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因对局结束而播放慢动作画面的屏幕,稍微松开手,手把回弹发出哐啷的一声。
明明人不是特别多,爆发的欢呼声却难以想象,让我不敢摘下耳机。
我其实是第一次用耳机,老板和我说听不见环境音的话会更轻松,最开始我觉得其实都无所谓,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它在这种狂欢时刻时才显露出来的隐藏优点——保护听力。
一般来说不允许携带过多外设,但主办方看了两眼说很可爱所以没关系。
总觉得是和老板差不多的人。
我长出一口气,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啊。”
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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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一下的话,那天的比赛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一个人偷偷坐了老板的车跑去外地,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就为了玩游戏,真是一件相当难以想象的事。
没出任何意外真是万幸,没有被骗真是了不起,遇到的人都是善良的好人实在太好了。
一切都难以想象的美好,让人简直想重新提起希望。
在回去的路上,我试着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结果脑袋一直一抖一抖的感觉会很痛,就放弃了。
不过,那天父母提早回来了。
我走进玄关的时候,看见了地上多出的鞋子,再然后,就是隐约传入耳中的争执声。
他们在吵架,我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并不意外,也不立刻变得忧郁起来......说不定心情的确变差了,我从不像自认为的那样平静冷淡。
可是,我该进去吗?
我的父母并不算什么刻薄的人,他们吵闹的根源不在我,所以也不曾打骂过我,但他们也不打算体谅我,所以从未停止过争吵。
我早早地习惯了早睡,至少看起来像是早睡的样子,这样他们就能靠着优秀的隔音自以为隐蔽的进行着十年如一日的争吵。
我的双亲都有工作,基本错开了时间,但偶有这样同时回来的时候,所以就会将工作中遇见的负面情绪发泄在对方身上。
这应该是很平常的......我想像一如往常的那样催眠自己。
可我去参加比赛的那天,这场争吵却比以往都要激烈的多。
说不定也有我的错,毕竟我偷偷跑了出去,就算没和任何人承诺过我不打算出门玩玩。
我......怀抱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只因为那不到几个小时的经历。
我想,他们依旧该是那么在意我吧,所以,只要我也努力,他们说不定就会停下争吵,吧。
我从未认真理解过父母,所以更不明白该如何参与他们的争吵,更何谈制止呢?所以我只是笨拙地靠了过去。
愚笨的靠了过去,什么也没想,天真的想着只要存在就能解决一切。
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父母争吵的烈度。
只是碰巧。
碰巧爸爸举起了手,碰巧妈妈转身的动作撞到了我一下,碰巧旁边的桌子并没有打磨边缘。
我还没能开口,妈妈转身后被我吓了一跳,不自觉推开了靠近到面前的我。
父亲就像对她说的话不耐烦的随手一挥,砸到了我匆忙倒向一边的肩膀,我的身体彻底失衡,就那样倒了下去,脑袋磕在了桌子上,再之后的事,已经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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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医生问我,现在能动吗?
我想说可以,可身体动弹不得。
医生告诉我,不用担心,这是暂时的情况,只是,受到撞击的地方太过脆弱,康复还需要慢慢修养。
医生犹豫了一下,偷偷地告诉我,我的父母送我过来的时候流着眼泪。
那动作有些孩子气,放在一位四五十岁的大叔身上显得滑稽,我不禁勾起了嘴角。
我就在想。
太好了。
太好了,尽管鲁莽不已,但我确实做到了。
十几年都不敢做的事,十几年都自私得没有想过要做的事。
得知了我醒来的消息后,他们飞一般地赶到了我的身边。
妈妈握着我的手,爸爸站在旁边。
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可是,他们后来又哭了。
他们哭着说,一定会和好的,一定会成为称职的父母,一定会给我带来幸福。
可是,护士的表情带着不忍,医生立在一边,脸色阴暗。
我就在想,他们一定想说什么事。
我使用了魔法。
我的魔法是【静止】,依靠它的力量,我静止了那天来询问我情况的医生,靠着勉强提起的几分力气下了床,明明本来动都动不了的,使用了魔法之后莫名其妙的就从体内生出了力量。
我艰难地来到他身边,读了他拿在手上的东西。
我觉得我那段时间运气真的很好,这可不是我自夸,因为我恰巧的在那时候还能动,恰巧就看见了上面写的是和我有关的内容。
比想象中更厚呢。
我姑且以为会是很简单的病症,不过好像是很少见的类型。
神经被破坏了部分,还是大脑也有?很多用词我看不懂,医生飘逸的笔迹阅读起来也很困难,我大致明白了产生问题的部分和我操控身体的部位有关。
我似乎,随时都可能死去,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一个一动不动的木偶,说不出话,就那样动弹不得的死去。
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心脏突然变得很疼,我不由得开始大喘气。
他们依旧一动不动。
我硬撑着爬回床上,还原了最开始的样子。
医生苦涩的笑容开始了运作,他摘下眼镜,眯了眯眼,接着告诉我父母不需要太过惊慌,回家静养说不定也是一种选择。
他们当然不会拒绝,所以我回家了一段时间。
我被人照顾着,爸妈请来了比之前多得多的女佣和保姆,即便如此,每日都带着阴郁的眼神朝我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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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最后还是到了医院。
我想,太好了。
这样就不用让他们操劳于我的事了。
父母对这个决定感到痛苦,可这已经不是他们能改变的事情了。
我住进了医院的七楼。
七楼是专属于重病患者的楼层,对于规定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适合我的地方,因为我的身体机能勉强还算正常,只是会偶尔无法控制身体而已。
不过医生似乎一直非常关心我,特例安排了我进入七楼。
那是一个大部分时候只有我在的庞大空间,点缀着不至于令人感到痛苦的颜色,可以不待在病房里,而是在客厅,读书室,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自由活动。
到处都做好了避免危险的防护措施,护士可以随时呼唤过来,各类设施齐全,生活并不觉得困难。
我偶尔会和一些真正该进入那里的人打交道,不过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和我一样长久地待在这里,总是在稍微搞熟名字之后就被家人带着离开了医院。
......我是知道原因的,因为他们不是和我一样的疑难杂症,而是已经病无可病级别的临终之人。
我就这样,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社交,大部分时候没有社交,在医院里结束了自己的十五岁。
如果有台游戏机就好了。看着窗外缓慢落下的飞雪,我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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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我并不对未来抱有什么期望。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我遇见了很多好人。
一起玩游戏的人,有底线的游戏厅老板,赛事的主办方,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还有令我感到歉意的父母。
我也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所以,我不想和其他狱友亲近,也感到有些对不起,她们对我展露过相当多的善意,可我只是熟视无睹。
抱歉呐,我想。
不过,和我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也并不有趣,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人一起玩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想象着她们是原本医院七楼里的我,而我则是进入又离开的其他患者。
嗯,只是这样轻点水面般的关系而已。
如果这个监狱里有台游戏机就好了。看着高耸入云的墙壁,我不自觉的想着。
吃饭的时候有听见过,其他狱友说墙外是大海,所以把耳朵贴在墙上会听见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不过,我住在山里,从没实际见过海,所以不太能够理解。
我独自待着,就像在七楼时一样。
本来以为,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直到,我和那个黑色头发的女生成为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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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濑津美?”
“——啊,我有在听。”
“我还什么都没说?”
“我有准备在听。”
“啊!这说法很犯规哦?”
“对不起。”
“没关系!”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一起走在河堤。
我......很焦虑,可是,她却想要鼓励我一般的,持续不断的说着话。
我不得不回复她,回复朋友是天经地义的事。
非得找到些什么才行,明明是那样的才对。
可是我也做不到冷落她。
我的朋友,黑部奈叶香。
我得救她才行,就算她表现得不甚在意的样子,我也得救她才行。
奈叶香的眼底带着一丝抱歉的情绪,我假装看不见。
我盼望着身体至少在这时候不要掉链子。
我得,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证据才行,在那之前,我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