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
列克星敦站在祭坛中央,脚下踩着一层厚厚的血,血漫过她的鞋底,在鞋面留下暗红色的印渍。血泊里漂浮着碎肉、内脏碎片和断肢,有些断肢的手指还在轻微抽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内脏的腥臭和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闷在洞穴里散不出去。
她低头看自己。衣服被撕烂了,袖子只剩半截,下摆成了碎布条,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但上面沾满了血。有些血已经干了,结成深红色的硬块,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壳。有些还湿着,顺着她的手臂和腿往下淌,在指尖汇成水滴,滴进脚下的血泊里。
她抬起右手。手心里还残留着艾米莉头颅的温度。她的手指上沾着黑色的脓水和碎肉,指甲缝里塞着血泥。
艾薇坐在地上,背靠岩壁。她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但血不再往外渗了。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灰,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流。她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很慢,像是在努力控制呼吸。
莱克西蹲在她身边,脸上溅着血,从左颧骨到下巴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半干了。她的左臂纹路还在微微发光,比战斗时暗了很多,明暗交替的频率也慢下来。她翻找急救包,从里面抽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掰开安瓿瓶,把药液吸进针管。
“胳膊伸出来。”莱克西说。
艾薇睁开眼,把左臂伸过去。莱克西在她前臂内侧找到血管,针头扎进去,推药。艾薇咬着嘴唇,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药液推完,莱克西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
“几分钟起效。”莱克西说。
艾薇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着。火把在岩壁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冒一小股烟。远处有水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列克星敦走到艾薇身边,蹲下来。她看着艾薇左臂上的绷带,伸手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指尖触到的地方是湿的,有血的潮气。
“疼吗?”她问。
艾薇抬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挤出一点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但眼睛里有光。“你问晚了。刚才疼,现在麻了。”
“止疼药有效。”
“你姐打的,当然有效。”
艾薇的手在抖。她抓住列克星敦伸过来的手,握得很紧。艾薇的手心全是汗,把列克星敦的手背浸湿了。
莱克西缝了十几针。每一针都扎进去,穿出来,拉紧线,打结。针脚间距均匀,线结打在伤口一侧,不会压在伤口上。缝到最后两针的时候,艾薇的呼吸变重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把列克星敦的手握得更紧。
莱克西剪断线,用镊子把线头理好。她重新涂了一层碘伏,盖上纱布,用绷带缠紧。缠了三圈,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最后用胶布固定。
艾薇松开列克星敦的手,手心全是汗,在列克星敦手背上留下一个湿手印。她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干净的白色绷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莱克西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E-09,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数据滚动。她举起扫描仪对着祭坛后方的黑暗区域,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在一个很高的位置。
“后面有个深坑。信息场很强,比祭坛这里强三倍。应该就是他们处理尸体的地方。”莱克西说。
列克星敦扶起艾薇。艾薇的左臂不能动,她用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列克星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右臂,稳住她。
三人走向后方。祭坛后面有一条短通道,只有十几米长,两侧岩壁上没有罐子,也没有火把,只有黑暗。莱克西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通道里晃动,照出潮湿的岩壁和地面上的碎石。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越臭。那股味道比之前浓了好几倍,不是单纯的腐臭,是腐臭、血腥、屎尿、还有某种甜腻的腐烂味道混在一起,粘稠得像实体,糊在鼻腔和喉咙上。艾薇捂住鼻子,但没用,那味道从指缝钻进去,她干呕了一下,咽了回去。列克星敦没有反应,她的嗅觉传感器自动降低了灵敏度。莱克西皱了皱眉,但没有刻意屏蔽嗅觉。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不到边界。
洞穴中央是一个深坑,直径至少二十米,边缘参差不齐。坑壁上挂满了骸骨,有些是完整的骨架,挂在凸起的岩石上,四肢垂着,像被钉在十字架上;有些只有半截,肋骨散开,脊椎断裂;有些只剩下头骨,嵌在石缝里,眼眶黑洞洞的。
手电光往下照,坑底堆满了白骨。层层叠叠,一层压一层,根本数不清。最底层的骨头已经发黄发黑,被压碎,和泥土混在一起;中间层的骨头还算完整,能看出人形的轮廓——脊椎连着肋骨,头骨滚在旁边,腿骨斜插在骨头堆里;最上层的骨头还很新,上面残留着发黑的肌腱和干涸的软骨。
列克星敦在数。她一边看一边在系统里计数,数到三百的时候停了,不是数完了,是太多了,没必要数下去。有些骸骨很小,是孩子的,手骨只有成人手指那么长,头骨只有拳头大。
坑壁上有开凿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工具扩大过。凿痕一层叠一层,新的盖住旧的,说明这个坑用了很多年,一直在扩大。
坑边缘的地面上,摆着几十颗头颅,排列整齐。不是随便扔的,是刻意摆放的,一颗挨着一颗,脸朝同一个方向——对着坑口。每一颗头都睁着眼睛,眼眶里的眼球有的还在,浑浊发白;有的只剩空洞,黑洞洞的,瞪着前方。
最外面一排是新鲜的。皮肉还没完全腐烂,皮肤发黑发皱,嘴唇萎缩,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和牙床。有的眼睛还残留着眼球,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瞳孔已经看不清了。眼窝周围爬着蛆,白胖胖的,在腐烂的肉里钻动。
往里看,第二排的头颅只剩下骨头和少量干枯的皮肉,像木乃伊。皮肤紧贴在骨头上,颜色发黑,像烤焦的皮革。眼眶里是空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壁。
再往里,第三排、第四排,全是白骨。头骨光溜溜的,颜色从灰白到暗黄,越老的越黄。有的头骨上有裂缝,有的缺了下颌骨,有的牙齿掉了一半。所有的眼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黑洞洞的,像在盯着坑里看。
列克星敦手里还捧着艾米莉的头。从祭坛到这里,她一直捧着,没有放下过。
她走到坑边,蹲下来。地面的石头很硬,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她用手在地上挖坑。石头地面很硬,她的手指插进去,抠出碎石和泥土。指甲嵌进石缝里,碎石从指间滑落。她挖了十几下,挖出一个浅坑,刚好能放下一颗头。
她把艾米莉的头轻轻放进去。头落在坑底,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用挖出来的泥土盖上去,一把一把,把土撒在头上,盖住头发,盖住脸,盖住额头上的伤口。土是湿的,很沉,压在头上。
没有石头做标记,没有木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小堆新土,混着碎石,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截。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土包。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从通道那边透过来,在她脚下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艾薇一瘸一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很慢。她也看着那个土包,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在抖。
过了很久,艾薇开口:“她男人呢?”
列克星敦摇头。“没看到。可能在坑里。”
“莉莉和汤米……”
“在他们肚子里。”
艾薇没再问。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
艾薇伸手揽住列克星敦的肩。那只手搭在她肩上,很沉,很暖。列克星敦没有动,但身体微微靠向她,肩膀贴着肩膀。
过了很久,列克星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滴水声盖过:“他们等了多久?”
莱克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十年。从坑里骸骨的腐烂程度看,最早的可能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在这里了。”
列克星敦看着那些头颅。那些黑洞洞的眼眶,那些腐烂的脸,那些白森森的骨头。她轻声说:“他们等到了。”
艾薇揽紧了她,手指扣进她的肩膀。没说话。
三人在骸骨坑前站着。火把在身后燃烧,光线越来越暗,火焰越来越小。有些火把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棍插在岩缝里,冒着青烟。剩下的几支也在慢慢熄灭,火苗缩成一小团,在岩壁上投下微弱的光。
最后一支火把燃尽了。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熄灭。洞穴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里,只有坑底传来的腐臭味,和远处偶尔滴落的水声。水滴打在石头上,一下一下,间隔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走吧。”艾薇说。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空。
列克星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她转身,扶着艾薇往外走。
莱克西走在前面,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通道里晃动,照亮潮湿的岩壁和地上的碎石。三个人踩着碎石往外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身后,黑暗吞没了一切。那些空洞的眼眶在黑暗中沉默,没有人看得见它们,但它们还在那里,还在瞪着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