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又一次缓缓行进。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待到傍晚五六点钟,车队终于在雒阳附近寻了一处村庄落脚。
卫瑾则带着卫谌和两名年轻家臣进了城。
雒阳的街巷比外头热闹得多,即便天色已暗,坊市间仍有行人往来,酒旗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四人找到了驿馆,卫瑾拿出举孝廉的凭证,叫卫谌递了过去。
驿丞验过,便安排了几间厢房,暂且住下。
次日天刚亮,卫谌便去了伢市。
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宅子,租一处下来,做个久居之所。
完事儿卫瑾又唤来一个年轻家臣,让他去蔡邕府上递拜帖。
那年轻人接过帖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骑上马走了。
至于入朝的事,卫瑾倒是不急。
私事还没办利索呢,急什么。
何况,他压根也没打算真做什么官。
没别的意思。
就他这身份、这年纪,跟游戏里差不了多少,顶天也就是个议郎。
手里半点实权没有,每天入宫待命,跟个摆设似的。
有这时间精力,干什么不好?
就在卫瑾等消息的时候,雒阳的另一处宅院里,袁术正坐在梳妆台前,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她一早便被侍女唤醒,迷迷糊糊洗了把脸,这会儿歪在椅子上,任由身后的侍女给她梳头画眉。
铜镜里映出一张还带着倦意的脸,眉毛画到一半,看起来有些滑稽。
“什么事儿啊,一大早就把我叫醒?”她半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起床气,“要是没重要的事,看我不狠狠收拾你一顿。”
伺候她的侍女自幼便跟在左右,早就摸透了自家小姐的脾气。
这位袁家二小姐,嘴巴是从来不饶人的,可对下面的人确实不差。
打骂是有分寸的,从来没听说过谁被她打出伤来。
就凭这一点,雒阳城里多少世子贵女都比不了。
“小姐,您昨天不是托黄金楼打听那个卫瑾的消息嘛。”侍女一边篦着头发,一边笑嘻嘻地说。
黄金楼,位于雒阳城东,明面上是一座酒楼,做酒水生意,暗地里也接一些额外的业务——比如打探情报。
据说黄金楼的分号遍布天下,每一州、每一郡、每一县都有他们的铺面。
再加上这些年养了不少游侠,消息最是灵通,有时候连朝廷都要跟他们合作。
就是朝廷来了,也得掏钱,最多给打个折上折。
久而久之,人们便叫顺了口,改叫“黄金楼”。
那楼主也是个痛快人,一听这名字不错,干脆大手一挥,正式改了名。
“是了,怎么?”袁术打着哈欠,语气懒洋洋的,“不是说从河东走一趟,再快也得六七天吗?难不成那人还能飞过来?”
“小姐说笑了。”侍女抿嘴笑道,“黄金楼不是知道小姐重视这事儿嘛。”
“谁说的?”袁术口是心非地瞪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重视了?”
“是是是——”侍女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眉眼弯弯,“那个什么卫瑾的,哪值得小姐重视。”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给袁术簪上一支金步摇,继续道:“黄金楼接到小姐的嘱托后,一面派人去了河东,一面在雒阳附近找了些河东本土人士,想着从他们嘴里再打听点消息。”
“可您猜怎么着?”
袁术抬起头,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侍女:“怎么?那卫瑾有什么问题?”
“没——”
侍女抿着嘴,眼里带着笑,“这不巧了嘛。昨天刚派人出去打听,就听说那卫瑾——来雒阳了。”
“这不,黄金楼的副楼主一得到消息,就亲自登门来拜访小姐了。”
“啊?”袁术愣了几秒,随即赶忙追问,“那他人呢?在哪儿?”
“这个呀——”侍女抿着嘴,故意拖长了声调,“就得小姐亲自去问那位副楼主了。”
“行了,知道了。”袁术嘴上应着,语气里装着不在意的样子。
可等侍女开始慢悠悠地给她篦头发,她又忍不住催了两句,嫌人家动作太慢。
侍女忍着笑,手上的动作倒是加快了不少。
跟袁术这种睡到自然醒的主儿不同,袁绍的作息简直规律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就差把“克己复礼”四个字刻进骨子里。
张宝倒没什么,可她的姐姐张角,就不是普通人物了。
且不说张角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就是雒阳朝廷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更重要的是,张角能通过符水治疗一些不治之症——这就很恐怖了。
谁没有个生老病死?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惜命。谁都希望能跟张角交好,哪怕攀不上交情,也绝不愿意得罪。也就是她不愿意出仕,否则以她的本事,便是当个国师也不在话下。
这种分量的人登门,袁氏就算不刻意拉拢,也绝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恶了这层关系。
更何况,听说还是自个儿那妹妹,特意找人家帮忙办事。
现如今袁术还洗漱着,那她这个做姐姐的,只能先出面接待着。
好歹面子上要过得去,不能让人家觉得袁氏故意冷落。
待客室里,茶香袅袅。
侍女斟满两盏茶,便垂手退了出去,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头的嘈杂隔得干干净净。
袁绍与张宝各自端坐在案几两侧,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今日天气晴好、张楼主远道而来辛苦了、袁大小姐客气了——
翻来覆去,没有一句是有用的。
纯粹是为了让场面不那么尴尬,不至于两个人面对面干坐着,只剩茶水咕嘟咕嘟地响。
袁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进退有度。
这种场面她早已习以为常,从小就被教导如何在应酬中滴水不漏。
茶过三巡。
就在袁绍端起茶盏,正要再抿一口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袁术那标志性的、毫不遮掩的大嗓门——
“楼主!楼主!”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兴奋,“那个卫瑾——他现在住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