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短的双腿着实不方便,适应仍需要一段时间。
第二天。
十二月四日,早晨七时十五分。
我比以往更早地醒来。
新的身体睡眠需求似乎比以前少了,醒来时也没有以前那种昏沉感,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我穿上那套特别定制的女性制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外套,及膝的裙摆,宽大的白袍。衣服的背部开了两道口子,好让羽翼能够伸展出来。
那对羽翼——我还没接受它们的存在。
它们像是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却又让我感到陌生。
我可以感觉到它们,就像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一样。我可以控制它们,让它们展开、收拢、扇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我天生就该拥有这对翅膀。
我对着宿舍里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娇小的少女。
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刚摘下的水蜜桃。
五官精致小巧,眼睛又大又黑,睫毛又长又翘,鼻梁高挺,嘴唇红润。
身材纤细,腰肢盈盈可握,胸前微微隆起,四肢修长而柔软。
背后的白色羽翼微微展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那是一种纯净得让人心颤的美。
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色百合,带着晨露,不染一丝尘埃。
可爱,纯洁,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
但同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又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静和成熟。
我轻轻摇头,甩开这些多余的念头,拿起员工卡,走出宿舍。
走廊上,遇到几个早班的同事。
他们看到我时,都愣住了。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看起来和那个被收容的“天使”一模一样。
同样的白色头发,同样的羽翼,同样的面容。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我的表情更丰富,行为更像个正常人。
“早上好。”我向他们点头打招呼。
“……早上好。”他们僵硬地回应,目光却一直黏在我身上。
我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墙壁是惨白的,连地板都是惨白的。
这个研究所的一切都是惨白的。
白色的制服,白色的文件,白色的墙壁。
只有玻璃墙另一侧的那个身影,有着不一样的白色。
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白色。
走到收容区域的入口时,上司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到我来了,随手把烟夹到耳后。
“抱歉,工作内容会有变化。上面要求你跟祂近距离接触,也就是说以前的玻璃墙隔离被撤走,你与祂之间不再会有遮挡。”
“啊……”
“进入的方式依旧是那个装置。请放心,研究人员说你这具身体对祂的能力有抵抗性。”
上司对刚来的我如此说道。
但什么道理嘛,为什么这个时候了才说出来。
我既愤慨,又十分沮丧。
低下原本抬头看向上司的小脑袋。地面感觉比以往都要来的陌生。
他像是安慰地继续向我说道:
“没事的,反正这又不是你的身体,真出问题了大不了就换回去嘛。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就开工吧。”
“嗯嗯……知道啦。”
我无力地甩甩手,拿起记录的纸笔,迈着短小的双腿,走上装置。
白色的发丝不时擦过脸边与脖子,不熟悉、不舒服。
……
装置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周围环绕着复杂的符文和机械结构。
我站上去,闭上眼睛。
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我睁开眼睛时,已经站在了收容区域内。
这里和玻璃墙外看到的差不多。
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
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她。
祂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
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背上一对洁白的羽翼,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祂的美,依旧让我惊叹。
不,比以前更加让我惊叹。
因为现在我离祂更近了。
我能看清祂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高挺的鼻梁,微微张开的红唇,浓密纤长的睫毛,清澈见底的黑眸。
祂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美中带着英气,英气中又透着纯洁。
就像一位沉睡的公主,等待着谁的唤醒。
不知为何,这次我一出现,虽然和以前一样,祂将目光聚焦到我身上,但格外地,我能感知到,祂的双眼里有着异样的色彩流过。
祂在看着我。
让我意外地出现了慌乱。
或许是这具身体的影响,又或是祂出现细微变化的原因。
我不自觉地将纸笔一同抱紧于胸前。
“你好?”
不像自己的声音,却又的的确确从自己身上发出。
那声音清澈悦耳,像是铃铛在风中摇曳。
祂对声音有了反应,身体坐直起来,羽翼出现微微地扇动。
更加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但也仅此而已。
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瞳孔里映出的只有我的身影。
我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我的皮肤,穿透了我的肌肉,直直地射入我的灵魂深处。
这样盯着,多少有些压迫。
我拿起纸遮住脸,想挡开祂的目光。
但纸上的文字让我想到自己的任务,在细声哀叹下,又慢慢地放下。
我深呼吸,稍微平稳后,迈开沉重的双腿,向祂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心出汗,纸笔都快握不住了。
祂的双眼缓缓眨了一下。
只有几米,仿佛无比遥远,也宛如在悬崖边上。
只要出现一丝动静,我都会惊慌失措。
真想快点结束……
*
原本只在想象中才会出现的我们近在咫尺的画面,现在如此真实地呈现于眼前。
一模一样的两种生物。
精致细润的肌肤、美丽可爱的五官,随着呼吸起伏的小小胸口,以及背上无法忽视的洁白羽翼,既是祂,也是我。
我站在祂面前,距离只有不到一米。
我能闻到祂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清晨的露水混合着白色的花瓣,清新而纯净。
祂再次缓缓眨了一下双眼。
我记录着。
在纸上写下“无异常”。
祂抬起右手,向我的脸颊伸来。
我记录着。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无异常”。
身体无法移动。
瞬间燃起无法逃脱的恐慌。
祂小巧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脸蛋,进而整只手抚摸,脸上传来瘙痒的感觉。
祂的指尖很凉,像是冰凉的玉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
我记录着。
依旧无法移动。
大脑深处隐隐作痛,内心在尖叫,双腿在颤抖,我无法从祂的双眼中离开。
那双眼睛,像是有魔力一样。
我越看,就越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
就像深不见底的湖泊,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祂的整个手掌完全贴上我的左脸,一股温暖不断传来,从脸的左侧一直渗入脑髓,似乎稍稍缓解了我的阵痛。
温暖在我的脑内游动,终于,来到我的眼部。
一道白光,和之前发动能力时很像,随后,便有道根源性的刺痛在已经平缓下的脑内突然炸开,双眼无法再看清。
身体失去控制。
我倒在地上,最后的意识是看到祂在身旁蹲下,凝视着我。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出的是我现在的模样。
白色的头发,精致的面容,以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黑暗。
……
月光散落脚边,花束氤氲芬芳。
指尖彼此接触。
是时候再见,说不出的理由。
迷失于烟雾弥漫的森林,独自徘徊。
赤足于残碎玻璃上,每步都是鲜红的印记。
却再也寻不见你的身影。
“你在哪里?”
发声呐喊。
“我就在这里。”
蓦然回首。
只是一阵眩晕,那诞下万物的星辰。
……
醒来时,像是做了什么梦,淡淡的残影还停留在眼前。
但下一秒,我却不再敢动弹。
因为我似乎正枕在祂膝上。
而祂也正低下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祂的双手则扶着我的小脑袋。
祂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祂瞳孔里的倒影。
那是我。
白色的头发,精致的面容,以及……一种安心。
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好牵动僵硬的脸部肌肉,勉强地对祂笑一笑。
“可以放我起来吗……”
我非常小声地询问。
祂只是微微歪起脑袋以回应,似乎在疑惑。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天真的可爱。
和祂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同。
许久,我见祂张起嘴巴。
“白”
我好像听见了铃铛般自己的声音。
砰!
有什么发生了爆炸。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
耳鸣回荡在脑海里,视野摇晃,身体失衡。
我感觉自己正处在一艘面临风暴的木船上,一切都在疯狂地摇摆。就要马上跌落海水的深渊,我再次抽出原本捂住耳朵的双手,抱住所有可能稳固住自己的东西。
不知道过去多久,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总之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起身,正跪坐着紧紧地抱住面前的祂。祂也似乎在保护着我般,露出美丽的微笑,双手揽住我的后腰。
仿佛一对双子,我们彼此相拥着。
如果此刻有艺术家,一定会将这动人的一幕记录下来。
接着,传来的,是祂身体的温暖,以及柔软舒服的肌肤触感。
我身体接触的每一寸都在无时无刻放大这种触感,不断刺激着我的大脑。
原来所有被她接触的临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体会到的是这般的温柔。是该说幸福,还是悲剧呢?
我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已经这样了,明明已经的的确确地发生了,我却不再恐慌、不再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情绪。好像,这原本就该发生的事,是日常中非常合理的行为。要作比喻,是辛苦劳累一天回家后,面对来自最爱亲人的关心以及进入到那舒心温柔的氛围,隔绝冰冷的外界,蜷缩进独属于自己温馨愉悦轻松的空间。
呐,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可大脑此时却异常地黏糊糊,不想再进一步思考。
如果跟随身体的反应,我将会继续往祂的怀里靠近,不用再思考,沉溺于美好当中。
可惜,我手腕上的装置发出难听的叫声打破了一切。
是午餐时间到了。
“……”
“抱歉,我要先走了。”我小声解释。
“嗯。”
“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从祂怀里依依不舍地起身,在祂的注视下,我按下装置,一瞬间,我重回外界。
身体仍驻留祂的温暖。
让我舒心。
*
回到外界。
我忽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仿佛梦幻。似乎应该值得去留恋。我摇摇头,想要甩掉杂念,我应该将这些都记录下来。但,我无法作出那样的行为。恍惚间,我在系统上,跟往常一样确定下“无异常”,一切再次归于平静。
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没问题的,我暗自安慰,悄悄地,隐秘地,放心,世界依旧在照常旋转。
我深呼吸,露出似乎很勉强的笑容,往食堂走去。
路上,脑中不断浮现祂的微笑。
那个微笑,温柔得让人想哭。
像是母亲对孩子的笑,像是姐姐对妹妹的笑。
我忽略了许多人对我的奇异目光。
跟早上一样。这很正常,毕竟祂身上有奇异的吸引力,因此,现在的我这副模样,出现在他们眼中,出现在日常生活场所中,必然会吸引众人的视线。
其实,我是个很在意别人目光的人,这种时候,如果在以前,我一定会坐立不安的,——但现在有了祂的出现。
不,应该说,有了“她”的出现。
不知什么时候,我对祂的称呼,从“祂”变成了“她”。
好像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研究的异缘存在,而是一个普通的……什么人。
我摇摇头,想要甩掉这个念头。
但那个念头就像扎根了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食堂里很热闹,很多人在排队打饭。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餐盘里是今天的午餐——炸猪排、米饭、汤,还有一小碟腌菜。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猪排。
就在我要放进嘴里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食堂的门口,穿着那身白色的连衣裙,背上是一对洁白的羽翼。
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精致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看着我。
目光温柔而亲切。
没错,我看见了祂。
不再只是收容区域内,不再只是脑海中,而是真真实实、的的确确地出现在不可能的场所、出现在我的眼前。
“咦……?”
我揉了揉双眼,怀疑是幻觉。
但她还在那里。
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朝她走去。
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
他们依旧在吃饭、聊天、打闹,好像门口站着的不是一个天使,而是一团空气。
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我能看到她。
我径直往她走去,忍不住伸出手触碰她,在她的微笑下,接触到的,是温柔的肌肤。
她的皮肤很凉,但很柔软。
是真实的。
是祂。
结果得到确认。我却不惊慌,而是一阵安心。
头又在作痛。
但我很开心。
“要一起吃吗?”
我发出邀请。
她点点头。
就这样,我牵起她的手,再点上一份炸猪排,一起回到原来的位置,面对面地坐着。
“那个……”
我想让她尝尝,我要喊出她的名字,但为什么,我的记忆里寻不到这个字段。
我尴尬地看着她,她依旧温柔地微笑着。
头更痛了。
像是有东西在大脑里翻搅,撕裂着我的记忆。
“……白?”
啊啊,我想起来了,我怎么会忘掉了呢,她的名字是白,是我……是我什么呢?
真奇怪,最近我的记性很不好,是熬夜太多导致的吗?之后要注意了。
不过,我应该先要让白试试这美味的炸猪排。
“白,来尝尝吧,不然饿着肚子也不好。”
我伸手,用叉子叉起一块猪排,放到她的碗里,又叉起另外一块放到自己这里。
切出一小块放入嘴里,酥脆的口感伴随面包屑簌簌掉落,香味扑鼻而来。
很好吃。
好久没有这种感受,像是回到了孩童时候。
白也学着我的样子,用叉子叉起猪排,放进嘴里。
她咀嚼的样子很可爱,小小的嘴巴一动一动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好吃吗?”我问。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我又夹了一块给她。
她接过,继续吃。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吃着,偶尔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那种感觉,很温馨。
就好像……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
“呀,没想到你真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是研究员澄小姐,她负责研究收容的其他异缘存在,平日里我受了她不少照顾。
“中午好……”
我打招呼。她则来到我旁边坐下。
坐在对面的白将目光看向澄小姐。
“真神奇啊。”
“什么?”
“不就是你的样子啊。”
“怎么了吗?”
“没没,只是看来的确很适合你呢。”澄小姐笑了笑。“相性什么的,他们可真研究得出来。”
“的确要感谢你们呢。”我有些阴阳怪气。“让我能体验这个样子一个月。”
“一个月……应该很快就会结束吧,毕竟你在这六年都这么过来了。”澄小姐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摸了起来。“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可以向我肆意倾诉哟,我都可以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倒也没有。就是个子变矮了,很多事情做起来都变得要麻烦不少,不过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其实你可以更任性些的。”
“什么?”
“也就是,你呀,可以试着像个真的小孩子一样生活。”
我感觉到她话里有话。
“毕竟,”她顿了顿。“这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摇摇头。“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没关系。”澄小姐笑了笑,站起身。“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好的,再见。”
澄小姐走后,我继续和白吃饭。
白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吃一口猪排,偶尔看我一眼。
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了。
那种温柔,让我觉得心安。
聊着聊着,桌上的午餐很快便消失一空。
*
午休时间结束后,我回到了收容区域。
里面跟上午比,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柔软的沙发。
那是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很舒服。
正合我意,吃完午饭后刚好有些困,于是我便往沙发上一躺,打个盹。
小小的身躯,让原本只是很普通的沙发显得宽敞。
身子怎么翻来覆去也能紧紧被沙发柔软包住。
我就那样闭上眼睛,蜷缩着,把白大褂当被子,睡了过去。
期间,似乎有什么从后背抱住我,很柔软,很暖和。
我知道那是谁。
是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我。
她的体温透过衣物传到我的皮肤上,她的心跳透过背部传到我的胸腔里。
很安心。
梦里,我成为了一个温馨家庭里的成员,有着努力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以及不断关心照顾我的姐姐。
我和姐姐一起生活、一起长大。
无忧无虑。
让我怀恋。
我似乎真的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过。
姐姐总是保护我。
小时候,我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姐姐会挡在我前面,把那些孩子赶走。
上学时,我遇到难题,姐姐都会陪我在一起,耐心地给我讲解每一道题。
长大后,我遇到了困难,姐姐会帮我分析,给我建议,陪我一起度过难关。
姐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没有她,我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梦里,姐姐的脸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温柔。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温柔。
像是阳光,像是空气,像是水。
无处不在,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