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自沉邃的以太之海中回归,赫希娅下意识环顾了下周遭。
阴沉沉的房间让她微微松了口气,看起来她的预料并没有出问题,召唤那位以太海的统驭者之后,所引起的庞大以太波动会将她和恩雅之间脆弱的仪式连接打断,而失去了仪式的加护,不管是她还是恩雅,都没有办法在以太之海待下去。
灵界的以太海至少是三阶的超凡者才能在那边逗留,所以在那位出现引发的波动破坏仪式后,她和恩雅就被逐出了灵界,重新回到现实了。
至于所谓的试炼,是那位以太海统驭者为了在漫长的岁月中找一些乐子而设定的东西,如果能够通过祂的试炼,那么就可以向对方许愿,在对方能办到的事情范畴内,都可以实现。
赫希娅慢悠悠地抬起脑袋,和那双充斥着憎恶和不可置信的浑浊眼珠对视,此时的恩雅相较于之前赫希娅看到的她要更加衰老,本就如同枯树皮一般的皮肤此时正一片一片的脱落,露出里面泛着黑斑的怪异血肉,身形佝偻仿佛如地精一般,身躯的血肉似是石油一般在慢慢溶解。
仪式突然中断所带来的副作用对这位女巫的躯体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仪式只有完全完成才能有效果,中途中断的话,一点效果都不会有的,她吸收了赫希娅多少寿命,都会一并还回来,并且还会完全承受对应的副作用,因为恩雅是仪式的受益者,那也自然要成为风险承担者。
恶浊的目光死死盯着赫希娅,恩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赫希娅一眼。
“你做了什么?”犹如恶兽般骇人的枯槁声音自巫婆嘴中钻出。
“兴许是恩雅婆婆您仪式没布置好?”赫希娅随口回答道。
但她的这句话却仿佛像是木炭落入即将熄灭的火焰,暴虐的火焰燃烧而起。
“我仪式没布置好?”恩雅仿佛是被气笑了,死死地盯着赫希娅看。
质疑一位施法者的施法水平,可比任何嘲讽都要来得有效。
“那我让你看看布置好的是什么样子。”阴冷的声音好像是自牙缝挤出来的,恩雅已经是将仪式失败的怒火归咎于赫希娅身上了。
仪式并不是想布置就能布置的,这次仪式布置的失败,代表自己所渴望的寿命延长没办法实现,以自己残余的寿命,显然是支撑不到下一次仪式了。
最关键的还是因为仪式失败,导致的反噬让她的躯体接近崩溃,别说下一次仪式,就算能不能撑到明天都是个问题,这种情况下,赫希娅对她而言已然是意义不大了,现在赫希娅唯一的用处就是那鲜活的血肉兴许可以帮助她苟延残喘几天。
“塔拉!”似是意义不明的尖叫,却带着独特的韵律。
下一刻,赫希娅的视线出现了层层叠叠的幻影,腐朽的恶臭在顷刻间取代了房间中恶浊的血腥味,肆意地涂抹在空气中,幻影汇聚在一起,化作一只全身长满了溃烂眼珠的人影,自两侧挤出的七、八根节肢像是蜈蚣一般。
它蠕动着盘伏在赫希娅身前,贪婪、饥饿的视线随着十多枚眼珠的转动而流淌而出,随着蜈蚣般身躯的蠕动,它朝着赫希娅缓慢蠕动而来。
换作正常人,兴许已经被视线中这只狰狞至极的怪物给吓哭了,但赫希娅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她看着朝自己靠近的蜈蚣怪物,主动靠了过去,走到对方身前,望着那张挤满了溃烂眼珠的脸庞。
清脆响亮的耳光让蜈蚣怪物懵了一下,眼珠转动了两圈没缓过来,但赫希娅可不管这那的,又是一耳光。
溃烂的眼珠化作肉糜黏在手掌上,蜈蚣怪物半个脑袋被一巴掌拍烂,浑浊的浆液自白皙的指缝滴落。
赫希娅没有停下,抬起靴子。
轻盈的靴子轻易穿过蜈蚣怪物的腹部,犹如尖锐的长枪贯穿它的身躯,又好像暴烈的火药在其血肉中炸开,等赫希娅收回脚的时候,身前的蜈蚣怪物早就已经成为一地烂泥,溃烂的血肉像是融化的冰淇淋烂了一地。
赫希娅随意地将地上那几枚眼珠踩碎,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脸上带着惊疑和难以置信的恩雅。
这当然不是赫希娅突然变得厉害,单纯就是因为恩雅施展的这道魔法被赫希娅认出来了。
[惑心]途径的一阶魔法[惊怖术],一种专门用于恐吓和蒙骗人的魔法,由施术者来凝聚一种能让人恐惧的场景,受术者越是感觉到恐惧,那么这一魔法的效果就越好。
但相对的,如果受术者并不感觉恐惧的话......
赫希娅踩着地上这滩烂泥,可爱地朝恩雅歪了下脑袋,纤细的银白色长发垂下,她打了个哈欠。
“布置好就是这个样子吗?也不怎么样嘛。”她好奇地发问道。
恩雅闻言,腐烂的脸庞上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但从阴沉的空气能清晰地感觉出来,她对赫希娅的恶意如被火焰吞没的森林,在迅猛地蔓延开来。
房间的大门被突兀撞碎,自木屑纷飞的门后,无头骑士幽幽地飘了过来,手中的链锤拖拽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看着朝自己飘过来的幽魂守卫,赫希娅本来带着盈盈笑意的漂亮脸庞僵了下,但很快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幽魂守卫飘到赫希娅的身旁,明显停滞了一下,紧接着,便像是什么都没找到一般重新飘回了恩雅身旁。
恩雅见到这一幕,脸上也出现了茫然,一百多年的阅历也没办法让她理解此时发生的事情。
总不能说你随便抱个头蹲下去,幽魂守卫就能遵循骑士精神不攻击你了?
赫希娅看到幽魂守卫回到恩雅旁边,才慢慢重新站起身,微微松了口气,她也是在赌,看起来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事实是和恩雅猜得有一点类似,但根本原因却并不在这里。
幽魂守卫之所以直接无视赫希娅,是因为神话因子的影响。
在维林的罗塞神话中,勇者露丝在征讨深渊十三层孽兆之地的统驭者[多首之龙拉贡]时,便利用抱头蹲防躲避了其视线和攻击,之后将拉贡十一只头颅尽数砍断,让其成为无头怪物。
这当然并不只是神话,也是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因为这一神话的影响,[无头之龙拉贡]便成为维林所有无头怪物的源头,又因为无头之龙拉贡的特性,所有无头怪物都会获得相当程度的力量强化和魔法抗性,但代价则是理智混乱以及......
恩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注意到幽魂守卫回到自己身旁,她阴沉地望着赫希娅,有些惊疑不定。
但注意到赫希娅脸上那似笑非笑的可爱表情后,心里躁怒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猛烈。
也不在乎其他那些事情,毫不犹豫张开那已然溃烂到牙齿都不剩下的嘴巴。
腐臭的空气在刹那间,便被尖利的声浪所占据,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的嚎叫如卷起的海啸朝赫希娅冲来,脆弱的木板因声浪发出碎裂的声响,如同女妖般痛苦而刺耳的嚎叫在狭窄的房间中滚动。
庞大的声浪让少女银白色的长发疯狂地舞动,赫希娅闭着眸子呆立在原地,仿佛像是失去了神智一般,房间被女妖之嚎摧毁得一干二净,一层层木皮在慢慢从墙壁上脱落,陶制的器皿上出现细碎的裂痕。
见到这一幕,恩雅才喘了口气闭上嘴,用憎恶的目光盯着似是直接被嚎叫砸碎神智的赫希娅,用[女妖之嚎]算是她现在的极限了,仪式失败的副作用太严重了,她现在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尽最大的努力了。
望着依旧呆立着的赫希娅,恩雅在想怎么处理这丫头,仪式肯定是没办法再进行了,自己得利用那鲜活的血肉去修复自己接近崩溃的身体,至少先延续半个月的寿命,让自己能想想办法......
恩雅这边在思考的时候,对面的赫希娅有了动作。
白发少女的双臂轻轻动了动,然后...赫希娅自双耳取下两枚利用毛绒草搓成的耳塞。
看着赫希娅手中那两枚专门用于隔音的耳塞,恩雅懵了。
“还好我有睡觉前戴耳塞的习惯?”赫希娅捏了下手中这两枚耳塞道。
这当然不是习惯,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一阶女巫能用的魔法就那几种,[女妖之嚎]作为女巫途径最常见的几种魔法之一,自然是被赫希娅有所防备,这是她在被恩雅利用巫术催睡之前就准备好的。
“你到底是谁?”恩雅感觉自己有些疯掉了,对面的赫希娅完全不对劲,恐怕仪式的失败确实是和对方有关系。
赫希娅没说话,手指轻轻点了两下莹白色的脸颊,这才看向恩雅的后面。
“普诺尔人有句谚语,婆婆知道吗?”赫希娅突然提到一件和现在的情况毫不相关的事情。
恩雅闻言一脸狐疑,不知道赫希娅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她此时对赫希娅已经有些惧怕了。
“无论何时,都不要对你背后的朋友放松警惕。”赫希娅脸上扬着浅浅的微笑说出了普诺尔人的谚语。
恩雅愣了下,不等她思考赫希娅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狂躁的风声自其背后升腾而起。
幽魂守卫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链锤,锋利的锤身随着狂风朝巫婆佝偻矮小的身躯砸来。
恩雅对于幽魂守卫突如其来的攻击压根就没有防备,她大概是没想到幽魂守卫会突然发起攻击。
锋利而沉重的锤身轻易地撕开巫婆的袍子,打在那腐烂、脱落的血肉上,雷霆一般的震动在佝偻、瘦小的身躯上回荡,尖锐的利刺轻易地切开满是褶皱的腐黑色皮肤,烂泥般的血肉被链锤撕开,恐怖的冲击在顷刻间将巫婆的内脏碾碎。
巫婆的半边身躯被一锤子砸了个稀烂,腐黑色的鲜血随着恩雅的惨叫溅落在地面上,如侏儒般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
做完这些,幽魂守卫明显是呆滞了一下,失去了攻击目标,原地呆了下后,看向对面的赫希娅。
赫希娅见状,老老实实地抱头蹲防,幽魂守卫只是因为恩雅重伤失控了,不代表对方就没有攻击性了。
幽魂守卫再次失去了目标,它原地呆滞了一会后,朝着房间外飘去,只剩下赫希娅和恩雅那半截躯体留在房间中。
“怎么......可能。”爬在地上的恩雅还在低声哀嚎,此时她的身躯已经完全溃烂,腐黑色的皮肤一层层脱落下来,洒落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
半截身躯此时更像是萎缩了一般,像是一条蛆在地上蠕动,枯槁的毛发早就随着烂泥一起散落满地。
她要死了。
赫希娅慢慢走到她身前,低敛着眼帘望着脚下蠕动着的腐黑色怪物。
看着脚边完全没有人形可言的怪物,赫希娅的眸子中带着淡淡的怜悯。
她在游戏中见到过太多像是恩雅这样的人,在这个奇幻世界中,为了活命为了活下去,不惜牺牲所有的一切,将理想、灵魂出卖给魔鬼。
但赫希娅并不想去评价什么,没有经历过其他人所经历的事情,又怎么去理解他们的想法。
“怎么可以......”它断断续续地发出哀嚎,赫希娅听不太清楚,她只是安静地望着这悲哀的一幕。
“我不会......死的。”它发出像是蛇一般低垂的嘶吼,赫希娅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抬起靴子,踩下。
靴子直快地贯穿那早就腐朽的血肉,踩进那颗如同烂苹果一般的头颅之中,脆弱的脑壳干瘪碎裂开来,任由少女的靴子穿入腐黑的血肉之中。
直至鞋尖与黏稠的地面接触,恩雅的头颅被赫希娅一脚踩烂,溅起如碎末般的肉泥涂抹在地板上,开出了一朵恶浊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