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真是个患得患失、贪得无厌的女人啊。
骑在电瓶车上,丰川祥子悲哀地这么想着。
自从那一个骤雨倾盆的夜晚,自己亲手结束CRYCHIC以后,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而在这足以让树叶绿了又黄的漫长跨度里,长崎素世坚持不懈地往她的账号发送信息,朝朝暮暮,年节不辍。
这让她感到不堪其扰。
她以为自己想要与过去干脆利落地道别。
可是,听说小灯和那个新来的转校生一来就结成乐队的时候,为什么心里又是空落落的呢。
第一次听说那个转学生的时候,丰川祥子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是在昨天早上,祥子坐在b班后排靠窗,自己的座位上。
羽丘女子学园的高一a班与b班,是如同姊妹一样紧密连结着的班级。
隋朝的隋文皇帝曾经组织起数十万军队,指着长江对自己的宰相说:“我是天下百姓的父母,难道能够因为这一衣带水的阻隔,就不去拯救他们吗?”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a班与b班之间,就应该称作“一纸皮墙”。两个教室之间只有如同一张纸皮般薄薄的墙壁阻隔,如果在上课的时候,把耳朵贴在b班教室的后墙,就能清楚地听到a班的老师讲课的声音。
下课的时候,两个班之间的景象,则应该用“水乳|交融”来形容。羽丘是一所初高中一贯制学校,高中部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因而初中时缔结的亲密羁绊并未随着班级的分开而分开,每每有空,就三五围坐在桌前,分享各自班上的趣事。
丰川祥子并不羡慕这样的关系。
亚里士多德在其著作《政治学》中写道:「一个人如果不见容于城邦,或自身过于完善而不需加入城邦,那他只能是一头野兽或是一尊神灵,他不可能构成城邦的一部分。」
在网络上演化出的,更符合祥子中二审美的说法是:「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野兽独居,因为它桀骜不驯;天神独居,因为它充实自足。
丰川祥子自以为兼而有之,因而注定将要成为人群中的孤独与不合群者。
“窗边的冰山公主”,也就和“羽丘的小天然呆”一样,成为了流传于羽丘高一年级的诸多逸闻之一。
顺带一提,这个绰号也是丰川祥子在不经意间听到的。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正对着敞开的教室后门,从a班来到b班寻亲访友的女生们往往进门之后就近展开阵地,那些八卦消息也就顺带流进了丰川祥子的耳中。
今天早晨她们就兴奋地讨论着将要到来的转学生,成绩优秀,样貌可爱,还当过学生会长,跟腱像小鹿般修长云云,种种细节在脑子里无自觉地交融,形成了一幅模糊的画像。
不过祥子随即摇摇头,将杂念从脑子里甩出去,虽说有一丝不可察的危机感,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由于是以升学为目标的学校,羽丘奖学金的发放相当慷慨。除开作为保底的特待生的助学金一万円,以及她从来没有拿到过的进步奖学金,唯一能够构成竞争的就是排名的奖学金。
排名统共分为数档,前三十名为一档,前十名为一档,前三名为一档,而在前三名中又会依次递增——第三名一万円,第二名一万五千円,第一名两万円。
自从她入学以来,羽丘的第一名便不曾变动过。第一名的两万円每学期期中期末发放两次,加上助学金的每月一万円,平均下来就是每月两万円。这个数目并不算少,在东京,即使竭力压缩成本,每个月的花销也要将近十万元,她每个月生活费的五分之一都来源于此。
转校生既然是学生会长,自然要分出精力在学生会的琐屑事物上,与众多部门协调沟通。一般人光是做好这些就已经精疲力竭,就算说什么成绩优异,也无非是与普通学生相比的优异。
更何况——
今天,已经与她实际见过面了。丰川祥子狠狠拧了一把油门,压榨电瓶车的动力。
看到转校生那双湿漉漉的灰色眼睛的时候,丰川祥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庞德的那仅有两行的诗歌。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那是东方诗歌里“人面桃花”的意象,转译到日文,又再次转译到英文所诞下的结果,变得冰冷、潮湿、矛盾、似是而非,让人熟悉又陌生。
许多美好的事物总因熟视无睹而被人所忽略,当它变得陌生化了之后,人才能够用审美的眼光进行端详。
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女生,就像是那首矛盾的诗歌。她的长发粉得夺目,就像是夭夭盛放的桃花,那双湿漉漉的银灰色眼眸,却又冷得——像铁。
丰川祥子质问她与长崎素世有没有关系时,其实也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好奇心一时发作,想要探究这双眸子里究竟隐藏了什么,却被她那个无辜的疑惑表情给打扰了。
难怪第一天见面,就和小灯组起了乐队。丰川祥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想。
自己并没有要求小灯不能和别人组乐队,恰恰相反,自己明明是希望她们能从那段关系中早日走出来的。
每当小灯和丰川祥子在班级门外的走廊相遇时,小灯犹豫又迟疑的眼神,想要伸出却又缩回的手,都说明着她还在为过去的回忆所纠缠。这让丰川祥子的良心受到了严厉的谴责,仿佛地狱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灵魂。
可是,这样的她,却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和新来的转校生组起了乐队。
自己为何这么不甘呢,是仍然希冀着自己明明那么深切地伤害了她们,可是只要一旦愿意放下矜持,还会被她们原谅吗?
是还在幻想眼下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只要睁开眼睛,自己依然能回到那个春日吗?
如果,如果,自己还有半分生活的余裕……
“好想赚大钱啊desuwa!——”
祥子的声音在风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她下定了决心,走到趴在桌上熟睡的、散发着酒精气味的父亲面前,举起了自己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