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之森林还在身后。
悠人坐在林边,抬头望着远处那些浮岛。红的亮,白的冷,紫的沉。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一抹蓝压在云后,不仔细看,很容易漏过去。
他看了会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星剑里的光转了一圈。
阿尔撒斯开口:“挑好了?”
“嗯。”
“去哪?”
“沧。”
悠人低头看了眼剑柄,又问:“她性子怎么样?”
“温和。”
“还有呢?”
“你去了就知道。”
悠人收回视线,手按到胸前。木留下的那片叶子还贴在衣襟里,轻得几乎摸不出来,指尖碰上去,却能碰到那点安静的暖意。
他起身,脚下一点,直冲天上。
越往上,云越厚。风声渐渐被压住,只剩潮湿的凉气贴着脸过去。那抹蓝藏在云更深处,断断续续,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遮住。
悠人顺着那点颜色往里飞。
又过了一阵,眼前忽然空了。
云层散开,下面是一整片湖。
湖面平得发静,一路铺出去,看不到边。水清得过分,连天上压着的云都照得清清楚楚。最怪的是稳,像这片地方从来没有起过风。
悠人落下去,脚尖先点上湖面。
水面轻轻颤了一下,把他托住。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这算地,还是水?”
“沧的地方。”阿尔撒斯说。
悠人没再问,抬脚往前走。脚下这才荡开波纹,一圈圈散出去,很轻,也很匀。
湖心那边传来一道声音。
“你来了。”
声音不高,像从水下浮上来。
悠人抬起头。
湖面从中间分开,一道浅蓝的人形从水里升起来。轮廓聚得很慢,像整片水先动了,才把她让出来。她站在那边,没有立刻靠近,只安安静静看着他。
悠人也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沧?”
“嗯。”
她的视线落到悠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星剑上。
“你身上有木的气息。”
悠人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么明显?”
“明显。”沧说,“她醒过了。”
“醒过一次。”
沧垂眼看着那把剑,过了一会儿,才问:“他现在怎么样?”
悠人手指在剑柄上碰了一下。星剑里的声音传出来:“照实说。”
“在休息。”悠人说,“睡了很久。”
沧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湖上荡开一圈纹路,推远了,又慢慢散掉。
“燃烧以后?”
“嗯。”
她把手收了回去,重新看向悠人:“你叫什么?”
“悠人。”
她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记。念完后,她又看了他一眼。
“名字很好听。”
悠人应了一声:“谢谢。”
话落,他把话题带回正事:“我是来唤醒你们的。”
“我知道。”沧看着他,“不过我这里,和木那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湖。
“水要先看看,你站不站得住。”
悠人按了按胸口:“听着不像轻松的样子。”
“还好。”沧抬眼,“你过来吧。”
她手指在湖面上轻轻一点。
悠人脚下那圈波纹先乱了,随后整片湖都转起来。他刚把身体压稳,脚下的转势就猛地一快,整个人直接被卷了下去。
四周的水一下合过来,耳边什么都没了。身体不断往下坠,越沉,那股力越实,肩背、手臂、膝弯,全都像被按住。不是一下砸上来的重,是一层压一层,慢慢往里收。
胸口发闷,耳边也跟着发响。
手腕先裂开几道纹路,随后顺着小臂往上爬,爬过肩头,又往背上裂。
疼。
和炽那种烫上来的疼不一样。这里的疼发沉,连动一下都嫌费事,像整片湖都贴在身上,不准人乱动。
阿尔撒斯开口:“撑得住吗?”
悠人闭着眼,由着自己往下沉:“暂时。”
剑里安静了些,只剩那点星光在流。
过了不知多久,脚底终于碰到了实处。
悠人睁开眼。
湖底很空,没有泥,也没有乱石,脚下是一整片平整的岩面。远处有淡蓝的光,把周围照得发蒙。
前面躺着一道身影。
她安安静静睡在那里,像从一开始就在湖底。
悠人抬脚往前走。
才走出几步,压在身上的水就更重了。手抬得慢,膝弯也发沉,胸口里的核轻轻震了两下,幅度不大,却让身体一下绷起来。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越近越重。”
悠人没应,只继续往前。
等走到沧面前时,脖颈、手背、锁骨边上都爬了裂纹,深浅不一,看着就不像能轻松站着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她,朝前伸出手。
指尖快碰到时,周围的水流一下全变了。
先是一晃,接着四面八方的暗流同时翻起来,猛地卷过来。悠人整个人被甩进漩涡里,肩背撞上水流,裂纹顿时又崩开几道,眼前全是翻起来的蓝,连上下都分不清。
“别跟着它转。”阿尔撒斯提醒他,“稳住核。”
悠人手指一收,按住胸口那点震动,硬把身形往回拽。压在身上的力立刻又沉了一层,裂纹从胸口一路扯到后背,脊骨都跟着发紧。
他没有和那股水硬顶,只顺着暗流转了半圈。等它换向的那一刻,他猛地往前扑过去。
手被撞开了两次。
再往前一点,手背又裂开一道,疼得视线晃了一下。
可他还是把手送了出去。
这回抓到了。
柔软,微凉。
是沧的手。
乱流一下停了。
刚才还翻着的湖底,转眼就静下来。压在身上的力退开,四周重新空出来,只剩他们两个站在那里。
沧睁开眼,先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去看他身上的裂痕。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试他脚下还稳不稳,没有立刻抽开。
“醒了?”悠人先开口。
沧看着他:“疼不疼?”
“疼。”悠人答得很干脆,“不过还能站。”
她眼里多了点浅浅的笑意。
“你和阿尔撒斯,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说疼。”
悠人想了想:“那是他懒得说。”
星剑里的光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没错。”阿尔撒斯说。
沧像是被逗到了,眼里的那点笑意没散。
“还能走吗?”
“能。”
“你刚才差点碎了。”
“差点而已。”悠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裂纹,“总不能停在下面不动。”
沧望着他,片刻后才回:“你倒是挺能扛。”
悠人没反驳,也没承认,只低头扫了一眼那些还没完全合拢的纹路。
“上去吧。”沧说。
话落,四周的水托着两人往上浮。刚才那股压得人发闷的力已经散了,水流从身侧过去,安静得很。头顶的光一点点近了,等悠人再睁眼,人已经回到湖面。
脚下水面轻轻晃了一下,他停了半步,才把身形压稳。
风从远处掠过,在湖上带起一道细纹,没多久又平了。
沧站在他对面,目光还落在他身上的裂痕上。那些纹路正在慢慢合拢,还剩下些淡印,没有完全退净。
“这是头一回?”她问。
“嗯。”
“先唤醒的是谁?”
“木。”
沧点了点头:“她向来心软。”
悠人应了一声:“看得出来。”
她抬眼看他:“这话别让她听见。”
“她会生气?”
“不会。”沧想了一下,“但会记着。”
悠人点头,没再往下说。
湖上安静了一阵,只有水纹慢慢散开。
沧问:“接下来去哪儿?”
悠人抬头,看向远处那团红光。
“炽。”
这两个字一落下,沧便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真会挑。”
“先去难的。”
“火那边,不只是难。”她说,“你上次只是靠近,她还没真醒。真到了面前,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悠人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没退净的裂纹。
“疼归疼,总得去。”
沧的视线也落在那些裂痕上。她抬手碰了碰水面,波纹一圈圈散出去,很慢。
“还想去,为什么?”
悠人站在水上,想了想。
“都走到这了。”他说,“总不能每次都只站在下面看一眼。”
沧看着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是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像是在重新量一次。
“也是。”
悠人偏了下头:“你不拦我?”
“拦不住。”沧回了句,“而且你来也不是来听劝的。”
“嗯。”
“不过,真扛不住的时候,别硬站着。”
“跑?”
“嗯。”
悠人听到这,忽然想起炽那回。那时候草地一路烧过去,火贴着脚边窜,阿尔撒斯给他的也是这句。
他低头看了眼湖面,过了一会儿才应声:“这话倒是一样。”
“能活命的话,本来就差不多。”沧说。
她的身影这时开始淡下去。
不是一下散开,更像重新融回湖里。淡蓝的光从她身上落出来,浮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聚成一点,最后落进悠人掌心。
是一条项链。
吊坠像一滴水,里面有很淡的流光在动。
悠人低头看了两眼:“这是干什么的?”
“认路。”沧的声音还留在湖上。
“认回你这儿的路?”
“嗯。”
悠人捏了捏那滴水,抬眼看向前方:“下次来,还要再受这一遍?”
“看情况。”
“那这回算什么?”
“试你。”
“结果呢?”
沧看着他。
“站住了。”
话音落下,蓝光散回湖中。
湖面很快恢复原样,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悠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会儿掌心那滴水,才把项链戴上。吊坠贴到胸前时,一股清凉顺着皮肤漫开,把湖底那股发沉的疼冲淡了些。胸口里的核也跟着稳下来,轻轻震了一下,就不动了。
阿尔撒斯开口:“感觉到了?”
“嗯。”
悠人低头碰了碰那枚吊坠,又想起怀里那片叶子。
木给了他一片叶。
沧给了他一滴水。
他手指在衣襟和胸前各碰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远处那团红光。
阿尔撒斯问:“现在过去?”
“嗯。”
“刚从水里出来,就往火里去。”
“省得犹豫。”
剑里的星光安静流了一阵。
“真被烧裂了,记得先跑。”
悠人没有回头,人已经朝那片红光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