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那些被宗一郎击倒的混混,车子往一个隐蔽的地方开去。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车身不停地摇晃,后车厢里堆叠着的几个黄衣帮成员被颠得东倒西歪,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有人还在骂骂咧咧,有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像几袋土豆一样叠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发出的光昏黄而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这里离主城区有相当一段距离,就算是现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往这个地方走。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从密集的住宅楼变成了低矮的仓库和厂房,然后又变成大片大片的荒地,杂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隙里疯长出来,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偶尔能看到一两辆废弃的汽车歪倒在路边,车身上爬满了锈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某个工厂排出的化学废气的刺鼻味道。
车子在一座废弃的小工厂前停了下来。工厂的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推拉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门轴的地方堆着厚厚的铁锈屑,推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这是这片区域唯一的建筑,现在已经被羽生秘密改造成了关押那些危险人员的拘留点。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废弃工厂没什么两样,但内部经过了彻底的改造。
那些生锈的铁门后面,是一间间用隔板隔出来的临时牢房,每间牢房都不大,只有几平方米,里面放着一张铁架床和一个塑料桶。
在这里关着的,全是被判定为危险分子的人,必须要关押到气体的影响消失为止。
这些人有的是暴力犯罪的惯犯,有的是精神状况极度不稳定的患者,还有一些是暂时无法判断但行为已经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的普通人。
他们被关在这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但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关多久。气体的影响什么时候消失,连最顶尖的专家都说不准。
在宗一郎几个徒弟的押送下,黄衣帮的人很快被关了起来。那几个徒弟动作很熟练,两个人押一个,把黄衣帮的成员从面包车上拖下来,搜身,没收所有随身物品——手机、钥匙、打火机、折叠刀、球棒,甚至连鞋带和皮带都抽走了。
由于房间紧张,在把他们身上的危险物品没收之后,这几个人被关在了一间大房间里。
这间大房间原本是工厂的工人休息室,大概有三十平方米,墙上还残留着当年贴的安全生产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房间里没有床,只有几张从别处搬来的旧床垫直接铺在地上,床垫的弹簧从破洞里露出来,上面有不明原因留下的深色污渍。黄衣帮的几个人被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但是首领荒川圭佑是特例。
还处于昏迷状态的他,被直接扔进了由工厂领导办公室改造的小房间里,单独关押了起来。那间小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面积不到十平方米,原本是厂长的办公室。
房间里有一张铁架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桌面上落满了灰,抽屉是空的,窗户从里面用钢筋焊死了,只能透过玻璃看到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和偶尔闪过的星星。
宗一郎的一个徒弟把荒川从车上抱下来,扛在肩上,走到小房间门口,另一个徒弟打开门,把荒川放到床上。
徒弟们退出去,锁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个人守在门口。
“唔······”
过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荒川才从昏迷状态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慢慢转动脖子,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只是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宗一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像一直在等着他醒来。
老人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这在荒川看来却格外刺眼。
“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宗一郎指了指桌子上的一桶泡面。那是个红色的杯面,包装已经有些褶皱,旁边放着一个装满温水的烧水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你就将就着填饱肚子吧。”
荒川摸了一下还在疼着的脖子,一句话也没说,站起身子慢悠悠地走到了桌子旁边。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后脑勺的钝痛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眼前的泡面,又看了看旁边装满水的烧水壶。
杯面的香味已经弥漫出来,是酱油猪骨汤底的味道,他的胃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伸手。
“怎么了?不和你的口味吗?”
宗一郎像一个普通的慈祥老爷爷一样看着这个孙子辈的人,轻声说道。
他的语气很温和,仿佛之前在停车场的打斗从未发生。
“要不给你换个其它食物?饼干或者饭团?不过这里只有这些了。”
荒川没有回应他,而是抄起桌子上的水壶,照着宗一郎的脸就丢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右手一把抓住烧水壶的把手,壶盖被震得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
水壶脱手的瞬间,里面的水从壶嘴洒出来一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咔!
武人的条件反射让宗一郎想都没想,抬起腿就踢向水壶。
他的右腿从地面上弹起来,脚尖绷直,脚背精准地击中了水壶的底部。
水壶瞬间炸开,铝制的壶身在半空中被踢得变形,从圆柱形变成了一块扭曲的金属片,壶身从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温水从裂口处喷涌而出。
房间里顿时水花四溅,但作为高手的宗一郎,在踢出水壶的瞬间往后撤了半步,上半身微微后仰,那些飞溅的水珠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反倒是荒川被淋成了落汤鸡。那些飞散的水珠有大部分朝着他的方向落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真是的······”
宗一郎无奈地摇头。他把踢出去的腿收回来,站直了身体。
他的表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长辈看到不懂事的孩子做蠢事时的那种无奈和哭笑不得。
“你攻击之前,能不能先确认一下啊。如果水壶里是开水的话,你现在可就惨了,至少得脱层皮。”
他并没有因为对手出其不意的攻击而生气。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荒川根本就没有办法伤他分毫。
别说是一个水壶,就是一把刀、一根铁棍,在荒川手里也碰不到宗一郎的衣角。
“切!”
荒川啧了一声,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顺着鼻梁流到鼻尖。
见自己的偷袭不成,他直接走到了床边,一下子躺了下去。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摊开,双腿伸直,整个人摆出一个大字。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但他不在乎。
“算了······现在和你讲道理也没用。”
见对方是这个态度,宗一郎知道自己再讲什么都是徒劳的了。
他站在写字台旁边,看着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的荒川,沉默了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他最后还要确认一件事。
“你身上的雪见流武术,是和谁学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严肃得多。
“什么武术,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荒川压低了帽子,然后把手放下来,盖在眼睛上。
他做出一副不愿再交谈的姿态,肩膀微微蜷缩着,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床垫里去。
但宗一郎在这件事上是很坚持的,他不允许有人滥用自己家的武术作恶,所以现在,他必须知道这个孩子的师傅是谁。
雪见流的武术传承了几百年,每一代掌门都严格把关,只传给品行端正的人。如果有人用雪见流的招数去抢劫、伤人、作恶,那就是对雪见流最大的侮辱。他作为前掌门,有责任也有义务追查这件事。
“你不知道吗?”
宗一郎一改温和的语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荒川,口气里充满了威压。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从丹田深处发出的、带着几十年修为的中气让整个小房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地盯着荒川的后脑勺。
“你打架用的那几招,侧身闪避、膝击、还有你挥棒时的腰马发力,分明是我们雪见流的招数。如果你不说出是谁教的你,我今天就不会让你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里问,直到你说为止。”
“你就是那个武术大师!”
荒川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宗一郎的倒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但那道目光很快就又消失了。
“没谁教我。”
他不耐烦地说道,想要把这个讨厌的老头打发走。他别过脸,不敢直视宗一郎的眼睛。
“是我那个混蛋老爹练习的时候,我在一边看会的。”
“那你父亲·····”
“死了,怎么了!”
荒川的声音高到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带着破音的嘶哑。他的眼眶发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情绪。
“是吗······”
宗一郎感觉刚才对这个孩子太严厉了,又看出来他的过去肯定出了问题,才会让他变成这样。
“你好好休息吧。”
他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上的荒川。荒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
他示意门外的徒弟,徒弟就将门给锁了起来。
(真是个好苗子啊,可惜就是没走上正路······)
宗一郎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又有些窃喜。
雪见流的武术容易学习,但是很难精通,许多人学了一辈子,还是只能是个业余爱好者。
这套武术的特点是入门门槛低,谁都能比划两下,但想要真正掌握其中的精髓,需要的不是努力,而是天赋。
那种对发力方式的直觉,对身体重心的感知,对对手动作的预判,这些东西教不会,只能靠悟。
没有才华的人,想要通过雪见流武术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都不如去公园打两圈养生用的太极拳管用。
而荒川使出的那几招,威力明显已经超过在雪见道场学习了很多年的徒弟了。
那些徒弟每天练好几个小时,一练就是三五年,打出来的拳还是软绵绵的,发力不对,重心不稳,空有架子没有内容。
而荒川只是“在一边看”就学会了,而且打出来的招数已经有了几分真传的味道。这种天赋,宗一郎这辈子只见过两三个人有过。
(不过好在他年龄还小,还有机会让他走回正路。这样的天赋,如果就这样浪费了,太可惜。)
宗一郎在心底里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收下这个徒弟,把他从歪路上拉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的追问和存在本身,勾起了荒川不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