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工作,轻松得过分。
无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但依旧把这视作理所当然——如她往常做的那样。
她被指派去观察那个叫做“一罪与百善”的异想体,巨大的骷髅头反正让她放松了许多。
刚刚结束,工作就变成了沟通。
如此也好,把自己填满,不需要思考更多。
Hod坏心眼地通讯提议要她去悔过些事情,她也同样做了,公事公办一样将她自认为最大的罪业述说出来,那骷髅头的神情也未有过什么变化。
非要说的话,其实有一些,像是长者的怜爱。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读出那份情绪。
她得到了荆棘的头冠。
之后的工作没什么可说的,她只需要在休息室等到警报响起,过上一小段时间就会被派去觐见那个骷髅头。
真是……
回想起来,无绝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偏离了正确。
“我没有成长。”她断言。
嘛,就这样吧,无意义之事。她大概只需要用事项把自己填满,而不是像在小指时那样想东想西。
咚咚。
无绝没有回应,可那扇金属的、理论上只有员工卡才能打开的门,还是开了。
是Hod。只会是她。
无绝甚至没有回头,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丝毫不在意身后Hod那应是眼睛的荧光从晃动着的状态顷刻定格。
无关紧要,擅自贴近的是你,擅自想要从我身上找到希望看到的影子,为此自顾自行动奔走的是你,Hod小姐。
Hod很轻易地读出了这份决意,不加掩饰的阻绝感从那背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是了,安吉拉说的没错,是她的一厢情愿,想要找到共犯,想要找到一同寻求救济的伙伴,眼前那家伙只是……
区区员工罢了。
“抱歉。但果然,我没有拒绝的必要,做你想做的就好。”无绝的话语透过那不长不短的距离,在短短一瞬间,将Hod准备好的,精心修饰过的措辞,连同她方才升起的那星点的失意,一同贯穿。
“我们,从朋友做起吧。”Hod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回过神时,脑海里只剩下回音,难道机械也有“人”的证明?也会同人的躯体一般,不受控地做出选择?
她不再去想,话已经说出口,接下来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对方的宣判。
可笑,自己可是培训部的部长吧?虽然桑切斯曾断言她会因为自己的软弱崩解,但她实实在在的拥有行使权力的能力。是上位者。
“我知道了。”无绝沉默片刻,终于做出答复,于是她顺着这样的发展邀请:“不进来坐坐吗?”
Hod恍然间回神,只发觉阵阵的空虚。
就这些,轻易的……完成了?
“如果因为不知道做什么而感到迷惘的话,就听听我的故事好了。”无绝叹了口气,说。
不等Hod回应,她便自顾自地述说起来。
“我是被丢弃在后巷的孩子。但与这份不幸相对的,我很幸运,没有被捡去食用,也没有被用作耗材,只是普普通通的被人捡走,抚养。”
Hod被这样的开场白镇住了,她不好喟叹,在都市,像无绝这样的孩子,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甚至说平常呢?
没有追究的道理,她走进房间,并不避讳地坐上了无绝的床铺,即便机械的身躯不需要如此。
她迫切需要这样的动作来证明些什么。
“继续说下去吧。”
“我作为孩子,平凡地长大,对于后巷的孩子来说,这也算稀奇了。说不上幸福的童年,但也绝没有痛苦。饥饿,疼痛,离我尚且遥远,收留我的人未曾将这份平常交付与我。贪食,享乐,我也未曾沾染,我知道他们没有余力。”
无绝说着,终于转过身,直直对上Hod的视线。
“在我十一岁那年,我离开了家,说是被赶出去也可以,他们似乎想要我远离什么。为了生存,我在食指待了一段时间,谨遵指令,于是脱离。我从来不喜耗子或是野犬那般的生活,便试着去成为收尾人。”
“我看过你的档案,三阶收尾人,挂名在黎明事务所,可仅仅是挂名。”Hod说。
“是这样,我辗转在许多事务所之间,他们接下任务,我则选择我能做到的,代为效劳,说我是独行侠也是可以的。”无绝点点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你没想过…安顿下来吗?”
“我曾回过家,可家不在了。我四处辗转,也有收集情报的意思。托某人的福,我找到了,可真相我不大愿意接受。将我收留的人,实为杂质。他们带失落的翼的技术躲藏,理所当然地被首脑追溯,肃清。”
“这样么…”Hod恍惚了一瞬,却也释然,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相比卡莉那不可复制的传说,眼前人有过这样的背景,能作为收尾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就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无绝并不知道Hod的想法,她的确是作为普普通通的孩子被抚养长大的。
“我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惘,说不定现在也是,我不明白什么对错,或者说我不想明白对错——大家都是对的,可为什么会受伤呢?说是立场反而残酷。我并不怨恨,甚至有些庆幸,这姿态令我作呕。我害怕选择任何一方的正确,所以我退出了和朋友组的过家家一样的事务所,自我放逐一般,只维持生存的必须。”
Hod叹息一声,将一个手环递给无绝。
“这是什么?”
“这上面搭载了认知滤网,仅仅针对我的。”Hod解释道。
无绝愣了愣,戴上了手环。
入眼的是很文静的棕发女孩,深蓝色的眸子透着星点的疲惫,也见不到光亮。
她下意识想要安慰,伸出手要拨弄那撮呆毛,可入手的是机械外壳的阻塞触感。
“感觉像是收集游戏一样,要我把你们的手环都收集到吗?”无绝收回手,半开玩笑地说。
Hod似乎被她这跳跃的发完惊到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回以微笑:“好啊,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那时我便觉得自己病了,也觉得大家病了,漠视,只管漠视,自己也好他人也罢,只管漠视就好了。我听闻有人宣传——”
调试麦克风的古怪声音,将无绝的话语整个盖住,迫使她不得不中断自己的讲述。
“到此为止,Hod,别忘了你的身份。”安吉拉的投影将两人分明地阻隔开来。
在那一位做好准备之前,你不应擅自走向崩解。
“可是,安吉拉…”
“请回去,不要和耗材产生不必要的联系。”
“我有权——”
“我放任你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Hod。你可以向主管申请把她收编成你的私兵,我允许。但交涉,还请止步。”
语毕,安吉拉的投影消失不见。
“抱歉,无绝,我只能先行告退了。”Hod躬身,说。
无绝表示理解,亲自将Hod送出门。
“明天见。”
“明天见。”
送别Hod,无绝躺倒在床,衣物随意地丢弃在地。
“安吉拉,你一直在听,对么?”
没有回应。
“你似乎不希望Hod听到那个词。”无绝继续说,“都市病…你和卡门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安吉拉终于按捺不住。
“Hod走了,但你可以把剩下的部分听完。”
“无绝,三阶收尾人,出身后巷,参加过烟霾战争,加入过食指和小指,以及那个被首脑肃清的研究都市病的研究所,虽然只是在边缘游荡。是R公司的缪推荐你来的。”
“看样子,Hod看到的情报并不完整,你希望对她隐瞒什么?她曾是研究所的人?或者更深的,L翼是…”
“你不必说出口的。”
“我应当坦诚。”
“你在模仿什么?”
“您在压抑什么?”
“与你无关。”
安吉拉的声音没再出现,无绝似是遗憾地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