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役，一个本身就带着火花意义的词语，是一个只要身体发育到了一定程度职业生涯就会被宣告终结的短命职业。
有马加奈就是这一职业中的佼佼者，被誉为“10秒就能哭出来的天才童星”，这一点也得到了参演作品工作人员们的称赞。
酒红色齐刘海短发波波头，发丝看起来非常柔顺，也让她肉嘟嘟的脸颊更显圆润可爱。眼睛如同她的短发一样，是充满活力的酒红色，仔细望去其中就像是藏着一整片宇宙那般闪耀。
正在休息室研读脚本的有马加奈此时宛若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星野辉觉得自己大概天生就跟“努力”这个词八字不合。
此刻他正以一种自己感觉最舒服的姿势瘫在演员休息室的旧沙发上，后脑勺枕着左手掌心，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搁在茶几边缘。整个人的状态就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就差没在脸上贴张字条写着“生人勿近”。
休息室不大，或者说简陋得更像是村民用来堆放杂物的临时房间。墙壁是那种老旧的木制结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老式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逼仄。角落里堆放着几箱矿泉水和剧组发的盒饭，旁边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份剧本和散乱的场记单。
门外的走廊偶尔传来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导演扯着嗓子喊“道具组！道具组”的噪音。这座山村位于埼玉县偏远的山区，剧组租下了当地一个几乎废弃的村落作为拍摄场地。说是村落，其实也就剩下几户人家，年轻人早就搬走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守着这片日渐荒芜的土地。对于一部低成本恐怖片来说，这样的取景地简直是天赐之物——不需要额外布景，光是那股与生俱来的荒凉感就足够值回票价。
星野辉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到手中的剧本。
说是剧本，其实就是薄薄的十几页纸，封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怨念》两个字，下面标注了他的角色名：“树”。整个故事简单得令人发指：一个被村民诅咒的小男孩变成了怨灵，每隔几十年就会重新出现在村子里，带走一个小孩。他的角色就是这个怨灵——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永远保持孩童模样的存在。
台词总共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时间只需要站在那里，用那双据说“很特别”的眼睛盯着镜头就行。
想来那位大叔导演选中自己，也是因为自己心理年龄和肉体年龄不匹配导致的怪异感，在他眼里这应该就是最自然的演技了吧。
星野辉眨了眨眼，双瞳中那两颗白色的星星依旧稳稳地嵌在翡翠绿的虹膜深处，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被谁摘下来，融进了他的瞳孔里。这种天生的特征在镜头前反而成了最大的优势——导演第一次试镜的时候就说他的眼睛“有故事”，“光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感”。
沉重感。
星野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挺可笑的。一个六岁的小孩有什么沉重感？或许正是因为什么沉重的东西都有，所以才会显得沉重吧。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东西想得太多也没用，不如不想。
“啪。”
一份剧本被重重地拍在了他身边的茶几上，力道大得连矿泉水瓶都跟着晃了几下。
星野辉慢吞吞地把视线从天花板转移到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一头红发剪成可爱的波波头，白色的帽子下是一双格外有神的眼睛。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白色的小饭盒，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虽然这朵花此刻正散发着相当明显的怒意。
有马加奈。
星野辉认出了她。毕竟是童星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存在，出演过好几部黄金档电视剧，最近还在一部晨间剧里拿到了重要角色。据说她三岁就开始演戏，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四年，比他的“资历”要深得多。这次她在《怨念》里饰演女主角的童年时期，算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人物之一。
不过比起这些名头，还是自家小妹的那句评价更让人记忆深刻：“舔小苏打的天才童星”。
“你，”有马加奈双手叉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你是不是连剧本都没看过？”
星野辉保持着躺平的姿势，慢悠悠地开口：“看过了。”
“骗人！”有马加奈的声调提高了一个度，“你要是看过了为什么一直在那里躺着？大家都在做准备，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在这里——”
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副摆烂的姿态，气得脸都微微泛红了。
“摆烂？”星野辉好心地提供了一个选项。
“对！就是在摆烂！”有马加奈用力地点了点头，充满了胶原蛋白的婴儿肥脸蛋也跟着弹了弹，“这里可是专业的拍摄现场，不是游乐园！你知道为了这部戏我提前准备了多久吗？我看了整整三遍剧本，还专门去找了相关的电影学习表演手法，就连这个角色的背景设定我都自己写了人物小传！你看看你，剧本都还是新的吧？翻都没翻过的样子！”
星野辉低头看了看手里确实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剧本，觉得这个指控倒也不算冤枉他。
“翻过了，”他说，“翻了两遍。”
“两遍？”
“第一遍看完觉得没什么意思，第二遍确认了一下确实没什么意思。”
有马加奈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看到了一只会在天上飞的猪。她张了张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知道我们是在拍电影吗？电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都是有意义的！你这样敷衍了事，对得起导演的信任吗？对得起剧组的辛苦吗？对得起——”
“对得起观众？”星野辉帮她补完了后半句。
有马加奈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点头：“没错！对得起观众吗？观众花钱买票进电影院，不是来看你摆烂的！”
星野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整个人都在用慢动作回放。但有马加奈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当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从慵懒的半睁状态完全睁开的时候，里面那两颗白色的星星仿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两盏在黑暗中点燃的灯。
“有马加奈，”星野辉平静地叫出她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
“这部片子，”星野辉晃了晃手里的剧本，“大概不会在电影院上映。”
有马加奈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星野辉继续说：“低成本，短周期，没有知名导演，没有大公司投资，唯一的卖点大概就是山村实景拍摄和你这个还算有点名气的童星。这种配置的恐怖片，最后的下场无非就是进DVD租赁店，或者在深夜档的收费频道播一两次，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进一些小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但也就是陪跑的水平。观众？能有一千个人看到这部片子就算是成功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有马加奈的脸从愤怒的红变成了另一种红，那种被戳中痛处却又不想承认的红。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星野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冷酷的、**裸的事实。
她当然知道这部片子不是什么大制作。她的经纪人在接这部戏的时候就明确告诉过她：这是为了积累不同类型的作品履历，不是为了出名或者赚钱。但她还是认真对待了，因为她觉得——不，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专业，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角色也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可是现在，一个第一天进组的、看起来完全不把演戏当回事的小鬼，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她的信念撕开了一个口子。
“你——”有马加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的也许没错。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不认真对待。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现在已经是这个剧组的一员了。如果你表现不好，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所有和你对戏的人，是整个团队。”
星野辉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六岁小孩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不是天真烂漫的笑，也不是调皮捣蛋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释然和无奈的笑，像是大人看到小孩子说出了什么天真可爱的话时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态度不好，抱歉。”
有马加奈再次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个小鬼可能会顶嘴，可能会不服气，可能会哭着去找导演告状，甚至可能会动手——她都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但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脆地道歉，干脆得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没有半点勉强或者不情愿的意思。
“你……”有马加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星野辉举起手里的剧本，用拇指拨动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确实把剧本看完了，也记住了。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考考我。”
有马加奈的眉毛挑了起来。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将信将疑地翻开自己手里的剧本，随便挑了一段：“树第一次出现在小薰面前的场景，台词是什么？”
“没有台词，”星野辉几乎是立刻回答，“树只是站在森林的入口处看着小薰，然后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雾气里。场记单上标注的是‘无声表演，时长约十五秒’。”
有马加奈又翻了一页：“那第七场，树和小薰在山神庙里的对话，你的台词是什么？”
“三句。第一句，‘你不应该来这里’。第二句，‘他们说的没错，我是被诅咒的存在’。第三句，‘快跑，不要回头’。”星野辉顿了顿，补充道，“其中第二句导演在试镜的时候说过可能会改成‘我确实是怪物，但你不必害怕’，要看现场效果决定用哪个版本。”
有马加奈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又问了几个细节，包括道具的位置、走位的标记、甚至某个场景中应该出现的天气条件，星野辉都一一作答，准确得就像把整个剧本扫描进了大脑里一样。
“你是怎么做到的？”有马加奈忍不住问，“你明明一直躺在那里，看起来根本就没在看书。”
“谁说看书一定要正襟危坐？”星野辉重新躺回了沙发上，但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完全松懈，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状态，“我只是不喜欢摆出一副很努力的样子给别人看而已。努力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了。”
有马加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之所以那么生气，除了看不惯星野辉摆烂的态度之外，可能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她在嫉妒。
嫉妒这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同龄人，能够如此轻松地做到自己需要花大量时间才能做到的事情。她看了三遍剧本，写了两千字的人物小传，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才敢说自己完全掌握了角色。而星野辉，只是躺在那里“翻了两遍”，就能把所有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这不公平。
有马加奈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这个念头。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不应该嫉妒别人的天赋，而应该专注于提升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