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龙德殿议政,瘟神北行
光阴荏苒,自昆仑“化缘”归来,又两月过去。时已入夏,朝歌城沐浴在略显燥热的阳光中,而寿仙宫深处的龙德殿内,却是一片肃穆清凉。
此殿乃帝辛特意拨予皇太女子月处理政务之所。殿宇以巨大的玄黑色火山岩垒砌而成,未加过多雕饰,仅以粗犷原始的线条勾勒出巍峨轮廓,气势磅礴,沉凝如山,恰似子月如今日益厚重的威仪。殿内空间极为开阔,高达数丈,足以容纳数百人议事。原本此处照明需倚赖无数牛油巨烛,如今却已换作八十一颗拳头大小、散发柔和明光的夜明珠,错落镶嵌于穹顶与壁间,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无烛火烟气,更添仙家清气。这些夜明珠,连同库房中堆积如山的各类仙丹灵材,皆是子月当日“拜访”天庭兜率宫的“友情赞助”,如今倒成了大商王室底蕴的一部分,不虞赏赐功臣时无物可用了。
殿内北首,设一略高的黑玉案几,后置宽大座椅。此刻,子月正端坐其上。她已卸下那身庄重的九旒冠冕蟒龙袍,换上了一身相对轻便的玄色绣金凤常服,长发以一根碧玉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稚嫩却已初显威仪的小脸。案几上,堆放着数十卷捆扎好的竹简,还有刻刀、空白竹简等物。她微微蹙眉,正凝神阅读手中一份展开的竹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润的玉案。
自月前正式以皇太女身份参与朝政,帝辛便将部分军政要务逐步移交她处理,一为历练,二也是因她常有出人意料之见。子月亦知责任重大,白日多在龙德殿处理政务,晚间则继续深研光暗法则,推演完善人族修炼体系,间或指点那批被选中的核心修炼者。
《吸功大法》 的推广已在最核心的七十人中秘密进行两月有余,由天赋最为突出、进境神速的七龄童黄天祥领头督导。小家伙虽年幼,但在子月亲自点拨与充沛资源(蟠桃、金丹边角料、功德水稀释液)供应下,已初步掌握功法精髓,战力远超同龄,甚至超越许多修炼多年的普通炼气士。其兄黄天化月前已被清虚道德真君“送回”,然其深受阐教熏陶十二年,满口“天命在周”、“殷商当灭”的悖逆之言,对父母家族毫无亲情。归家当日,便被其弟黄天祥以“切磋”为名,施展《吸功大法》,不仅吸走其大半法力,更在战斗中完美模拟、反制了黄天化的诸多道术攻击,将其打得晕头转向,道心几乎崩溃。此战让黄飞虎又怒(对阐教)又喜(对幼子),也让朝中核心人物第一次直观认识到这“吸功大法”在实战中的诡异与强悍——不仅能夺敌之力,更能快速解析、模仿对手手段,堪称以战养战、越战越强的神技。当然,此法被子月限定核心,严禁外传,防其落入敌手或心术不正者之手。
子月正思忖间,目光落在手中竹简最后一行,那是以朱砂刻画的紧急标记。她放下竹简,轻叹一声,靠向椅背。
竹简来自北海前线,是太师闻仲的亲笔战报。
“臣闻仲,顿首再拜:奉命征讨北海叛逆,倏忽五载。贼首袁福通等,本癣疥之疾,然北海之地,苦寒荒蛮,多生巫蛊瘴疠。当地蛮夷倚仗地利,善驱毒虫、施瘟瘴、布诡阵,更有上古遗留巫法,阴毒难防。我军将士虽奋勇,然水土不服,多受巫毒所害,非战之损,十有二三。贼人借地利与我周旋,剿之则散入山林沼泽,退之则复聚侵扰。五年来,大小百余战,虽斩首数万,然贼势未衰,我军折损颇巨,钱粮耗费无数,至今寸功难建,困守坚城。臣自知有负王命,然实非战之罪,乃天时地利皆不在我。伏乞大王圣裁,速遣精于医道、通晓巫蛊、善能勘舆地理之良将能臣,火速北援,以解倒悬,早定边患。此地蛮夷,畏威而不怀德,狼子野心,若不尽早剿抚,必成我大商心腹之患。臣泣血上奏,吾**察。”
字迹略显潦草,力透简背,可见闻仲心中焦灼。这位三朝老臣,虽仙道未成(修行五十载卡在炼气化神关卡),但一身道术武功、兵法谋略皆属朝中顶尖,麾下更是大商精锐。连他都束手无策,困守五年,可见北海局势之棘手。
子月指尖揉着眉心。巫蛊毒瘴,诡异地利,散兵游勇……这已非单纯的军事问题。闻仲要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能破解巫毒瘴气、辨识地理天时、甚至以毒攻毒、以术破术的“特殊人才”。
“我若亲往,”子月暗忖,“以闪耀迪迦之能,净化之光扫过,什么巫毒瘴气,自是烟消云散。便是将那北海之地犁一遍,也非难事。”
但,她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事事亲为,人族何时能自立?我之存在,是为应对人族无法抗衡之大敌——圣人算计、混沌魔神、天庭压迫。若连这等凡间战事、边疆瘴疠都需我出手,人族岂非永远活在我的羽翼之下?失去了磨砺与自我解决难题的能力,将来若我……或有变故,人族又将如何?”
“况且,《锻体养气诀》推广不久,修炼者根基尚浅;《吸功大法》修炼者更少,且需时间成长。此时派他们去北海,面对那些防不胜防的巫蛊毒虫,无异送死。便是那轩辕坟的妖孽,眼下他们都难以应付,何况是比妖物更诡谲难测的巫蛊之术?”
必须找到一个以凡人之力、或较低层次修行者之力,就能克制、甚至利用北海环境与巫蛊的办法。而且,必须是能推广、可复制的办法,而非依赖某个强者的个人伟力。
子月脑海中飞速掠过所知的封神人物、洪荒奇能。善医者?通晓地理巫蛊者?能征善战且不畏毒瘴者?
忽然,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跃入她的思绪——刘元达!
此人如今官职不高,仅是宫中太医署一名普通的太医令,精于医道,尤其擅长诊治各种疑难杂症、瘟病疫气,在宫中颇有口碑。子月曾因其为母后调理旧疾而有所关注。然而,在子月融合的迪迦记忆与对封神“原著”的模糊认知中,此人后来似乎在封神榜上得了个神位——瘟神!
“一个救死扶伤的太医,却被封为散播瘟疫的‘瘟神’?何其讽刺!”子月眼中闪过寒芒,“但反过来想,能成为‘瘟神’,或许正因他深谙疫病瘟瘴之生成、传播、乃至克制化解之道!甚至……可能精于用毒、用瘟之术!只是他心存仁念,以医术救人,未显其毒术一面罢了。”
派他去!他或许不通军略,不擅冲锋,但他能解毒、防瘟、或许还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些蛮夷的巫蛊毒瘴反噬其主!在北海那种特殊环境下,一个刘元达,或许真能胜过十万雄兵!
“不光是他,他那些学徒,想必也得了些真传。一并派去,既能助他,也可历练。”子月心思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她不再犹豫,取过一枚空白竹简,执起刻刀,笔走龙蛇,以皇太女印绶所能发出的最高规格——调令,亲自撰写:
“谕:
咨尔太医令刘元达,素娴医理,深通方技,仁心济世,术绍岐黄。今北疆不靖,蛮夷负险,巫蛊为虐,瘴疠横行,我将士困于疠气,边民苦于疫病。兹特授尔为‘北海军前医政总领’,加‘讨逆参军’衔,秩比二千石。命尔即日点选署中精干医官、药童,携所需药材器械,克日启程,驰赴北海闻太师军前效力。
尔至军中,当尽心竭力,一则疗我将士疫伤病痛,提振士气;二则察勘当地水土瘴气,研制避瘴解毒之方,广布军营;三则详研蛮夷巫蛊之术,寻其破绽,或可制以相应之法,以毒攻毒,以术破术,助太师早定边患。
军中一应医政、防疫、破解巫蛊之事,皆由尔专决,太师以下,均需配合。事急从权,可先施行后报。望尔不辞劳苦,施展所长,拯士卒于疫疠,破蛮夷之妖法,早日奏凯,庶几不负国恩。钦此。
监国皇太女 子月 印
帝辛八年 五月 廿三”
写罢,子月取过案头一方玄鸟钮、刻“监国皇太女宝”六字的青玉大印,蘸满朱砂,郑重钤于简末。她将调令卷好,以金线捆扎,唤来一直侍立在殿门处的贴身宫女小菊。
“小菊,速将此调令送往太医署,亲自交予太医令刘元达本人。传我口谕:令他接令后,一个时辰内点齐人手物资,至午门外候旨,我会请父王下明旨,并派一队禁军护送他们北上。不得有误。”
“奴婢遵命!”小菊双手接过调令,不敢怠慢,疾步而出。
遣走小菊,子月并未感到轻松。她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其他竹简,又看向旁边那些等待书写的空白竹简,以及那笨重尖锐的刻刀,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阵烦躁。
“太慢了……太笨重了……”她低声自语。以竹简刻字,不仅耗费人工、材料(上好竹木),书写、阅读、搬运、存储皆极不方便。虽有绢帛可用,但造价高昂,难以普及。信息的传递与知识的承载,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这对于她想要推行的诸多改革、普及修炼、教化万民,是极大的障碍。
“纸……”子月脑海中,迪迦那浩瀚如星海的记忆库中,关于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知识碎片闪烁起来。她虽非科学家,但作为曾守护地球、见识过人类文明从蒙昧走向信息时代的战士,造纸术的基本原理与大致流程,还是有所了解。尤其是那种相对原始、易于实现的古法造纸工艺。
“构树皮、麻头、破布、渔网……沤制、蒸煮、舂捣、抄造、晾晒……”零碎的记忆逐渐拼接。虽然迪迦的记忆侧重于战斗与守护,但对所守护文明的基础科技树,仍有模糊印象。“应该能行。 至少,比这竹简强上百倍。”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紧要。造纸术一旦成功,不仅政务文书效率将极大提升,更可促进书籍抄写、知识传播,对推广《锻体养气诀》这等基础功法、开启民智、培养人才,有不可估量的作用。甚至,未来可以尝试将一些低阶符文、基础阵法图谱印制纸上,加速修炼者学习。
“还有活字印刷……嗯,那个稍复杂,但原理也简单,可以先记录下思路。”子月心思活络起来,“简易指南针(司南改进)、水车、曲辕犁、筒车……这些改善农业、水利的工具,迪迦记忆里也有零星印象。虽然此界有仙法道术,但那些是少数人的力量。要让亿万普通人族活得更好,这些‘凡俗’的技术,或许比仙法更实际,更能普惠众生。”
一念及此,她顿觉肩上担子又重了几分,但眼中光芒更盛。改造人族,不只要赋予他们对抗仙神的力量,更要提升他们整体的生存状态与文明水平。
然而,当她目光无意间瞥见一份关于各州郡粮仓储备、奴隶数量的报告竹简时,刚刚燃起的振奋之情,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
竹简上冰冷的数据显示:各世家大族、诸侯封地,粮仓中陈米堆积,霉变生虫者不计其数;地窖中铜贝、金玉堆积如山,锈蚀蒙尘。然而与此同时,朝歌城外,乃至各州郡,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奴隶、流民触目皆是。他们没有姓名,只有编号或主家赐予的代号,如同牛马牲畜,甚至不如——牛马死了,肉可食,皮可用;而这些奴隶死了,便如野狗般被丢弃乱葬岗,无人问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子月喃喃,想起前世某位诗圣的悲吟,与此情此景何其相似!不,此界更甚!奴隶连“人”的资格都未被完全承认!
她“啪”地一声将竹简拍在案上,小小的胸膛因愤怒而起伏。人族面临的压迫,岂止来自高高在上的仙神天庭?内部的蠹虫、腐朽的制度、吃人的礼法、冰冷的阶级,同样在啃噬着这个族群的根基与元气!那些世家大族,坐拥巨万资财,却吝于拿出一粒米、一枚贝来周济同类,只顾着兼并土地、蓄养奴仆、争权夺利!他们与那些吸血的天庭、阐教,又有何本质区别?无非一个吸食气运信仰,一个榨取血肉劳力!
“光有力量,打跑外敌,还不够。”子月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必须改变!从根子上改变!”
“修炼功法,予人族以力;造纸术等技艺,予人族以智与富;而废奴、均田、轻徭薄赋、打击豪强……这些,才是予人族以‘仁’与‘公’!才能让人族真正挺直脊梁,不只是力量的强大,更是心性与制度的焕新!”
她知道,这条路将比对抗圣人更加艰难,触动的是延续了千百年的既得利益集团,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是那些同样流淌着人族血脉的“自己人”中的蛀虫。但,她无所畏惧。
“迪迦守护的,是‘人类’这个整体,是文明的火种与希望。而非某个特权阶级,某个既得利益集团。”子月缓缓松开拳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谁阻碍人族整体崛起,谁便是敌人。无论他冠以何种高贵的姓氏,身居何等显赫的位置。”
“内患不除,何以抗外辱?基石不固,何以建高楼?”
她重新坐直身体,取过一枚新的空白竹简,执起刻刀。这一次,她要起草的,或许不是具体的政令,而是关于未来改革的初步构想与纲领。从造纸术的试验开始,从逐步改善奴隶境遇、探索废奴可能的调研开始,从摸清天下田亩人口、清查豪强隐匿的谋划开始……
龙德殿内,夜明珠光华如水。小小的皇太女伏案疾书,娇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黑玉案几后,却仿佛蕴藏着推动时代巨轮的无匹力量。
殿外,夏夜的风带来远方的燥热与隐约的虫鸣。而殿内,一场关乎人族未来的、无声却更加深刻的变革,已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北方的战事、轩辕坟的妖孽、天庭的威胁、圣人的算计……这些是明面上的烽火。而此刻子月所思索的,却是要焚尽这腐朽旧世、重开人族新天的燎原之火。
路漫漫其修远兮,然吾必将上下而求索。执光暗之笔,绘山河新卷,岂能遗漏这最底层的疮痍与最根本的腐朽?
子月笔下不停,目光如炬。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