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扑面而来。
悠人才刚踏进红色浮岛的范围，呼吸就是一紧，像有人当面掀开了炉门。视野里一片赤红，连风都带着灼意，从脸上刮过去时，皮肤隐隐发疼。
脚下的地面是暗红色的，裂缝纵横，里面透着岩浆的光。空气在高温里微微扭曲，远远望过去，整座浮岛都像在燃。
“她脾气很冲。”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依旧平静。
“比木和沧都难接近。你见到她，最好先有准备。”
悠人应了一声，继续往前。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前面一路上的热都是直白的，烧皮肤，灼呼吸。可走到火山附近时，那种热却忽然沉了下来，沉沉压在身上，让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像慢了半拍。
他抬头看去。
火山口上方黑烟翻滚，里面火光映天。岩浆翻腾的声音一阵阵传出来，低低闷闷，像某种庞大的东西还在深处呼吸。
炽就在里面。
悠人飞上去，停在火山口边缘，朝下看了一眼。
下方并不是全然被岩浆填满，中央零零散散凸着几块黑红色的岩石，像快被烧穿的礁。岩浆在其间缓缓翻涌，映得四周一片赤亮。
炽正睡在最深处。
她蜷在那里，红发散开，半身浸在岩浆里，像被火养着。火光落在她脸上，把眉眼映得很艳，也很凶。明明闭着眼，周围的火意却一点都没安分，像是活着一样，一圈圈绕在她身边。
悠人刚落上一块凸出的岩石，胸口就是一沉。
那股火意猛地压了过来。
不是炽醒了。
更像是某种本能察觉到了外来者，先一步起了反应。
“她发现你了。”
阿尔撒斯低声提醒。
“她睡着的时候也会控火。你离得越近，她的本能压得越狠。”
悠人没退。
他踩稳脚下那块岩石，盯着炽的方向，又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瞬，四周的岩浆猛地一震。
一道火浪骤然掀起，直冲他扑来。
悠人侧身避开，火从肩边擦过去，衣角当场烧焦了一片。热意几乎是贴着皮肤卷过去的，像要把整个人一口吞掉。
他刚落稳，第二道火又到了。
这次更快，也更狠。
悠人翻身跃起，在半空强行转向，才勉强错开正面。可火还是擦到了手臂，皮肤立刻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灼痛顺着伤口直往里钻。
“别硬扛。”
阿尔撒斯提醒他。
“她的火不是靠挡能挡住的。”
悠人咬了咬牙，没出声。
火一波接一波地压上来，几乎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他不断在岩石间借力、起落、变向，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这一千年的修行没白熬，至少这种强行转向、借力换位的本事，早就练成本能了。
可火太密了。
再快，也还是会被擦到。
衣角、鞋底、手臂、后背，烧痕一道道叠上来。皮肤裂了又合，刚愈合一点，下一波火又把伤重新撕开。火劲顺着伤口往里钻，连骨头都像被烤得发热。
悠人落下一瞬，膝盖一沉，差点半跪下去。
他抬手撑住岩石，胸口那颗核震得厉害，热浪从四面八方压上来，逼得他呼吸都乱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会死。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脑子里忽然想起凝那里学过的东西。
不是硬顶。
是借。
重力能借，火里的力，为什么不能借？
又一道火浪扑来，悠人没再像刚才那样只顾着躲。他咬紧牙关，伸手去碰，手掌刚挨上火，整条手臂便猛地一震，皮肤瞬间又裂开一片。
疼得厉害。
但那一瞬间，他也真的感觉到了。
火不是单纯在烧。
它在冲，在推，在往前走。
那里面有力。
悠人呼吸一滞，来不及细想，顺着那点模糊的感觉猛地侧开身，把撞上来的那股劲往旁边一带。
轰的一声。
火浪擦着他飞过去，重重砸在后面的岩壁上，炸开一片赤红火星。
成了。
还很生。
也很勉强。
可他终于抓到了一点门。
悠人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
接下来的火再压过来时，他还是会受伤，还是会被逼得后退，可已经不再只是狼狈地躲。他开始一点点去碰、去借、去卸，把那些原本能把他整个掀翻的火劲，从正面撞击里挪开一点。
一点不够，就再一点。
动作依旧生涩，身体却慢慢跟上了那种感觉。
火越来越急。
他身上的裂纹也越来越深。
有几道已经逼近胸口，热意一路往里钻，连心口都被震得发麻。可他反而一步步靠近了炽。
最后一道火迎面压来时，悠人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伸手抓了上去。
掌心顿时剧痛，裂纹从指根一路炸开到手腕，可他还是硬生生稳住了那股火势。火在他手里剧烈震颤，想冲出去，却被他一点点按住，最后被拉散、收拢，凝成了一团灼亮的火光。
四周忽然静了。
岩浆还在翻，可那股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停了下来。
悠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满身都是裂开的痕迹，像下一刻就会彻底碎掉。
炽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像烧着火，刚醒时还带着明显的烦躁和凶意。她盯着悠人，又盯着他手里那团火，眉头一下蹙了起来。
“谁让你碰的？”
悠人看着她，喘了口气。
“不碰，我会死。”
炽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火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发出来。她又盯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到他身上那些密密的裂纹上，也落到那团本该把他烧死的火上，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发脾气。
四周只剩下岩浆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皱着眉开口。
“你来找我做什么？”
“叫你醒。”
“为什么叫我醒？”
悠人想了一下。
“阿尔撒斯让我来找你们。”
“你们一直在等。”
他停了停，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你们也是我的妹妹。”
“所以，我要把你们都叫醒。”
炽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他腰间的剑上。
星剑安安静静垂在那里，剑身里的星光缓缓流动。炽盯着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轻轻蜷起，声音也低了下去。
“哥哥……”
“他在。”悠人说，“只是还没完全醒。”
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火山里的光落在她指尖，把她整个人都映得发红。她不说话的时候，身上的锋利感忽然收下去很多，跟刚才判若两人。
过了片刻，她重新抬头。
“你叫什么？”
“悠人。”
“悠人。”
她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像是有点别扭，最后还是轻轻哼了一声。
“名字一般。”
悠人没反驳。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团火，手往前递了递。
火光从他掌中慢慢飘起，晃晃悠悠飞向炽，最后重新没入她体内。
炽一怔。
“你不拿着？”
“你的火，我拿着干什么。”
炽看着他，没再说话。
悠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也不算难听。”
声音很小，几乎被岩浆翻动的声音盖过去。
悠人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嘴角却还是慢慢带出一点笑。
他继续往外走。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都被牵得发疼。那些刚合上的裂纹还没彻底长好，动一下就扯一下，尤其肩背那几处，火劲还留在里面，像没散干净。
快到火山口时，炽忽然开口。
“站住。”
悠人回头。
炽已经从岩浆里坐起身，红发垂在肩头，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他。
她抬手一弹。
一点红光飞了过来，落在悠人胸前。
悠人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赤红色的胸针，火焰形状，正别在他心口。热意一丝丝透出来，却并不烫，反而稳稳护住了胸前那片地方，把那股还没散尽的火劲慢慢压了下去。
“给你了。”炽别开脸，“别弄丢。”
悠人看了看胸针，又看向她。
“嗯。”
炽还是不看他，只抬手随意摆了摆。
“走吧。下次再来，提前说一声。”
悠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等他飞出火山口，阿尔撒斯才在剑里开口。
“她很少把自己的火分给别人。”
悠人低头看了眼胸针。
“她还说什么了？”
剑里的星光微微顿了一下。
“她说，下次来，别再收她的火。”
悠人怔了怔。
随即笑了。
笑意不大，却是真真切切地挂在脸上。
他继续往前飞。
远处还有六座浮岛，静静悬在星空里，等着他一个个找过去。
而更远的地方，星系边缘的黑暗中，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从他进入红色浮岛开始，它就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现在，它看见他出来了。
它的目光落在悠人身上，缓缓扫过。
木留下的叶子。
沧给他的项链。
还有炽刚刚别在他心口的胸针。
已经三样了。
它还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却已经看出来，悠人正在把那些分散开的联系，一点点收回自己手里。
它没有动。
只是继续藏在黑暗里，安静地盯着。
它想看看，悠人最后究竟能拿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