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一点,孩子。你很勇敢,这也是我找上你的原因。”
游薄看着筱凌峰,语气低沉而稳重,像是在安抚一个快要失控的晚辈。
“他现在能操纵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听我的,我保证——一切都会平稳落地。”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筱凌峰本来还想反驳。
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心里的慌乱居然真的被压下去了一点。
游薄将手里的文件翻了过来。
背面并不是什么正式公文,而是一张简单却详细的手绘地图。
他抬手指向其中一个被黑笔圈出来的标记点。
“你一个人去这里。”
“根据我的情报,辕北辙用来藏人类实验体的地下室,就在这个位置。”
筱凌峰立刻低头看向那张地图。
路线清晰,标记明确,甚至连几个拐角和隐蔽入口都画了出来。
“我会去引开辕北辙。”游薄继续说道,“顺便查清楚,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喧闹鬼,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计划听起来很简单。
也很明确。
自己负责救人,而这位大人物则负责对付幕后黑手。
筱凌峰捏着那张地图,还是忍不住又抬头问了一句:
“可是……那些喧闹鬼不是都听他指挥吗?”
“您一个人去对付他,不会太危险吗?”
游薄闻言,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长辈式的从容。
“坏掉的员工,也该由老板亲自管教。”
“你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他说完,还给了筱凌峰一个“尽管去吧”的眼神。
看着这位老人如此笃定的模样,筱凌峰心里原本还残留着的那点不安,也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是啊。
虽然事情绝不会轻松。
但至少现在,自己应该是在做正确的事。
而且——
自己现在,正和童年时代最崇拜的“偶像”并肩作战。
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人热血上头。
“……我明白了。”
筱凌峰用力点头,把地图收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可就在他背影远去之后,游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果然啊……”
他低声自语,语气轻得几乎像叹息。
“到底还是个不太聪明的孩子。”
另一边。
辕北辙还在人群中侃侃而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那套真假掺半的故事继续喂养着周围人的好奇心。
可就在他说到一半时,视线忽然一顿。
一道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身影,正从不远处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那张脸。
那副神情。
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辕北辙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
他嘴唇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居然还活着?!”
“可我明明……明明已经把你——”
那一瞬间,辕北辙脑海里猛地闪回到了今年五月一日。
那天,他来到这座工厂,本来只是想怀旧。
毕竟,三百多名员工一夜之间全部失踪的那件事,早就已经成了压在他心底多年的阴影。
而且那一晚,他本来也是收到过消息的。
消息内容很明确——
游薄要宣布辞职,所以要求所有员工全部到场。
只不过,那天的辕北辙正好旷工,又喝得烂醉,结果硬生生错过了那个通知。
也正因为这样,他阴差阳错地避开了那场直到今天都没人能解释清楚的灾难。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是运气好。
直到今年五月一日那天——
他在这座本该空无一人的旧工厂里,意外看见了一个早该不在这世上的人。
游薄。
那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
惊惧、荒谬、怀疑,几乎同时涌了上来。
可他终究还是强行压住了那股恐慌,悄悄跟了上去。
然后,他亲眼看见游薄进入了地下负一层那间从未对外公开的隐秘实验室。
在那里面,游薄似乎正在准备什么。
忙碌,检查,调试。
最后,他竟独自走进了一台红色机器里。
辕北辙在暗处等了很久。
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后,他才偷偷摸摸地走进实验室。
桌上,留着一本日记,以及四张图纸。
他翻开一看,心脏立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些内容,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看懂。
可有一点他看懂了——
游薄发明了一种东西。
一种可以操纵喧闹鬼的装置。
那时候,辕北辙甚至还不知道“喧闹鬼”到底是什么。
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里面藏着某种极大的秘密。
某种足以改变命运,也足以让人发疯的东西。
而就在那时,他脑子里像是忽然有个声音,在一遍遍低语:
“把那台机器推进井里。”
“去做吧。”
“只要这么做,你就能夺走游薄的秘密,我也很好奇这样做了会怎么样。”
那声音像诅咒,也像诱惑。
最终,辕北辙恶从心中起。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推动那台沉重的机器,把它推进实验室中央那口天然水井里。
等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发疯似地在实验室里翻找起来。
最后,他找到了那个乳白色的遥控器。
上面的按键,真的能操纵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而再继续研究下去后,他又从图纸和笔记中拼凑出另一条更可怕的信息——
想把人类转化为喧闹鬼,并彻底加以控制,就必须使用一台名叫“黑之进程”的机器。
当时,遥控器上的计数显示是:
五百九十二。
辕北辙一下就明白了。
那三百多名失踪员工,恐怕根本不是“消失了”。
而是被游薄转化成了喧闹鬼。
而且,这个数字甚至还在增加。
从那一刻起,他的恐惧就慢慢变了味。
既然游薄能做到,那自己为什么不行?
于是,他开始布置新的都市怪谈。
散播消息,制造气氛,勾着人们因为猎奇而主动靠近这里。
再借助喧闹鬼,把他们一批一批抓起来,转化成新的“鬼仆”。
因为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切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无形之物。
而且,还能被人控制。
“你以为那样就能杀死我吗?”
现实中,游薄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谈论一件无聊的小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愚蠢得令人发笑。”
辕北辙的喉咙动了动,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与此同时。
筱凌峰正按照地图上的指示,一路朝地下负一层冲去。
他原本根本没想到,这座工厂下面居然还藏着一整层地下空间。
当他终于找到那扇门,猛地推开的时候——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里面是一间实验室。
而且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很多人。
有些蜷缩着,有些侧躺着,有些像是被随手丢弃一样靠在角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这是什么情况……”
筱凌峰脸色发白,脚步却还是本能地往里冲。
很快,他就在那一片倒下的人里,一眼看见了莉欧拉。
“莉欧拉姐姐!”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边跑还一边小心避开地上的人,生怕踩到谁。
“莉欧拉姐姐,快醒醒!”
他蹲下身,伸手去摇她的肩膀。
可那感觉,简直像是在摇一具只剩外壳的人偶。
没有反应。
没有生气。
甚至连平常那种鲜活又锋利的气场,都像是被整个抽空了。
筱凌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会吧……”
“不可能吧……”
他慌乱地低头看向胸口的乂法玉佩。
也许——
也许这个东西能派上用场。
也许它会发光,会回应,会像上次那样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什么力量。
可什么都没有。
玉佩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
筱凌峰盯着它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了。
最后,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什么啊!!”
“我拼了命把你捞回来,结果你跟没拿回来有什么区别?!”
“去他妈的!我到底在搞什么!”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空荡荡的实验室里,他的怒骂声显得格外刺耳。
可除了昏迷的人群,再也没有谁回应他。
一楼大厅。
辕北辙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摸遥控器。
可游薄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见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划。
一道细长得近乎透明的水流,瞬间从空气中凝结而出,像高压切割刀一样横斩而过!
噗嗤——
辕北辙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右臂便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斩断,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摔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而游薄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头面对大厅里那些已经被吓懵的人,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诸位,不必惊慌。”
“还认得我吗?”
他微微张开双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是游薄啊。”
“外围区人民的‘亲儿子’。”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原本还混乱的人群,居然真的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对外围区的人来说,“游薄”这个名字,几乎就是一个时代的符号。
谁不认识?
谁没听说过?
尤其来这里的这群人,本来就大多是无能力者和一星能力者,平时最喜欢听这些都市怪谈,当然更不可能没听过游薄的大名。
于是,惊慌一点点转成了惊喜。
有人甚至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真的是游薄?”
“天啊,您居然还活着?”
“那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语气一下就从惊恐变成了热切。
游薄也不慌不忙,极其自然地拿出了刚才对筱凌峰用过的那套说辞。
沉稳,可信,甚至还透着一种受过冤屈后的宽厚感。
而地上的辕北辙,此刻脑子里已经彻底乱成一团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游薄不是无能力者吗……”
他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道刚刚斩断自己手臂的水流,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怎么可能操控水元素……?”
他还想挣扎。
只要能把遥控器拿回来——
只要能重新夺回控制权——
可还没等他碰到,游薄就已经转向周围的人群,温和地开口:
“能麻烦哪位好心人,把那个遥控器捡起来递给我吗?”
这句话一出,居然真的有人抢着过去,把那只乳白色遥控器捡了起来,双手递给了游薄。
“给您!”
游薄接过遥控器,甚至还微微鞠了一躬。
“太感谢了。”
“即使我蒙受了那么多不白之冤,你们依然愿意相信我。”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您太客气了”“那当然相信您”的声音。
而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种“英雄归来”的气氛里时——
游薄忽然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尖锐而混乱的叫声,瞬间在整栋办公楼里炸开。
就连地下负一层的筱凌峰,都听见了。
喧闹鬼,再次开始暴动。
它们只服从手里拿着遥控器的人。
它们无形、尖啸、凶狠,像一群被突然放出笼子的恶意,疯狂扑向大厅里的所有人。
“啊啊啊啊——!!”
“有东西在抓我!!”
“救命!救命啊!”
人们瞬间乱成一团。
可看不见的攻击,远比有形的敌人更加致命。
一个又一个人被拖拽、被掀翻、被强行扯向地下负一层。
游薄站在那片惨叫声与混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打滚的辕北辙,语气淡得可怕。
“老辕啊。”
“当年,带头背叛我的人,就是你吧?”
辕北辙脸色扭曲,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咬着牙吼了出来:
“背叛你?!”
“我当然要背叛你!”
“那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从来就没公平对待过我!”
“哦?”
游薄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是想说,自己像条老狗一样,被我用完就扔了?”
辕北辙闻言,眼里的恨意几乎要烧出来。
“难道不是吗?!”
“我跟了你多少年?从你在那间小红屋里卖水加工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你!”
“结果呢?!”
“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一个保安职位!替你看大门!!”
“你说这公平吗?!”
游薄盯着他看了两秒,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所以,你们就联手想把我的厂子搞垮。”
“甚至想把我彻底踢出去。”
“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你和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辕北辙狂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扭曲的快意。
“对,因为你早就失势了!”
“在那些真正的话事人眼里,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傀儡!”
“你的日记可真好看啊,游薄——!”
这句话像是彻底踩中了游薄心里某根最不该碰的线。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
“够了。”
只见他抬起手。
一道更细、更快、更狠的水流瞬间凝成——
下一秒,辕北辙的头颅便被整齐削断。
一切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眨眼。
无头的尸体扑通一声倒了下去,鲜血像泼翻了一整桶浓稠的红墨。
游薄缓缓蹲下身,在尸体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那本日记。
确认日记还在之后,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满足的神情。
接着,他竟一把抓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随手在地上踢了两脚,像在踢一只脏兮兮的皮球。
最后,再狠狠一脚踩下去。
啪叽。
头颅当场被踩得血肉模糊。
而游薄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像是终于出了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也许,把筱凌峰支开最大的意义——
就是不想让小孩子,看见这么血腥的画面吧。
地下实验室里。
筱凌峰却正在被喧闹鬼们当成玩具一样戏耍。
它们时而扯住他的衣领,时而拽翻旁边的器材,时而在他耳边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像是在故意看他狼狈挣扎。
他一次次低头去看胸前的玉佩。
一次次期待它发光。
可它始终毫无反应。
“你到底算什么能力啊!!”
筱凌峰终于彻底炸了,对着胸口嘶吼起来。
“你不是很厉害吗?!”
“你不是能让我变强吗?!”
“那你倒是回应我啊!!”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实验室里回荡的怒吼,和那些看不见的鬼怪发出的刺耳怪笑。
他现在能做的,居然只剩下无能狂怒。
就在这时。
实验室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喧闹鬼们的动作,也在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像是某种真正的主人到了。
筱凌峰猛地回头,看见游薄缓缓走了进来。
“英雄!快跑!”
他下意识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惊慌,“这里有喧闹鬼!很危险!”
游薄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别怕。”
“我就是来拯救你的。”
“告诉我——”
“谁才是你真正想救的人?”
这句话让筱凌峰愣住了。
可他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就急声回答:
“不是一个人!”
“我不想只救一个,我想把这里所有人都救出去!”
“你有办法吗?”
游薄静静看着他。
过了两秒,才淡淡开口:
“很遗憾,年轻人。”
“我好像……只答应了救一个。”
筱凌峰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受害者,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和不解。
“这里有这么多人!”
“他们都是被那个叫辕北辙的混蛋害成这样的!”
“英雄,你难道看不到吗?!”
可游薄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朝实验室另一边走去,一步步踩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
然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和以前的我,很像。”
“都只愿意听自己想听见的话。”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让筱凌峰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气一下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