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姐的预言术帮助下,接下来的几天旅程都很顺利。并不是说完全一帆风顺,但整体来说有惊无险,至少我们精准避开了大规模战场和魔法陷阱,迎头撞上的敌人基本都很容易对付。
遇见最多的是零星的恶魔,强的也不过是鹫魔、缚魂魔,大约五级职业者的水准。灾火说大概率是因为这些恶魔在战斗中失去了契约术士后又没有被及时放逐,所以滞留在维瓦尔四处游荡。其次是成群的僵尸或者尸鬼——这并不奇怪,死者枕藉的战场上很容易滋生低阶亡灵。再往后就是一些本地动物或者胶质方块之类的低等怪物。
这些遭遇没有造成真正的麻烦,我倒是很高兴能有机会试验一下新掌握的瘟疫分支技巧,通过实践,目前大致摸清了三点:
其一,通过额外燃烧魔力与延迟施法,可以让一些减益魔法的效果更难以抵抗。我成功用食尸鬼之触定身了一只缚魂魔——考虑到中阶恶魔的强悍体质,一个简单的二环法术能有如此高的成功率,几乎不可思议。
其二,通过把瘟疫魔力灌注到其他法术中,能与一些简单的低级法术产生组合效果。当我把疫病术灌注到云雾术中后,原本只用来遮蔽视野的白色雾气,会让身处其中的生物缓慢感染失明症,它们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即便离开了雾气也会永久目盲(虽然还是可以用法术或者药水恢复)。
但问题在于,组合施法同样非常消耗魔力。一个二环的云雾术与四环的疫病术进行组合,消耗几乎相当于一个六环法术,而真正的疫病风暴——能够传染疾病的雾气——也不过是七环法术,且更难以豁免。目前这么做的唯一优势大概就是足够隐蔽:哪怕是傻子也知道要躲开一团绿色、恶臭、时不时爆出黄绿色闪电的瘟疫云团,但没什么人会觉得走进无害的云雾术能有什么危险。
其三,通过反复“喂食”魔力,可以加快“生根”的速度并增强最终效果。这一点在特定的瘟疫魔法上尤其明显,比如几乎无害的鲜血诅咒,会随着时间推移与魔力注入,依次恶化成撕裂诅咒、腐烂诅咒。给瘟疫种子注入力量主要有三种办法:再度施展同一法术;保持适当距离通过魔力连线传导(近身触碰是最快最有效的做法);或者把瘟疫魔力藏在其他法术中,比如魔法飞弹,当蕴藏魔力的飞弹击中敌人后,就会持续喂养体内的瘟疫种子。
反复实践后,我的第一感受是这种战斗方式实在太过消耗魔力了。除非只使用瘟疫分支的魔法,在“生根”后静待种子成熟,那确实轻松得几乎没有消耗,但实战中显然不可能这么悠闲。
非瘟疫分支的减益与控制法术,想要达成“生根”效果需要额外消耗魔力,瘟疫魔力与其他法术的组合需要额外消耗魔力,涉及反复“喂食”来确保法术成功,更不知道要烧掉多少魔力,这种战斗风格几乎是在逼人做选择题——你愿不愿意为了提高成功率而花费两倍、三倍甚至更多的魔力来施展一个法术?
另一个感受是瘟疫分支的魔法生效实在太慢了。在我拍中缚魂魔后,我至少等了它十多秒,食尸鬼之触才堪堪生效,还好我是个皮糙肉厚的苍白之主,根本不惧中阶恶魔的反击,换成别的施法者,伸手触碰后还得干等十秒才能让法术起作用,怕是早就被打得皮开肉绽了。想要确保“生根”有效,又得和敌人保持六十英尺左右的距离,到头来搞得我自己反而有点束手束脚。
高阶瘟疫施法者肯定没有这么明显的缺陷。我在监视影像中见过血月衰亡的半蛇人阿克西亚作战,她顶着那么多神术师依然不落下风,完全没有任何魔力匮乏的迹象。虽然没办法立刻秒杀敌手,但对方也无法对她造成生命威胁。即便有大批牧师不断净化和治疗,那些提雅信徒依然接连中毒倒下,根本抑制不住瘟疫种子的蔓延。
我摸了摸怀里的水晶容器,想到剩下的两个知识蘑菇,不由得有些憧憬:我当然不指望吃下这些蘑菇就能达到阿克西亚的瘟疫学水平,但是哪怕只是提高一下瘟疫魔法的使用效率,这些技巧在战斗中都会实用得多。
但是荒鬼提醒我,最好在一周内不要贸然去碰第二个蘑菇“腐疮蕈”,我也不想变成头顶蘑菇的瘟疫僵尸,只好作罢。只需要再等三天就行了,何必冒这个风险呢?这几天通过传送术至少推进了七百英里,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左右就能抵达塞亚了。
传送的蓝色光芒散去,就在几秒钟前,我们还身处干旱的丘陵地带,而现在,一股带着咸腥与腐败气息的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这片水泽与我们这些天一路穿越的荒地和林地截然不同,土壤松软而湿漉,四周的树木也不再是挺拔的活木,而是被水浸泡得半死不活的枯木,歪斜地插在泥地里,根部淹没在一个接一个的浑浊水洼之中。
红色的薄雾在树干之间蔓延,远处的湖面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整片环境潮湿得异常,到处都是烂泥与大大小小的积水坑。
我们脚下踩着的是一片从泥泞中隆起的天然岩床,表面凹凸不平又布满青苔,踩上去滑溜不已,却已是这片水泽里难得的立足之地。
“下一个坐标点在三点钟方向,在一座遗弃的瞭望塔下面,大概需要走七英里。”休穆琳指着右前方,我注意到她的举止跟灾火说的一模一样,不知何时已经把那身黑红色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就像穿着一件长袍。“最好在日落前赶到,否则可能会影响传送的成功率。"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左手边是一条沿着湖岸蔓延的荒野小径,几乎已被疯长的锯齿状水草淹没,很多路段甚至直接没入黑色的死水中。我盯着那片死寂的水面,偶尔能听到某种沉重的甲壳摩擦声,伴随着一串串诡异的气泡从浮萍下翻涌而上。不只是视觉上的不安——我的直觉也在低声提醒,这条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另一边,有一座略显破败的镇子建在这片岩床上,石屋依着岩石的起伏错落而建,地基直接扎在裸露的岩面上。岩床延伸到尽头之后,镇民们便向水面打下粗壮的木桩,用发黑的厚木板铺成栈道继续向外延伸,将整个镇子连成一片。几艘破旧的渔船停靠在栈道边缘,镇子安静得有些过头,但阳光下泛着微光的道路,与旁边泥泞阴森的沼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觉得有点诡异。”姜姜被湖水的恶臭熏得连打两个喷嚏,但还是忍住不适指出了疑点:“这湖明显不对劲,但如果水里真的躲着怪物……离得这么近的小镇是怎么相安无事的?假如这里是个陷阱,设计陷阱的人明显就是希望我们走陆路。”
我不得不承认姜姜说得有些道理,水边的小镇看起来很正常,但显得有些……太安静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镇民在做着各自的事情,有人在修补渔网,有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有人正在房屋门前捣鼓什么。但完全听不到说话声,也没有孩子的吵闹声,偌大的镇子连鸡鸣狗吠都没有。
伊莎贝拉尝试施展了几个侦查法术——侦测异怪、侦测异界生物、侦测不死生物、侦测邪恶,什么反应都没有。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没有恶魔或者其他怪物,没有不死生物,甚至没有邪恶阵营的暴徒。
“老姐?”我试探性地看向休穆琳,她有些抱歉地向我摊开双手:“抱歉,小弟,我目前没办法施展预言法术,至少得休息几个小时才行。我只能保证按照混沌魔法的指引,我们传送到目前的位置是正确的,不会遭遇致命的冲突。”
老姐的预言法术确实从来没有出错过,但之前的几次我们都是直来直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面临选择:预言法术保证“这条路”没问题,但是它到底指的是干燥的好路,还是浸在水里的烂路,抑或是都没有问题?
“比起在没脚踝的烂泥上走七英里,我宁可去跟什么怪物打一架。”赛拉嫌恶地皱起眉头,用手捂住了口鼻。
这确实是个有力的论据。
“我们直接施展飞行术飞过去怎样?”伊莎贝拉大胆提议,我和灾火几乎同时否决了。在危险的环境下冒冒失失飞上天等于把自己变成活靶子,我们毕竟不是天使或者恶魔那种天生就具备飞行能力的生物,在空中随便中一记解除魔法就得手忙脚乱半天,更别提按目前的情况,我和伊莎贝拉两个人得维持四个飞行术,只要稍有干扰就可能酿成事故。
“走小镇吧。”我给出结论,“既然当地人暂时没有表露出敌意,搞不好我们可以直接通过呢?哪怕真的动起手来,脚下踩着坚实的地面总比在烂泥和脏水里打滚强。”
赛拉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踏上了通往小镇的岩面小道。脚下的青苔滑不溜手,每一步都得牢牢踩实。
我们进入镇子的时候,我就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相较于这个镇子的规模,在外活动的镇民人数少得出奇,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听不到一点声音。那些镇民也格外木讷,要么完全无视了我们,要么用一种空洞的、说不清楚是麻木还是警惕的眼神凝视着我们。
越走越感觉镇子里的气氛古怪得让人背脊发凉。随着我们的深入,我注意到那些原本在做着各自事情的镇民,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人试图开口说话,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眼神默默地盯着我们看。空气中唯一的声音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在进入村庄之前,休穆琳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我的身体里,在外人看来我们只是一支四人小队。步入敌我不明的环境,多藏几张底牌总是好的。
我们保持着戒备的队形,直到在镇子中央的一个牲畜圈旁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两个人正半蹲在地上,似乎在给一头躺在泥水里的公牛看病。左边那个是个光头,留着一撮山羊胡,鼻梁上架着一副黄铜镶边的护目镜,身上穿着深色皮甲,腰带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药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浑浊液体——标准的炼金术士打扮。
右边那个则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穿着一件沾满暗红色污渍的粗布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切肉刀,看起来像个屠夫。他的左手手背上露出小半个诡异的红色圆形符文纹身,但是其他部分藏在袖子里看不真切。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在看清我们的瞬间,那个炼金术士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立刻站起身,在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换上了一副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造物主见证,没想到有稀客来访!”他大声招呼道,声音在死寂的镇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你们是怎么找到奥克鲁姆的?这地方偏僻得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切换到了亡者视界。视野中的色彩瞬间褪去,变成了黑白灰的底色。然而,就在这片灰暗中,那两个人的生命火焰却亮得刺眼。虽然火焰的边缘有些斑驳不纯,说明他们的晋级过程不太顺利或受过暗伤,相较于同级职业者会具备一些劣势,但火焰亮度是做不了假的——至少已经达到了七级低位的水准,可以媲美“断钢”级战士或者“幽焰”级施法者。
我心里猛地一沉,踏入高阶门槛的实力,放在精锐正规军里都足以担任千人队的首领。而现在,在这个偏僻得连地图上都未必有标记的泽地小镇里,居然有两个高阶职业者凑在一起给牲畜看病?大材小用也该有个度吧。
我切回正常视觉,压下心头的震惊,语气平稳地开口:“抱歉,传送术出了点事故,我们正在找路出去。不过,这个镇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安静?"
炼金术士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护目镜,露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说来话长,朋友。”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悲伤,“前阵子,镇子里爆发了瘟疫,死了不少人,幸存者也落下了一些后遗症,镇子也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说的是真话。)灾火的声音通过传讯术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我一直开着侦测谎言,你刚才说“传送术事故”的时候法术就提醒我你撒谎了,而他说话的时候测谎法术没有任何反应。)
我微微眯起眼睛。作为一名死灵师,我对负面情绪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炼金术士的话或许是真的,但他装出的悲伤劣质得几乎可笑。
“那真是太不幸了。”我顺着他的话说道,同时提醒其他人提高警惕。
“是啊,日子总得过下去。我是镇上的医师托尔宾,这位是屠夫格鲁达。”炼金术士再次挤出笑容,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并热情地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挂着褪色木牌的两层建筑,“你们一路赶来肯定累坏了。那是‘沉睡水手’旅店,有着这一带最美味的烤肉和最烈的黑啤酒。你们可以在那里好好吃一顿,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还是真话,但是小心他用真话撒谎。)
我的警戒已经升到了最高点。一个充满残疾幸存者的死寂小镇,两个伪装成普通人的高阶职业者,还有一家热情揽客的旅店。这简直是把“陷阱”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谢谢你的好意,”我礼貌地婉拒,“但我们赶时间,要尽快跟‘七塔’法师协会的人汇合,他们刚才给我们的坐标是往那个方向的某个废弃瞭望塔,请问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能到吗?"
炼金术士托尔宾愣了一下。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什么。他看了看我,又扫了一眼站在我身侧、手已经按在掘墓锹木柄上的赛拉,以及面无表情的伊莎贝拉和姜姜。
犹豫了片刻后,他再次笑了起来:“当然可以,你们走对路了。不过前面的地形有点复杂,我可以让小托马斯带你们过去。"
他招了招手,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眼神木讷的小男孩从旁边的一栋屋子里跑了出来,呆呆地站在我们面前。
“不用麻烦了,”我立刻拒绝,“我们自己能找到路。"
就在托尔宾再度开口的瞬间,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屠夫胖子突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横肉因为不可思议而扭曲起来。他似乎觉得炼金术士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那把厚背切肉刀。
赛拉干脆地从背后取掘墓锹在手,用布满杀意的目光打量着试图动武的屠夫。
炼金术士猛地转头,狠狠地瞪了屠夫一眼,那个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某种更深层的压迫感。屠夫浑身一颤,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哈哈,抱歉,抱歉!”炼金术士转过头,打着哈哈试图圆场,“格鲁达总是容易紧张,毕竟这世道最近不太平。你们快去赶路吧, 别在意我们,可怜的布尔情况不太好,我得盯着它。"
他指的是那头躺在地上、几乎一动不动的公牛。侦测谎言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我没有再接茬。这帮人绝对有问题,但既然对方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当场翻脸,我们也没必要非要在这里和两个高阶职业者死磕,尽快赶往指定地点进行传送才是当务之急,光是这里的空气就让人不想再多待一分钟。
就在我们交谈的这短短几分钟里,那些原本站在远处的木讷镇民,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了过来。他们没有冲上来,也没有拿出武器,只是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用那种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们,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炼金术士托尔宾大度地允许我们离开后,这些人又自动让出了一个缺口。
(走。)我在通讯术里对队友们下达了指令,(保持戒备,每个人盯一个方向。)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我朝炼金术士点点头。
“祝你脱胎换骨……我是说,祝你一路顺风,兄弟。”山羊胡炼金术士看起来还是那么热情,笑着朝我们挥手告别,那个屠夫也跟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等等。)灾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迟疑,(这家伙打招呼的用词有点耳熟,什么样的人才会把“脱胎换骨”当成某种祝福?让我想想……)
(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边走边盯着那两个高阶职业者,赛拉贴住我的背,伊莎贝拉和姜姜则护住两侧,四人形成一个简陋的战斗阵形,确保没有任何视野盲区,就这么一步步向镇子外退去。在我们走出镇民形成的包围圈时,没有任何人试图冲上来,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伊莎贝拉,老姐,帮忙看一下附近有没有什么陷阱或者埋伏。我总感觉他们的态度有诈。)我说,(尤其是那些房屋,我怀疑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物躲在里面,否则根本没必要把窗口都封死。)
(交给我吧,小弟。)
(侦测邪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但是我刚才突发奇想,试着用了一下侦测人类,情况有点不对劲。)伊莎贝拉满头大汗,(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侦测人类显示这附近没有任何人类——这片区域肯定有阻止探查的防护魔法。)
(小心右边第三栋房子。)休穆琳只花了几秒钟,就得出了结论,(这栋、这栋、这栋,还有那一片房子给人的感觉都很不对劲,但是躲在右边第三栋的家伙绝对是最危险的。我的直觉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试着用我的直觉去感知老姐说的几个位置,然后发现待在这种充满敌意的环境,危险感知从一开始就在全负荷工作,哪里都让人感觉不对劲,根本没办法对危险程度进行评估,但是我相信老姐的直觉。
(大家都听到了,被点名的几栋房子随时可能冒出人偷袭,做好战斗准备。)除了不洁帷幕与骸骨护盾这些外观比较明显的魔法,我已经激活了身上的大部分防御法术,(我说“跑”的时候,大家就用最快的速度往那个方向撤离,我来断后……)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魔力扭曲感。紧接着,数十道猩红色的传送门毫无预兆地在空气中撕裂开来。接近二十名气势汹汹的武装人员鱼贯从传送门出现,然后还有相同数量的、形态各异的恶魔。
(哦,该死,是修德兰的术士团。)灾火咒骂道。
数量最多的是一些红色的人影,看起来就像人骨包着一层血红色的黏液外皮,这是巴布魔,恶魔中的杀手和刺客,以毫无人性的耐心闻名,站在它们旁边的术士大多数是穿着金属铠甲、手持武器、膀大腰圆的壮年男人,看上去没有半点施法者的样子,“带着恶魔的剑士”这个形容此时显得无比贴切。
然后是四只半人半秃鹫、站起来足有八英尺高的鹫魔,它们的契约者穿着黑袍,手持一种带着刀刃的法杖。
还有一只几乎由阴影组成,有着翅膀、犄角与尖爪的影魔,它的主人一副刺客扮相,面罩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仍然能看出这是一名年轻的日蚀之女。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只恶魔。那生物高十八英尺、重量超过6000磅,把脚下的木板压得嘎吱作响。它那庞大如山丘的身躯上有四只手臂,两只巨大的螯夹在空气中咔咔作响,两只人类的手臂长在胸前,各抓着一支魔杖,眼神中闪烁着智慧和残忍的混合光芒,
迷诱魔,这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高阶恶魔。站在它身边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附魔轻甲的高大男人,年纪大约在四十,下颌线锋利,眼神沉稳,左眼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凶恶。
一部分术士和恶魔刚好传送到我们身后不远处,刺客打扮的日蚀之女伸手拦住了我们的退路;而剩下的术士包括那名队长则传送到更靠近镇子中心的位置,隐隐将炼金术士托尔宾和屠夫格鲁达纳入了包围圈。
我用亡者视界逐一评估这些人的实力,发现数量最多的剑士生命强度大概在五到六级,他们身边跟着的巴布魔实力也相仿,考虑到正常的巴布魔应该在三级左右徘徊,很容易发现咒缚术士的契约可以让绑定的恶魔与施法者一同成长。鹫魔术士的实力大概在六环上位,几乎已经到达中阶职业者的巅峰。影魔术士大概在七环下位的水平,但让人吃惊的是迷诱魔术士队长的实力——不折不扣的七环上位。
假如我和他一对一,考虑到被绑定的恶魔本身也算是咒缚术士的职业能力,我还真不一定有信心同时打败这家伙和他的迷诱魔——当然如果赛拉来帮忙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身为战灵这种极其稀有的高等亡灵,赛拉的战斗力根本就不是同级职业者的该有的水平。
赛拉握在手里的掘墓锹已经开始冒出黑色的火焰,姜姜也取巨斧和护盾在手,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我举起右手示意她们暂缓开战。
(还不能确定这些家伙是冲着我们来的,先不要和他们动手。)我分析着局势,(很可能是来找这个镇子麻烦的,先静观其变。)
“诸位,请不要惊慌,我们是修德兰术士团的斥候小队,我们没有敌意,如果大家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和平离开。“术士队长用一种礼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他说着极为流畅的通用语,但是我还是施展了通晓语言,这样一旦这些人互相用修德兰的方言沟通,甚至恶魔之间互相用深渊语交流,我才能第一时间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如果连侦察部队都有这种水准,很难想象术士团的主力部队拥有多么豪华的配置。
队长的视线扫过我们与行尸走肉般的镇民,最后落在炼金术士与屠夫身上,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的几个兄弟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了,他们最后一次联络的位置就在这片水泽附近。最近的聚落只有这里,所以我不得不带人来找。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还请几位暂时留步。"
他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我们听的,明显已经发现我们和这些镇民不是一伙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算是默认了这个提议。我们当然可以直接砍翻挡路的几名术士走人,但是这样等于承认我们就是袭击术士团斥候的罪魁祸首,鉴于他们的主力部队就在这片区域活动,凭空背上这么一口大黑锅,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大概率就是这群人干的,我觉得他们很快就会自己打起来。)姜姜在通讯频道说,(等他们打起来我们就赶紧跑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队长转向托尔宾,炼金术士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无懈可击:“造物主见证,这可真是个不幸的消息。我是奥克鲁姆的医师托尔宾,但我们这地方偏僻得很,很少会有人来,平时连个商队都见不到,您确定您的兄弟们是在这附近失踪的吗?”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同情,如果面前站着的是某些涉世未深的冒险者,可能还真的会被他给骗过去。
(他又在玩文字游戏。)灾火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他绕着弯不肯正面回答到底有没有见过那些人,或者是否知道这些人的下落。)
队长微微眯起眼睛,显然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详细描述了失踪斥候的外貌特征和最后出现的时间点,然后死死盯着炼金术士的眼睛:“你确定,你们镇子上没有人见过他们?"
托尔宾装作在认真思考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显得有些紧张。但那种紧张似乎并不是因为面前这群气势汹汹的修德兰人,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他时不时就偷瞄几眼附近的房屋,尤其是休穆琳之前警告过的,右侧第三栋石屋。
“我确定,长官。”托尔宾叹了口气,“这些人现在绝对不在我们镇子上,我建议你们去别的地方找找。"
队长冷笑了一声,显然也察觉到了托尔宾话里的漏洞:“他们现在不在镇子上,那他们之前来过这个镇子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回答一个‘是’或者‘否’有那么困难吗?"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托尔宾没办法再用模糊的词汇避而不答了。他张口结舌,支支吾吾,似乎在疯狂盘算着该怎么编造一个能骗过测谎法术的谎言。
但在他来得及开口之前,休穆琳警告过的那栋石屋突然从内部炸开了。
不是墙壁倒塌,而是整个屋顶连同大半个二楼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巨力直接掀飞。碎石和粗大的木梁像炮弹一样四下飞溅,砸在街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怪物从废墟中拔地而起。那是一只体型几乎和房屋一样大的蜘蛛形生物,翼展达到惊人的三十英尺。它拥有八条由肉膜连接着的粗壮长腿,背后拖着三条长满倒刺的尾巴,布满獠牙的巨口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
我瞪大了眼睛,我从未与这种怪物交战过,但我对它的外貌和能力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生物就是我冒险生涯的起点,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世界远非我想象的这么风平浪静。
当我就读于常青树魔力专修学院的时候,这生物的同类寄生在一名学校的教师体内,假借院长之名把所有高阶导师聚集在一起试图一网打尽。如果不是它们低估了卢卡斯老师的实力,这个计划很可能已经成功了。光是它身上溢出的深渊气息就腐化扭曲了一只被召唤出来的下级火元素,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现在还记得家族法师斯派恩作出的简短汇报:“蝠翼蛛魔的骇人外貌能力和腐败诅咒瞬间让大部分施法者陷入困惑或者反胃状态而短暂失能,第一轮偷袭就导致两名施法者死亡。”
古魔,蝠翼蛛魔。在那次事件之后,我就尽可能查阅了这些生物的图鉴与资料,了解它们的能力和弱点,因为我知道迟早我有一天会再度遇到它们的。
(灾火,安定心神术,对准炼金术士旁边的那些术士,快!)
阿尔曼的鬼灵跟班施展过安定心神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因为理论上讲日蚀之女没办法施展神术,也许是因为这个法术同样可以被吟游诗人施展,但既然鬼魂修女纱卡能做到,灾火一定也有办法做到。
蝠翼蛛魔以与它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扑向了修德兰术士,庞大的身躯直接撞飞了好几名盔甲剑士与巴布魔,几乎与它一样庞大的迷诱魔帮术士队长挡了一下,于是这只巨型古魔只好转头盯上了一个黑袍的鹫魔术士。
术士第一时间激发了镜影术,但这根本没用,蝠翼蛛魔身上恒定了真知术,绝大部分幻术魔法根本骗不过它的眼睛。那名术士在来得及施展下一个魔法之前,就被蛛魔一口咬住了上半身,护身的力场护盾像玻璃一样被压得粉碎,伴随着骨骼碎裂声和凄厉的惨叫,被大口咀嚼着吞咽下肚。
与此同时,蝠翼蛛魔扭曲的四肢和肉体开始用令人不安的方式翻滚和蠕动,我光是远远地扫了一眼就有种失去方向感的不适感,那是它在施展骇人外貌能力。
所有古魔都拥有骇人外貌能力,能以标准动作显现自己的原貌来攻击三十英尺内生物的感官。屈服于蝠翼蛛魔骇人外表的生物会立刻短暂陷入困惑状态,要么呆立在原地胡言乱语,要么失去理智攻击队友或者自残,而这种举动在高强度的战场上无异于自杀。之前的那只蝠翼蛛魔就是用这招偷袭暗算了我所在学院的导师们,但是这一次……
几乎在古魔施展骇人外表能力的同时,柔和的蓝色光芒迅速在它的落点位置扩散开,这是灾火施展的安定心神术,能够压制恐惧状态与移除困惑效果,有几名表情已经显露出疯狂的术士和恶魔立刻恢复了正常,这让想要扰乱阵形的蝠翼蛛魔吃了一惊,随后它就被高大的迷诱魔用螯夹卡住脖颈掀翻在地,连尾部的毒刺都被斩掉一根。
看到这只庞然大物,大部分恶魔都表现出了畏缩,影魔则用深渊语尖声诅咒道:“古魔!这里是古魔的据点,我们得赶紧离开这!”
有几只巴布魔第一时间试图使用传送术逃跑,但是只是稍微向前闪现了一段距离就重新落到了地面上,站得最近的鹫魔术士立刻高声用修德兰语示警道:“小心,队长!这里被施加了传送封锁的效果!”
闻言的术士队长毫不犹豫举剑刺向面前的炼金术士,锯齿剑同时闪烁出黑色和金色的光芒,炼金术士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是他身旁的“小托马斯”立刻奋不顾身地一跃挡在他面前,被施加了锋快术和秩序附魔的锯齿剑刺了个透心凉。
术士队长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愕,但随后立刻转变成厌恶,因为原本的人类小男孩像是被撕开了幻象般变成了一团没有皮肤与五官的红色畸形生物,他挥剑将切成两半的肉团甩开,这时满脸横肉的屠夫已经喝下了一瓶不知名的药水,挥舞着大号屠刀挡在他面前。
叫作格鲁达的屠夫本来就已经足够肌肉发达,此时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像要爆裂开,双眼通红,嘴角流下唾液,他的背上长出一对丑陋的肉翅,双脚变成了畸形的恐爪龙爪,一只手臂如同面条般拉长几乎要垂到地上,这让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他手臂上的完整纹身:一个带眼睛的红色圆形符文。
“天哪,天哪,它一定会被吵醒的!”看到怪物袭击了术士们,托尔宾的反应居然是一种抓耳挠腮的懊恼,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了一瓶浑浊的药水喝下,脸上的假笑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既然这样,那就动手吧!”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放跑了一个!”
随着他的吼声,整个镇子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那些原本木讷的镇民突然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含糊嘶吼与尖叫,他们的身体开始诡异地扭曲、膨胀,或者说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幻术被揭穿了。此时只剩下一群没有皮肤与五官、勉强具备人形的血肉,它们的脸上要么空空如也,要么只剩下一张布满尖牙、占据了大半张脸的血盆大口。
“他们是‘万变瘟疫’亚玛索斯的仆从!”迷诱魔用深渊语咆哮道,侧身躲开蝠翼蛛魔的爪击,“远离水边,下面一定躲着岩蟹魔!”
从街道两侧的房屋里,更多的怪物撞破墙壁冲了出来,看起来就像体型如人般大小的绿色巨蟹,但它们除了六条粗短的节肢动物腿之外,还长着四肢形态各异的手臂:一只螳螂般的利爪、一只巨大的蟹钳、一条带刺的触手、一只握着狼牙棒的人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