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敲了敲眼前的麦克风，开始测试。
坐在厚重强化玻璃墙另一侧的祂只是呆呆地望着我。
……
如果要说，祂更像是一名安静的少女。高挺的鼻梁，大大的黑眼睛，就像嵌入了玻璃珠一样闪闪发光，深邃得仿佛能吸纳世间所有的光。那一头略显乱糟糟的白色长发散落在肩头与背后，却丝毫不减其美貌，反而增添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的美，是那种让人屏息的美。
精致的五官像是被神明亲手雕琢，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既有着少女的柔美，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英气。那双黑色的眼睛并不凌厉，却有种洞穿一切的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每次见面，即使时间长久化为日常，我也仍会因祂的美貌所惊叹。
是可爱，但又带有英气，是我中意的类型。
更别说祂一直所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微微飘动，以及——背上一对洁白的羽翼。那羽翼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色，每一片羽毛都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刚从晨露中洗浴过一般。
不过可惜，祂是被研究对象，是让人丧命的恐怖存在，是名为“天使”的恶魔，异缘存在。
……
作为这里的研究员，一如既往，我对祂询问，祂没有回答。命令虽然会些许地听从，但却无法从祂这小小的美丽存在口中得到回应。
我的声音明明能在祂所在的房间内响起。
但祂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完全无视了我的所有提问。
祂只是在望着我。
也只有我。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出的，只有我的身影。
……
我在白色的文件上记录祂的状态。
有没有变化、有没有伤口，和昨天比有没有不同。
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只是随便写一些简单的内容。
祂不回答的部分，我已经平常，毫无疑问地在纸上写下“无”。
实在过于轻松的任务，却又无法替代。
因为摄像头无法将祂记录，因为生物无法与祂靠近。
所以，被安排这项任务的我，在这内部僵硬、无法融通、地方偏远的研究所内，从一开始至今六年，不过是盯着祂说话而已。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我每天都会坐在玻璃墙的这一侧，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她有时坐着，有时站着，有时会走到墙边，伸出手掌贴在玻璃上，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今天也没异常。
没有伤口。
没有要求。
电子设备禁止带入，因为也会无效，于是我只好用带来的书打发时间。
偶尔，玻璃墙另一侧的祂会消失不见，但无需担心。
因为场地装置限制的能力有限，时间不能持续太久，所以在进行更换时祂被通过复杂的能力所引走，将祂暂时转移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当然，也可以说那另外一个地方是一个实验的地方，不过祂刀枪不入，伤不到、死不了，所以换个角度说是安全也差不多。
因为无法受伤，所以安全。
*
他们说，我是个感性的人，进行这种不同生物间的对话很有功效。
我不清楚。但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祂的美貌、祂的纯洁、祂如同被囚禁的天使，令我心生可怜。
又像人偶般毫无反应的祂，许多人都觉得无法将祂当作一个平等的个体去看待，或许，我也有这种倾向，但更多的，我无法讨厌祂。
不，不只是无法讨厌。
我甚至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理解祂。
那种被关在封闭空间里，日复一日面对着同一面墙、同一些人的感觉，我多少也能体会到。虽然我可以自由地进出，可以呼吸外面的空气，可以见到不同的人，但我的工作内容，本质上和祂并没有太大区别。
盯着祂，记录，盯着祂，记录。
六年。
时间机械地重复，昨天、今天，还有明天，一成不变的祂与我，终究让我的内心一点点染上祂的色彩。
这是难免的。
我是人，逃不过时间的浸染。
这样持续着。
每天早晨过来。
又一次重复。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接到了一份提议。
“……真的吗？能再让我思考下吗？”
“上面命令的，说经过检测，你的相性最好，没办法。”
“但……”我犹豫。“让我用和祂一模一样的身体去跟祂对话，还是太乱来了吧？”
上司来找我，提出让我用与祂一模一样的身体，尝试与祂进一步密切的交流。
说不定会有新的反应、新的发现。
“而且，现在的技术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吗？”
上司摇摇头。“不，只是刚好有这种能力的人才出现了。”
“异能真令人惊讶……”我有些焦躁、但又无奈地弄着手指。“模仿的身体也有祂的能力？”
“有，但不多，你可以控制。”
荒唐透顶。
虽然可能有一定的效果，也不是不能做，但究竟是哪个蠢货才会想出这种主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我用了二十多年，无法割舍。现在却要告诉我，要换成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甚至还是异缘存在的仿制品？
“所以，你干不干？”
上司掏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火，吸一口，吐出烟雾。
“不对，说错了，应该是命令才对，但我不希望我们要到那个地步。”
“……期限多久？”
我话音刚落，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言负责该事的研究员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件。
上司接着说：“暂定一个月。那之后，看结果再讨论。”
我接过研究员递过来的文件。
厚度跟想象中一样的惊人。
“这真的安全吗？”
“不好说，但也有个97.89%的。真要失败了，那也应该是你生辰八字不太行。”
我哑然失笑。
上司他嘴角露出那抹暧昧的笑容又着实让我心里发毛。
真想一拳揍烂这个世界。
“之后待遇我需要提高。”
“可以，换好身体后就给你等级升到A怎么样？”
“……就这样吧。”
我悲哀地泄了气。
我知道，我这个人很好对付，很容易被拿捏，也很容易做出妥协。这是缺点，但性格使然，安全稳定的环境让我很难做出改变。
拿起笔，在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严重违反人伦常理却又毫无信息内容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不会改变。
只不过是一个月时间里，我的身体会换掉而已。
我如此安慰自己。
“签了？”
“嗯。”
“好！走吧！”
上司一把夺过我签好的合同，扫视一眼后，立刻拉着我沿着走廊狂奔。另一个研究员则在后面尽力跟上我们。
在上司的带领下，我来到了一间充满诡异气氛的实验室。
巨大的实验舱里，有一具怎么看都是祂的躯体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可即便如此，白色的秀发、美丽的面庞、纯洁的羽翼，依旧让我心生怜悯。
那具身体静静地悬浮在透明的液体中，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实验舱的冷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白色的长发如丝绸般在水中飘散，环绕着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庞。
高挺的鼻梁，紧闭的双眼，微微张开的嘴唇。
如果不是知道这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我几乎会以为祂只是在安睡。
祂的身体很娇小，目测只有一百四十厘米左右，四肢纤细，身材单薄。背上那对洁白的羽翼在水中微微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柔软而富有光泽。
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的美。
但同时，也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庄重。
仿佛她是什么神圣的存在，凡人的目光都是一种亵渎。
“从生理学意义上来说，这玩意是活的，只不过没有意识、没有精神、没有灵魂而已。”
“那就是让我进入吗？”
“没错。”
不安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上司拍拍我的肩膀接着道：
“没事的，眨眼的工夫就会结束，不会有任何感觉，醒来时一切都已经完成了。”
说着，上司继续往前面走去，在那储存着身躯的实验舱下转过身，盯着我。
“怎么样？长得一模一样吧？”
“……”
此时，我才反应过来，实验舱内的躯体裸露着，展现出的是毫无疑问的女性姿态。长久以来，因为祂的面貌，我下意识地将其固定为女性，但实际上，祂的性别属于未知。
可根据现在的情况，也就是说，我换了身体也随之变换了性别？
“你们知道了祂的性别了吗？”
“啊，你是在疑惑这个吗？没办法，我们实在做不到一比一全部还原，总会有些瑕疵，祂的神秘并非可以随意探知，现在仿冒体做成女性姿态也是我们的根据祂一定的行为能力推测出来最具有吻合可能性的外表了。”
“这样吗……”
“来，打个招呼吧。接下来一个月，‘她’就是你的身体了。”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实验舱的外壁。
似乎有什么在呼唤我。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个声音在我心底轻轻低语，又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指尖渗入血液，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不是恐惧，也不是抗拒。
而是一种……熟悉感。
就好像，这具身体，本来就该属于我一样。
我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之后，我根据姗姗来迟的研究员的指示，换了身衣物，坐到旁边的床上。
上司已经离开，现在是研究员跟我对话。
“来，接着这个。准备好了就吃下去。”
研究员递给我一颗小药片，他手中还另外拿着一个针筒。
“实验预计会进行三天。第一天排出你现在身体内的废物，第二天进行换体，第三天进行排异反应的检测与清除。”
研究员用针筒吸入一罐液体。
“目前是◾️◾️XX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时三十一分。你是KYS-B-0193？”
“是的。”
“好的，请服下药片。”
我服下。
药片很小，几乎没有味道，顺着唾液就滑入了喉咙。
“好的，请在床上躺下。”
我听从，躺下。
冰冷的床面贴着我的后背，天花板上的灯光刺眼得让人想闭眼。
随后，便有手上被针刺入的感觉。
冰凉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不到一分钟，我意识模糊起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灯光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声音也变得遥远而空洞。
再十秒后，我彻底陷入黑暗。
……
前略。
我梦见了蓝天。
是前所未有的舒适。
天空蓝得纯粹，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却不觉得炎热。
有人在身后抱住了我。
如此亲切，如此熟悉，如此温柔。
那双手臂纤细却有力，将我紧紧地拥在怀中，像是要保护我免受世间一切伤害。
带有凉意的清风拂过，吹动我的发丝，也吹动身后那人的发丝。
白色的发丝飘到我的脸颊上，痒痒的。
我跟随她来到湖泊。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和白云，以及岸边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
高高的仿佛要触碰晴空的堤坝上，是互相拥抱的两人。
止不住的喜悦，以及不可避免的悲痛。
我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好像再也见不到某个很重要的人了。
……
醒来时，眼角还停留有泪滴。
“没什么异常吧？”
我和平常一样从床上起身。
虽然身体莫名地有些无力，更多的说，也是疲惫乏力，但并没有哪里疼痛。
“感觉没力气……”
我晃了晃手臂说道。
口中传出的声音格外陌生。
第一次听见的声音，仿佛少女细小的低语般，清澈而悦耳。
那声音像是风铃被微风拂过，又像是溪水流过鹅卵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纯净感。
“唔……”
我有点不适应。
手里拿着文件的上司随即说道：
“他们说，因为身体结构和祂大体是一样的，所以声音大概也应该和祂大致相同。”
“很多不确定呢。”
我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自嘲地笑了笑。
洁白的发丝随风飘动，扰乱了我的视线。
我低头，看到的是自己全新的身体。
白皙纤细的手臂，小小的手掌，手指细长得像是瓷器做的。
胸口微微隆起，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光滑细腻，皮肤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白色的，柔软的，像是丝绸一样顺滑。
正当右手轻抚头发时，上司将衣服和员工卡扔过隔着我们之间的一道矮矮玻璃墙，精准地向我袭来。
我接住头顶上方扑簌落下的一堆衣物，他说道：
“合同里也看到了吧？规则就那样，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检测结束后，你住在员工专用宿舍就行，之前那个就当废弃了。”
不能住回原来的地方是个遗憾。
但本来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所以问题不大。
看回手中的衣服，是平时制服的女性版本，极其小号款，并且为了照顾我背后那特殊的羽翼，还做了特别修改。
在上司背过身后，我穿上像是儿童才穿的内衣，再不熟练地套上女性制服。
最后披上一件白色的薄袍，把员工卡挂在脖子上。
“看起来怎么样？”
“挺不错的。用着祂的模样做出正常人的行为，还别有一番风味。干脆一直用这身体生活如何？”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好啦好啦，既然已经醒来，能力操控什么的等下会有其他人协助你去适应。今天是十二月三日，明天你要开始继续原来的工作，等级权限也已经给你升到A级，新的编号为KYS-A-0028。其余的应该没什么了，我先走了。”
上司一连串说完后就离开了。
隔着玻璃幕墙，看着别人离去，一瞬间，我也体会到祂的感受。
紧接着进来的是两名研究员和一名缘者。
简单对我说明后，他们在与我保持一定距离下，指挥着，将我带往一处能力测试场所。
路上，以前个子高时没留意，但如今个子矮了，觉得好多东西都变得新奇起来。
走廊变得比记忆中宽敞了很多，门把手的位置也变高了，连走路时的视野都完全不同。
而且变短的双腿出乎意料地不方便。
每一步都要迈得比以前更多才能走同样的距离，小小的步伐让我走得很慢。
不得不要让走在前面带着我的他们走慢一些，真是抱歉。
到了目的地，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他们让我一人留在这里。
随后，墙上的扩音器传来他们的声音。
“请发动一下能力。”
房间中瞬间出现了不少东西。有标靶，有绿植，有动物，还有其他我没见过的装置。
我听从指令，开始调动起来能力。
启动方式没变，他们怎么说，我就照着那么做，虽然能量因身体的变化而产生了异变，通路乱七八糟，结构也因此大为彻底陌生，但让其显现依旧能做到。
在能量越过临界点那一下，我眼前闪过剧烈白光，头剧烈疼痛，似乎有什么在扰乱我的大脑，但相对的，当我再次恢复过来时，房间已经大变样。
一切都是那么混乱，却又是那么……美妙。
坚硬的物品被整齐切割，鲜活的生物被从内部炸裂开来，电子设备全都冒出难闻的烟雾……我讨厌，但又有些兴奋，因为好像做了什么有价值的事，很奇怪。
不一会儿，房间被打开，不少人拿着武器对准我，不过在我解释后，他们又逐渐散去，只留下那几个研究员。
他们拿了一只小白兔给我。可爱的毛茸茸生物，跑到我的脚下，我忍不住将它抱在怀里。
兔子小小的身体很温暖，心跳透过毛皮传到我的掌心。
可下一秒，兔子身体冒出血液，一阵挣扎，随之死去。
鲜红的液体粘在我的制服上、我的手臂上。我有些愣神，但兔子已经死去，很抱歉。
之后，我根据他们的指示，慢慢学会控制能力，在抱起第8只兔子后，它终于不再会受伤。
*
*
◾️异缘存在记录档案
异缘存在编号：AN-01
名称：天使
阶级：S级（缘理型实体灾害）
◾️特别封锁指示：
异缘存在AN-01，目前仍作为实体出现，被收容管理在Z地区A级收容所（代码：SY-A-003）内。
对象的活动周期主要集中在日间（7:00～22:00），一般而言，小型以上生物的出现会使其活动显著增强。
以对象为圆心的周围8米内所有电子设备会无效化。即使在远处，电子设备亦无法观察到其存在。因此监控对象须采取人类个体观察法。
收容区域中，为了管理，对AN-01采用异能装置转移方法以限制其活动范围。接近监控观察对象，必须经过外部装置转移。
……
◾️概要
异缘存在AN-01“天使”，于◾️◾️XX年1月1日上午X时X分突然出现在◾️城市中心公园里，是出现理由未知、存在理由未知、行为目的未知的实体灾害性存在。
其外观详细描述如下：身高约壹肆贰厘米（目测）。白色头发，长到肩胛骨处。背部长有一对白色羽翼，羽翼伸展长约壹伍〇厘米（目测）。全身单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偏女性孩童容貌、美的整合性过高似是非自然。
对象活动一般为因一定外界的刺激而作出，具有暂时性，无表现出因长时目的而行为的现象。
对象接触生物，会使生物的内部器官发生爆裂，致使生物死亡。对象周围存在一种能量立场，影响电子设备及一定异能。
……
“天使”具有恒定的防御场，不受压力、冲击、打击、气体、◾️◾️、◾️◾️、◾️◾️等影响，同时，“天使”具有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受到特定伤害后会进行快速的自我修复。
……
◾️评价
不推荐使用武力。应采用温和的间接方式处理“天使”。
……
◾️现状及研究展望
异缘存在AN-01“天使”现被收容管理，由专门研究团队进行特定研究。至今已有六年X月。
根据研究团队报告，他们在对所有研究成果总结归纳后，结合当前存在的特殊缘者能力，将采取◾️◾️实验对“天使”进行◾️◾️◾️◾️。
……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