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休息了一会儿——说是“休息”,其实更像是“发呆”——艾斯也不打算继续在医务室里摸鱼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阿斯拉舰体运转时的低频嗡鸣透过墙壁传来,那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
姑且现在SAN值已经恢复到基本水准——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粗略的“状态评估”。虽然离“满血复活”还有很大距离,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看到个人就想掐死,看到堵墙就想撞上去。毕竟,浪费人生是非常可耻的。虽说,他的人生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这个问题本身就值得商榷。
但真正让他从床上爬起来的,是一个更加现实、更加迫切的理由——他饿了。
不是因为消耗了体力和精力——虽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确实消耗了不少——而是因为,他单纯地、朴实地、像个正常人一样,饿了。胃在发出轻微的、抱怨般的咕噜声,像是在说:“不管你经历了什么,饭还是要吃的。”
“希格诺,饿不?”
艾斯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头发乱蓬蓬地翘在头顶,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熊。
“我请你吃饭。”
对于希格诺这段时间的照顾——从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到让他靠墙坐下,到借给他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到那一拳恰到好处的“友情破颜拳”——艾斯当然也是心怀感激的。不就是一顿饭嘛~反正阿斯拉上的餐厅不收费。请客这种事,只要脸皮够厚,成本就是零。
“不了。”
希格诺的目光从手中的书页上移开,看了艾斯一眼,然后又移了回去。那个“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已经足够她读出艾斯脸上那种“我在试图用一顿饭来还人情”的小心思。
虽然和艾斯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艾斯在想些什么,希格诺现在姑且也是能猜测出来。他的思维方式其实很简单——或者说,他试图让自己的思维方式显得很简单:你帮我,我谢你;你对我好,我请你吃饭;你揍我一拳,我……呃,这一条暂时跳过。
她对他的谢礼并不在意。而且,原本让她过来,也是琳蒂提督的要求。琳蒂提督只是说“去确认一下艾斯的情况”——没有说“去安慰他”,没有说“去听他哭”,没有说“去阻止他暴走”。那些都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些“自己的选择”,真的是“自己的”吗?
她现在也暂且算是明白了一点艾斯刚才所说的话的含义。
原本琳蒂提督也只是让她来确认下现在暂时直属圣王教会的艾斯的情况——仅此而已。但她却在无意中阻止了艾斯的暴走。如果她没有路过,如果她没有听到那阵疯狂的笑声,如果她没有停下脚步——艾斯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但她思考了一下现在阿斯拉上的人员配置——奈叶重伤初愈,菲特在照顾她,疾风也在那边,维塔同样在休息,洛克昂在整理任务报告,克罗诺在处理善后事宜——真的完全想不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以那种方式阻止艾斯的暴走。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早就被写好的剧本一般——让她作为“抑制力”,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以恰当的方式,阻止艾斯的暴走。
这个念头让她的脊背微微发凉。
艾斯现在看起来“恢复正常”了——至少,他能开玩笑了,能吐槽了,能厚着脸皮说“我请你吃饭”了。但希格诺觉得,那大概只是单纯的放弃抵抗了吧。不是“好了”,而是“不挣扎了”。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终于停止了撞击栏杆,不是因为它找到了出口,而是因为它发现笼子根本没有门。
“……没事的。我已经开始习惯了。”
艾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希格诺的思绪。
他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那种“我在思考你的事”的气息,大概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感知系”的方式,被他捕捉到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虽然从根本上来说不能接受,但是——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之前,我也只能按着这个既定的剧本进行下去。”
他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也很无奈”的、近乎认命的轻松。
“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我现在会产生这种想法,也是在剧本里……”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苦涩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算了,不提了。按照原定计划,我也是还有不少该尽快处理的事项。不管是不是阿赖耶识的意志,反正至少是目前我最想做的事了……”
他从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目光开始飘忽,像是在寻找某个看不见的目标。
“姑且替我转告下琳蒂提督——虽说我之后也会因为这事去找她一趟就是。”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
“大概近期,我需要请一段时间的休假。时间未定,具体时长也未定——至少两周。”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希格诺面前晃了晃。
“顺带,把我周边的监视单位全部撤掉吧。”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下面,有一种不容商量的、近乎命令般的坚定。
“哦,不管是不是琳蒂提督安排的——包括上面安排的。”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希格诺脸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确定。
“毕竟,暂时我还是打算在时空管理局留下去的。如果还是要坚持监视行为的话,那么我也只能出手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虽然不会搞出人命——幸运的话大概只是晕过去吧。运气不好,大概也有可能缺胳膊少腿吧。毕竟现在我对力量的控制也不是很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我也很无奈”的笑容。
“讲道理,我还是不想对同为管理局的同事出手。但是,毕竟那个地方我答应过姐姐,是不能让除了我和夏娜外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如果真造成了什么不愉快——这个情况,大家都不愿看到吧?”
从艾斯脸上,看不到一点玩笑的意味。
那双眼睛——那双刚才还在笑着说“我请你吃饭”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更加让人无法反驳的——“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它都会发生”。
不管怎么说,虽然加入管理局的时间不长,艾斯乖僻的性格在管理局也算小有名气。那种“乖僻”不是“脾气不好”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像是“这个人和我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乖僻。
不按他的意思做,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希格诺还是比较可以确信的。
而且,就现在的管理局来说,能和艾斯正面战斗的,真的没有几个。虽然在资料上艾斯现在的登记只是A级魔导士——那还是他刚加入管理局时的评级,之后再也没有重新评估过——但在今天的援救任务之后,就凭艾斯造成的破坏,大概已经将他的等级提升到SS级,甚至更高。
就凭阿斯拉上现在的高级魔导士数量,上面不可能对阿斯拉上继续增加高等级的魔导士这件事坐视不理。毕竟,一个SS级的魔导士失控,足以摧毁一整支舰队。而阿斯拉上,现在只有一个“理论上是SS级”的艾斯,和几个“实际战斗力可能接近但评级不到”的A级、AA级魔导士。
现在对艾斯的力量限制命令还没下达,大概也全是靠琳蒂提督与圣王教会在与管理局高层周旋吧。
艾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搞个大新闻的即视感——希格诺说实在的,真的感觉应该阻止艾斯,让现在的事态继续恶化下去。但是——如果阻止艾斯,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意志也因为艾斯的事遭到了阿赖耶识的扭曲?或者说,不阻止艾斯,才是自己的意志被扭曲的象征?还是说,现在会让她产生这种犹豫,才是自己意志被扭曲的象征?
她的脑海中,三个念头像三条纠缠在一起的蛇,相互缠绕、相互撕咬,让她无法分清哪一条是“自己”,哪一条是“外力”。
直到现在,希格诺才真正感受到——艾斯所谓的“既定命运”,是多么令人感到恶寒的事。
只要在艾斯身边,自己做的一切,根本就无法判断是来自自己的本心,还是被世界的意志影响的产物。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根本无法判断”。就像一个人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中间,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自己的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像自己,每一个倒影都不是自己。
的确,如同艾斯所说的那样——只有不和他有任何接触,才能保证自己还是自己。
但——
不管是作为同为阿斯拉上共事的同事,还是作为一名骑士,希格诺都不会因为这种事选择逃避艾斯。
不管这意志是不是遭到了阿赖耶识的扭曲——做出这个选择的,是她自己。不是“世界的意志”,不是“命运的安排”,不是“剧本的要求”。是她——希格诺——在知道所有这一切之后,依然选择了留下来。
这就是她的“本心”。
当然,艾斯是不可能知道希格诺现在的想法的。
毕竟,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事太多了。
而且,放在他面前最重要的事——怎么解决夏娜的问题。
虽然已经是决定了回去——不是“想回去”,而是“必须回去”——但现在这个状态,艾斯觉得自己也没希望和夏娜说上一句话。
夏娜大概连张嘴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虽说在夏娜身上留下过飞雷神印记,强制传送的话也不是做不到。但这样做的话,大概和夏娜的关系算是彻底完蛋了。
虽然至今为止作的死不少,但这种摆明的作死行为还是不要了。
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好的办法。
先不说该怎么拯救好感度,现在的夏娜大概连展开对话的机会都不给他。攻略也要讲究基本法——这种别说攻略了,连剧情都没法展开的情况,可以的话艾斯想提前打出GG了。
不然,大概只能去抢台OOQ过来强制聊天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跨次元的冷笑话。
“果然……人类总是在重复相同的错误……”
他低声自语道,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管上。那灯光依然刺眼,但他的眼睛没有眯起来——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光,像是在看着某个看不见的、遥远的地方。
“不过……”
他的目光缓缓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转到了希格诺身上。
“如果是你的话……”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让希格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喜闻乐见的笑容。
“希格诺——顺带再帮我个忙2333”
那个“2333”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网络表情符号突然在现实中具现化的违和感。他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灿烂到让人想在他脸上打一拳——就像刚才那样。
看到艾斯这个笑容,希格诺本能地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我有点想拒绝”的极限了。
姑且是这么拜托了希格诺。
虽然一开始,她的脸上确实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不信任”的表情——那个表情很短,短到只有0.1秒,但艾斯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的心里闪过一个微小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念头:(我的人品是不是真的这么不值得信任?)
不过,那个念头只持续了0.1秒——和希格诺的不信任表情等长——然后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在听完艾斯的要求后,希格诺倒是非常干脆地答应了。
那个答应,干脆到艾斯都有点意外——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拜托了”后面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的后半句。
至少,这样就不会让自己和夏娜连展开对话的机会都没有了。至于之后该怎么办——可能只能听天由命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在心里把这个古老的谚语默念了三遍,像是在念某种可以驱散不安的咒语。
最糟糕的情况,大概就是让拉克丝来调解了……
从心底里来说,艾斯非常不希望这个情况发生。毕竟,这么久时间不见,回去后第一件事居然是让拉克丝来调解两人的关系——这样不就显得离开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连一点成长都没有吗?
这么说起来,实在是太丢脸了。
所以,还是得极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自己作的死,还是得自己来救。不管怎么说,总得垂死挣扎一下。毕竟,钓上来的鲤鱼王,好歹还是有个“蹦跳”技能的不是吗?
艾斯发动了技能:垂死挣扎。
效果:???
扯淡姑且就到这里。
关于之后的情况,还是得和琳蒂提督做一次汇报。不仅因为之后的休假——那种“我要消失一段时间不要来找我”的任性要求,需要得到她的许可——更因为刚才自己的暴走、袭击希格诺的事。那些影像,现在琳蒂提督应该也已经看到了。
虽然按照琳蒂提督的个性来说,具体消息应该是已经被她封锁了——那位提督总是能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一切安排好——但是,关于这事,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去和琳蒂提督报告一下。
即使是任性妄为,也是讲究基本法的。现在事情没有闹大,也完全是靠着琳蒂提督。艾斯虽然经常被人说“没心没肺”,但这一点,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所以——关于袭击希格诺的事,我如实来汇报了。”
连敲门的过程都省略了,艾斯大大咧咧地走进舰长室,直接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琳蒂提督的对面。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身体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与琳蒂提督平视,脸上带着一种“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的、近乎理直气壮的表情。
对于艾斯极其失礼的行为——不敲门、不请示、不打招呼、直接闯进来、直接坐下、直接开口——琳蒂提督也是一副被见怪不怪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你能不能有点礼貌”的暗示。
她只是带着惯例的微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上。
“怎么了,艾斯酱?这次怎么会这么自觉地来找我?”
“毕竟情况有点特殊。”
艾斯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近乎无赖的轻松。
“而且这次的情况,要是我不好好说清楚的话,你也不会放过我吧?”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我知道你知道”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虽然不清楚圣王教会那边是不是接收到消息——不过,就凭现在我能这么大大咧咧地走进这里,看来消息还是并没有传开。”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那些整齐摆放的文件,到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到墙上那幅不知道是哪里的风景画——然后回到琳蒂提督脸上。
“那么,肯定是琳蒂提督你把消息压下来了吧?我可不信正好那个时候、那个位置的摄像头坏了——这种狗屎运我还是不指望了。”
琳蒂提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从容的、像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微笑。
“所以呢?”
“简单的来说——”
艾斯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不再有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调子。
“我现在的状态,处于没法正常控制自己的状态——不管是力量上,还是精神上。袭击希格诺,正好处于精神不安定状态。现在姑且是恢复正常了,虽然还是在不安定期,有什么诱因的话,大概还是会暴走吧。”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清脆的声响。
“所以,要和你谈的也和这个有关——近期我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假,至少两周吧。具体位置没法透露,反正不要来追踪我的位置。”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撤掉我周边的全部监视单位。反正我准备离开时,大概会进行一次大范围的感知——不管是不是琳蒂提督你这边的监视单位,我会一个不剩地清理干净。”
他的目光直视着琳蒂提督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反正打底是三天内不会恢复意识级别吧——只重不轻。毕竟,现在我已经发过声明了吧?还要来,就是自己作死了吧?”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不过——你这个态度根本不是“声明”,而是“威胁”吧?
这么大大咧咧闯进一名时空管理局高层的办公室,自说自话地要求休假,并且威胁整个管理局不许干预的——估计整个次元都找不出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吧?
“嗯——那么,还有别的要求吗?”
不过,能在艾斯这么臭不要脸的当面威胁完,还面不改色、带着微笑、继续提问追加条件的——该说真不愧是琳蒂提督吗?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依然从容,依然像是在问“你今天想吃什么”一样自然。
“………”
讲真,因为实在太过于顺利,艾斯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追加的条件。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不是“想不到”,而是“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极其臭不要脸的、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的笑容。
“那么——可以算我带薪休假吗?”
琳蒂提督还是带着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但艾斯似乎能从那个微笑里,读出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
“当然——”
她顿了顿,那个停顿很短,但艾斯却觉得它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行~”
她的声音轻快而愉悦,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艾斯的脸垮了下来。
“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