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气。”
艾斯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琳蒂提督显然听到了——因为她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带薪休假这种事呢,是要提前一个月申请的。”
琳蒂提督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是某个贵族学校的礼仪示范。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方越过,落在艾斯那张写满了“你在逗我”的脸上。
“而且,你现在的情况属于‘特殊事假’,按照管理局的规定,特殊事假是不计入带薪休假范畴的。”
“规定规定规定……”艾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又不是来跟你谈规定的。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顺便——看看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通知?”琳蒂提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艾斯知道那是她表达“你再说一遍”的方式。
“呃……请示。”艾斯立刻修正了自己的用词,脸上堆起一个谄媚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笑容,“是请示,请示。”
“这还差不多。”
琳蒂提督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舰长室里却格外清晰。
“关于你提到的‘撤掉监视单位’这件事——”
“没有商量的余地。”
艾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干脆利落,像是一把刀切断了所有的铺垫和犹豫。他的脸上,那个谄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个地方,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的目光直视着琳蒂提督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坚定。
琳蒂提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舰长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以及远处传来的、阿斯拉舰体运转时的低频嗡鸣。
“知道了。”
琳蒂提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监视单位我会撤掉。上面的工作,我来做。”
“……”
艾斯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关于“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牒”,关于“我已经受够了被当成实验动物”——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排着队,等着冲出去。但琳蒂提督的“知道了”,像是一块巨石,堵在了那条狭窄的通道口,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就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怀疑的试探。他盯着琳蒂提督的脸,试图从那张温和的、带着微笑的脸上找到一丝“我是在敷衍你”的痕迹。
但琳蒂提督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就这样。”
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不过——”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三件?”艾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一件,不是两件,是三件?你这是趁火打劫啊提督。”
“你可以选择不听。”琳蒂提督的笑容依然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你不听也得听”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说吧。”艾斯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椅背里,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反正我也没得选。”
“第一——”
琳蒂提督伸出食指。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在那个地方遇到了什么——两周后,你要回来。”
“万一我死了呢?”
“你不会死的。”
琳蒂提督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你还真是对我有信心。”艾斯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苦涩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不是对你有信心。”
琳蒂提督摇了摇头。
“是对我自己的识人能力有信心。”
“………”
艾斯沉默了。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第二——”
琳蒂提督伸出中指,和食指并排。
“在你离开之前,去和奈叶她们见一面。”
“这个……”
“不要跟我说‘做不到’。”琳蒂提督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下面,有一种“这不是商量”的、近乎命令般的坚定。“她们是你的队员。你在她们心里是什么位置,你比我清楚。你要走了,至少去跟她们说一声——哪怕只是一句‘我走了’。”
艾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是一种不安的、焦虑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能量的释放。
“……我尽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承诺。
“不是‘尽量’,是‘一定’。”
琳蒂提督纠正道。
“……知道了。”
艾斯别过头,目光闪躲。
“第三——”
琳蒂提督伸出无名指。三根手指并排竖在艾斯面前,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不要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舰长室里的环境音淹没。但那种“轻”,不是“不重要”的轻,而是一种“这件事太重要了,所以我只能用最轻的声音来说”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轻。
“………”
艾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琳蒂提督脸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抵触,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迷茫。
“……我尽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承诺。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但这一次,琳蒂提督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收回了手,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舰长室里安静了下来。
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的声响。
“对了——”
艾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那份安静。
“关于袭击希格诺的事……琳蒂提督,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问你什么?”
琳蒂提督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问你为什么要袭击她?问你当时在想什么?问你下次还会不会这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那些事情,并不重要。”
“那你……”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琳蒂提督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上。她的目光直视着艾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你现在——还好吗?”
“………”
艾斯愣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预想过很多问题——“你还能控制自己吗?”“你还会再暴走吗?”“你需要接受治疗吗?”——但唯独没有预想过这个。
“你现在还好吗?”
不是“你做了什么”,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你以后还会不会这么做”——而是“你现在还好吗”。
一个简单的、朴素的、像是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吃饭了吗”一样自然的、带着温度的问题。
“我……”
艾斯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我很好”。那三个字已经在舌尖上打了好几个转,随时可以脱口而出。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
“我……还行吧。”
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暧昧的、模糊的、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回答。
“还行?”
琳蒂提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吃饭。还能说话。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跟你扯淡。”
艾斯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这就够了”的、近乎认命的轻松。
“那就好。”
琳蒂提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没有说“你要注意身体”,没有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没有说“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她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端起茶杯,继续喝她的红茶。
舰长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的不同。
艾斯看着琳蒂提督,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那我走了。”
“嗯。”
琳蒂提督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茶杯里那琥珀色的液体上。
“记得答应我的三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
艾斯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你好啰嗦”的、夸张的不耐烦。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琳蒂提督。”
“嗯?”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门外的走廊听见。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有些生锈的味道。
琳蒂提督没有回答。
但她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艾斯走出舰长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动的“嘶——”声。
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冷白色的光芒。那灯光有些刺眼,让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匆匆地走过——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艾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两周……”
他低声自语道。
两周。十四天。
他在心里算着这个数字,算着算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啊……”
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舰桥的门。
他的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走廊另一端的、通往居住区的方向。
奈叶她们,就在那个方向。
“去见一面……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去见一面。说一句“我走了”。然后转身离开。
听起来很简单。
做起来——
他抬起脚,向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停了下来。
又迈了一步。
又停了下来。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敢走”。
“我这是……在怕什么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真服了我自己”的、近乎自嘲的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然后——
他开始走了。
不是“迈步”,而是“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不急不缓。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他的前进打着节拍。
走廊很长,长到两端的墙壁在视线中交汇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点。但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个点——他看的,是那个方向。是奈叶病房的方向。是那些他在乎的人所在的方向。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他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犹豫,不是退缩——而是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
走廊的拐角处,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呼吸——至少,没有“正常”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是在刻意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被发现。
但艾斯还是感觉到了。
因为他太熟悉那种气息了。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
“我知道你在那里。”
沉默。
几秒的沉默,像是凝固了的蜂蜜,黏稠而缓慢。
然后——
一个身影从走廊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菲特·泰斯塔罗莎。
她穿着那身熟悉的便装——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脸——那张精致的、带着几分英气的脸——此刻有些苍白,眼睑下方挂着淡淡的、青黑色的阴影,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迹。
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像是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艾斯,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菲特……”
艾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奈叶那边吗?”
“奈叶已经睡了。”
菲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但她的目光——那双一直看着艾斯的眼睛——却在说:我是来找你的。
“是吗……”
艾斯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落在走廊的墙壁上。那墙壁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装饰。但他的目光却像是在那上面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是一幅画,也许是一扇门,也许是一个他不敢直视的答案。
“艾斯队长。”
菲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再绕圈子了”的、直接的、近乎命令般的清晰。
“你要走了吗?”
“………”
艾斯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个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振动之后迅速地归于沉寂。
“琳蒂提督告诉你的?”
“不是。”
菲特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猜到的。”
她的目光落在艾斯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不是责备,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加小心的、更加忐忑的、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时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因为——艾斯队长你每次要走的时候,都会先来找琳蒂提督。”
“………”
艾斯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我只是来汇报一下情况”。他想说“你想多了”。但那些话——那些在正常情况下可以轻易说出口的、敷衍的、搪塞的话——此刻全部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菲特说的是对的。
他每次要走的时候,都会先来找琳蒂提督。不是“汇报”,不是“请示”,而是——告别。用一种不会让任何人难过的、公事公办的、像是“我只是来交一份文件”的方式,告别。
“我……”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只是……休个假而已。”
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模糊的、暧昧的、既不是真话也不是谎话的回答。
“休假?”
菲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多久?”
“两周……大概。”
“去哪里?”
“………”
艾斯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不能说吗……”
菲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个他无法说出口的答案。
“嗯。”
艾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不能说。”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的声响。
“艾斯队长。”
菲特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那份安静。
“嗯?”
“你答应琳蒂提督的三件事——我都听到了。”
“………”
艾斯的表情凝固了。
“你……偷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指责的惊讶。
“不是偷听。”
菲特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是……路过。”
“路过?”
艾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舰长室的门隔音效果很好的。‘路过’能听到里面的对话,你的听力是有多好?”
“……”
菲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落在走廊的墙壁上,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近乎孩子气的倔强。
艾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靠在墙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管上。
“那你应该也听到了——我答应琳蒂提督,在走之前,去见奈叶她们一面。”
“嗯。”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艾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听别人说出来的问题。
菲特沉默了。
她看着艾斯,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带着几分不安的脸,看着他那双失去了往日光彩的、暗淡的眼睛。
“艾斯队长。”
“嗯?”
“你觉得——奈叶她们,会不想见你吗?”
“………”
艾斯没有回答。
“你觉得——疾风,维塔,还有我——”
菲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会觉得你不该来吗?”
“……”
艾斯依然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那只搭在手臂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艾斯队长。”
菲特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靠近”的感觉,却是如此清晰——像是一个人从寒冷的冬夜里走进了温暖的屋子,不需要任何语言,只需要那一步,就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从你离开阿斯拉的那一天起——我们一直在等你。”
“………”
艾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菲特脸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
“我……”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只是……一个……人渣而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人渣也好,怪物也好,什么都好。”
菲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在乎”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你是我们的队长。这一点——不会改变。”
走廊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的不同。
艾斯看着菲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个真正的、浅浅的、带着几分温暖的笑容。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去。”
菲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现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孩子气的期待。
“现在。”
艾斯点了点头,从墙壁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走吧——带路。”
“嗯!”
菲特转过身,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艾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白色的、纤细的、带着几分英气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到了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加自然的、更加舒适的、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每一秒的沉默。
走廊很长,长到两端的墙壁在视线中交汇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点。
但这一次,艾斯的眼睛,没有看那个点。
他看的,是前方。
是菲特带他去的方向。
是那些他在乎的人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