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那个……”有马加奈的声音小了很多,“你真的只有六岁?”
星野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怀疑我谎报年龄?”
“不是,我是说……”有马加奈斟酌着措辞,“你说话的方式,还有那种感觉,不太像六岁的小孩。”
星野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可能因为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吧。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有些事情总得我来。”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上辈子已经是实打实的大电视台月九制作人。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辈子会成为偶像的孩子,毕竟上辈子自己只是把偶像当做廉价又可以拉来收视率的好用工具罢了。
“所以这辈子给我排到两个偶像宅转生弟妹和前人气偶像的母亲也算是某种报应了。”
星野辉一想到自家总是不着调的母亲,和两岁就用手机和人网上对线的弟妹,也只能独自叹气了。
有马加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犹豫了一下,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和星野辉之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我叫有马加奈,”她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又补充道,“你可以叫我加奈。”
“星野辉,”他说,“叫我辉就行。”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两个人在重新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感。
“辉,”有马加奈试着叫了一声,然后问,“你为什么接这部戏?”
“为了钱。”星野辉的回答简洁得不像话。
有马加奈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在童星的世界里,“为了钱”是一个大家心知肚明但很少有人会直接说出口的理由。大多数童星的官方说法都是“因为喜欢演戏”“因为想给观众带来感动”“因为被剧本打动”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就连她自己,虽然内心确实有一部分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但对外说的永远是那些标准答案。
“你倒是很诚实,”有马加奈嘟囔道。
“说谎太累了,”星野辉说,“而且你问了,我就答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有马加奈侧过头看着星野辉的侧脸。黄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部分线条意外地好看。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白,而是像瓷器一样细腻的白。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能清晰看到白色星芒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一下,”有马加奈突然坐直了身体,“你说你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你是最大的孩子。那你妈妈呢?她知道你在这里拍戏吗?”
星野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微妙地上升一些。
“知道,”他说,“她支持我。”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星野爱确实知道他在拍戏,也确实支持他的选择。但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偶像,那个被无数粉丝称为“天才偶像”的星野爱,在听到大儿子说要当儿童演员的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除了单纯的骄傲外,更多的则是欣慰。
有马加奈敏锐地捕捉到了星野辉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她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她虽然只有六岁,但因为很早就进入了这个圈子,见过的世面比同龄人多得多,也学会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话题不能碰,有些人的沉默比言语更能说明问题。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助理探进半个身子:“有马酱,星野君,导演叫你们过去,要开拍第一场了。”
“好的,马上来!”有马加奈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是装了弹簧。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裙子和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问题之后,转头看向还慢吞吞从沙发上起身的星野辉。
“快点,”她催促道,“第一天就给导演留下迟到的印象可不好。”
星野辉不紧不慢地把剧本放回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还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造型简单到几乎没有造型可言,但这正是导演要求的——“树”的形象就是干净、朴素,像一个普通的山村孩子,唯一不普通的是那双眼睛。
“走了。”星野辉说。
两人跟着助理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到了拍摄现场。第一场戏选在村子边缘的一片小树林里,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灯光师在调试反光板,录音师在检查麦克风,摄像师扛着沉重的摄像机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导演——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和摄影师讨论构图,看到两个孩子过来了,站起身来露出一个笑容。
“有马酱,星野君,你们来了。”导演叫本桥正人,在独立电影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这次是他第一次尝试恐怖片。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们平齐,“待会儿先拍星野君的镜头,没问题吧?”
星野辉点了点头。
“你这个角色,”本桥导演伸出手指点了点星野辉的胸口,“树,是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孩子。他可能已经活了一百年,甚至更久,但他的身体永远停留在六岁。他的内心充满了孤独和怨恨,但同时——这一点很重要——他内心深处依然保有一丝对温暖的渴望。这也是为什么他遇到小薰之后,明明应该按照诅咒的规则把她带走,最后却选择了放她离开。”
本桥导演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了,语速越来越快,手势越来越丰富,完全不像是在跟一个六岁小孩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成熟的演员讨论角色。旁边的助理导演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本桥导演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深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总之,”他总结道,“用你的眼睛来演。你的眼睛很有故事,我相信你能做到。”
星野辉安静地听完了导演的长篇大论,然后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树每次重新出现在村子里的时候,他记得之前每一次出现的事情吗?”
本桥导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觉得呢?”
“如果记得,”星野辉说,“那他应该很累。看着同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发生,遇到同样的人,做同样的选择,最后得到同样的结局。不管过多少年,什么都没有改变。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喘不过气来的累。”
现场安静了下来。
本桥导演盯着星野辉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突然用力地拍了一下手:“没错!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感觉!树的核心就是这种倦怠感!天哪,你才六岁,你怎么会懂这个?”
星野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自己在做到制作人之前可是先做了很长时间的导演,当年可没少给手底下的演员讲戏。
当然,遇到怎么讲都说不清的烂木头时,给予对方的当然是劈头盖脸的大骂。
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有马加奈,此刻看着星野辉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刚才在休息室里,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孩有点特别的话,那么现在,她感受到了一种更强烈的东西——一种她只在少数几个真正的天才演员身上才能感受到的气场。不是技巧,不是经验,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角色本质的直觉理解力。
这种感觉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拍摄开始了。
第一场是树的单人镜头。星野辉被带到了树林深处的一个指定位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按照剧本,树应该从雾气中走出来,站在一棵老橡树下,望向村子的方向。
“雾呢?”副导演看着晴朗的天空,有些头疼。
“先拍没有雾的版本,”本桥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道,“后期再加雾的效果。星野君,准备好了吗?”
星野辉站在那棵老橡树下,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冲导演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全场安静!”
“第三场第一镜第一次,开始!”
场记打板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清晰。
星野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开始用那双眼睛望向“村子”——其实就是镜头所在的方向。但那不是简单的“看”,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凝视。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麻木,有某种已经快要熄灭却在看到某个东西的瞬间重新燃起的光。那道光很微弱,微弱到随时都可能消失,但它确实存在,就像夜空中最后一颗还没有被黑暗吞噬的星星。
本桥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屏住了呼吸。
他拍了十几年戏,见过形形**的演员,有天赋异禀的,有后天努力的,有技巧纯熟的,有情感充沛的。但像星野辉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孩子的表演不是“演”出来的,而是“成为”了那个角色。当他站在镜头前的时候,本桥导演忘记了他是一个六岁的儿童演员,忘记了他叫星野辉,甚至忘记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看到的就是树,那个被困在时间里一百年的怨灵,那个孤独到连诅咒都变成了唯一陪伴的存在。
“好!停!”本桥导演喊了停,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星野辉立刻从“树”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六岁男孩。他眨了眨眼,那双翡翠色眼睛里的白色星星安静地躺在原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了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什么,”本桥导演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觉得……我们可能捡到宝了。”
旁边的助理导演凑过来小声说:“本桥桑,要不要再来一条?刚才的光影变化可以处理得更好一些。”
本桥导演犹豫了一下,看向星野辉:“星野君,能再来一条吗?”
“可以。”星野辉点了点头,走回原来的位置。
接下来的拍摄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顺利。星野辉几乎不需要导演多做指导,只要告诉他想要什么样的情绪和氛围,他就能准确地在镜头前呈现出来。有时候甚至超出了导演的预期,比如在拍摄树第一次看到小薰的那场戏时,星野辉主动加了一个小动作——在转身消失在雾气之前,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左手,像是在寻找什么本该在那里却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本桥导演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就是这个!他是在寻找!他在寻找一百年前失去的东西!这个细节太妙了,剧本里根本没写,他是怎么想到的?”
星野辉给出的解释很简单:“树活了一百年,他肯定有过想带走但又没带走的人吧。那些人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变轻。所以每次看到新的小薰,他都会想起以前的那一个。转身之前的那一下停顿,就是他想起过去的那一瞬间。”
有马加奈站在一旁,把星野辉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两千字人物小传简直是笑话——她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反复读剧本、查资料、研究角色,才勉强拼凑出树这个角色的大致轮廓。而星野辉,躺在休息室里翻了两遍剧本,就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让这个角色从纸面上活了过来。
这种差距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挫败,应该感到不甘心,应该像之前那样用“后天努力可以弥补天赋差距”的信念来安慰自己。但她没有。她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暴风雨的中心,周围风起云涌,而她站在最安静的那个点上。
因为她知道,星野辉的出现,会改变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