角携上一缕轻快又带着点恶趣味的笑意:
“【Explosion】(爆炸)”
轰轰轰轰轰!!!
白色的火焰化作引线,将魔力构筑的火药彻底点燃。
炽白的光芒在第27层绽开,魔力洪流怒吼着如同溃堤的海水疯狂朝着四面八方涌动。层层叠叠,一波又一波。
刺耳的音爆声夺去听力,挤满视线的是吞噬一切的强光。
在它的包裹下。
本就凄惨的楼层,进一步发生坍塌。地面、顶部的墙壁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地下城在此刻发出近乎凄厉的哀嚎。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全部事物尽数吹飞。极速向着远处扩散,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等到一切平息。
周身环绕有白色焰光的夏亚落在一处较为完好的石块上。顺从他的意念,火焰在眉心慢慢缩小,很快便消失不见。
目光所至,楼层好似被巨龙狠狠肆虐过一样,支离破碎。场间仍冒着一丝丝微弱的火苗。
夏亚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前面。眼神最终定格在那个直径超过百米的深坑,心有余悸:
“差点翻车了。我这算是压抑得太久了吗?”
夏亚有些后怕地拍掉肩膀上的碎石。一口气释放出全部魔力,所造成的破坏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当然……也很爽。
仿佛把过往以来无法动用魔力的闷气痛快地全给丢了出去。
就是有点吓人。
若非身上这股火焰天然存在一定的自我防御能力,先前的爆炸绝对会将他也给卷进去。
骨渣都没剩下。
“————”
还没等他放松,脚底蓦然传来震动。迷宫仿佛对先前札格纳特的失败感到愤怒那般,整个楼层都在强烈震荡。
“不是吧,你还来。”夏亚眼角微微抽搐,旋即一秒钟都没浪费直接开溜。
地下城里是怪物的主场。
他或许可以赢,但迷宫绝对不会输。他又没有九条命,再打下去,明年的今天,琉来祭拜就是自己的坟堆。
“算你厉害!”
忿忿不平的尾音顺着洞口的风飘荡在27层。
察觉到破坏者的离开,迷宫的震颤逐渐停止。
只剩下那个巨大的深坑,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证明刚才那场战斗确实发生过。
……
就在夏亚刚走不久。
靠近先前战场的位置,地底的石块突然裂开。一道长条状的“蛇”钻了出来,随着它头部像花瓣一样展开。
穿着轻甲的红发女人从其中跳了出来。她的目光投向夏亚离开的方向,那双隔着面具的瞳孔正映射出止不住的惊愕。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借由食人花的特性,
女人在远处注视着全程。先前那场战斗中展现的【异常】是在太多,多到令她这个本就是其中一员的存在都难以想象。
地下城的异变,孕育出的不同寻常的黑色怪物,那个冒险者身上出现的诡异火焰,以及……最后让她头皮发麻的魔法。
对方要是在最开始的战斗中使用那个魔法,女人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会死。
“【黑剑】……”极少接触欧拉丽内冒险者的女人认为后续有必要了解那个少年的信息。
除却【她】让自己寻找的目标,女人首次产生了少许额外的兴致,那张浅黑的脸上露出一道充满暴虐的浓烈战意。
“有趣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