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予低头的速度很快,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
山屿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稿纸,余光却捕捉到了身旁女孩一瞬的僵硬。
她顺着程知予低垂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程知予已经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扎着的低马尾。
"知予?"
山屿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过身去,声音压得很轻。
"你怎么了?"
"没事。"程知予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有点累了。"
山屿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慢直起身,目光越过周围晃动的人影,往程知予刚才看的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礼堂另一侧,靠前一点的位置,一个高瘦的男生正站在一张画桌前,微微侧着身子,似乎在听旁边一个女孩说着什么。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姿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是攥着玫瑰金外壳的手机。
他身旁的女孩倒是好认……那是魏春迎,她们社团的副社长。
两个人站得不算远,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但那种氛围却显得十分亲密。
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已经很熟悉了,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能自然地聊下去的那种熟稔感。
山屿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缩成一团的程知予,嘴角弯了弯。
"知予,"她又喊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轻柔了些,"你认识那边那个男生吗?"
程知予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从臂弯里抬起一点头,没有看山屿,视线落在桌面上。
"……嗯。"
"是朋友吗?"
"……嗯。"
山屿看着女孩垂下的眼睫,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你刚才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山屿语气随意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好像看到你了。"
程知予沉默了。
"她身边有人陪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不需要我过去。"
山屿"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而是重新坐直身子,拿起刚才放下的中性笔,慢慢地写着oc的设定。
周围还是那些嘈杂的讨论声、翻页声、以及偶尔的笑声,但她能感觉到身旁的程知予并没有放松下来。
那种绷着的劲儿没有散,反而因为沉默而变得更紧了。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啊?"山屿忽然问了一句,像是在随口闲聊。
程知予愣了一下。
"……我们是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啊,"山屿点了点头,"那挺难得的,上了高中还能保持联系。"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俩关系应该很好吧?"
程知予的手指松开了笔记本边角,又慢慢攥紧。
"……算是吧。"
"算是?"山屿的放下了笔,眼睛亮了亮。
"他……"程知予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周围的噪音淹没,"他帮助过我……”
“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
山屿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了开学一个月程知予突然的转班,上周一升旗仪式上那场突如其来的通报。
"遭受校园霸凌的女同学"吗。
山屿偷偷地笑了笑。
"那他应该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程知予的呼吸乱了一下。
"……嗯。"
"很重要的人,"山屿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那看到他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程知予猛地抬起头,却撞进了山屿温柔又平静的目光中。
那双眼睛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倒映着她此刻所有的慌乱。
"我……"程知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是酸涩,是难受,是那种明明很近却突然被隔开的无力感。
是看到他接过另一个女孩递过来的东西时,胸口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我没什么感觉。"程知予垂下眼,声音依旧闷闷的。
山屿看着她,没有拆穿。
"知予,"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不用骗我,也不用骗自己。"
程知予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山屿也趴了下来,把头垫在胳膊上,静静地注视着女孩的侧脸。
"你看到他身边有别人的时候,整个人都缩起来了,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哦。"
"如果只是普通的初中同学,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程知予没有说话,肩膀却在轻轻发抖。
"你其实心里很清楚,对不对?"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周围的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程知予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害怕。"女孩终于开了口,声音听起来阴郁郁的。
"害怕什么?"
"害怕……"程知予的眼眶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害怕……不是我想的那样。”
“害怕我只是……自作多情。"
"害怕说出来了,连现在这点关系都没有了。"
山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而且……"程知予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那个女孩……她那么优秀。”
“长得好看,家境也好,还那么自信,那么耀眼……"
"我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就凭……就凭那条走了一年的小巷吗?"
最后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程知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山屿看着她,心里微微作痛。
女孩曾经应该也是个闪闪发光的人吧,可惜经历了那种事情,现在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知予,"山屿伸出手,轻轻覆上程知予攥着笔记本的手背,"你听我说。"
程知予抬起泪眼,看着山屿。
"春迎姐很优秀,我知道。"山屿的声音很平稳,"但我还知道一件更确定的事。"
"他其实也在选择你。"
“你每天都和那个男孩一起回家吧,”女孩轻笑着,“那个男孩应该不是一中的,却愿意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等你。”
“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程知予愣住了。
"你现在不要跟任何人比,"山屿握紧了她的手,"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件事。"
"你想不想靠近他?"
程知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她哽咽着,"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
"初中同学?太生分了。"
"朋友?好像又不够……"
"被她拯救的人?可我不想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上……"
山屿拿出纸巾,给女孩擦了擦眼泪。
"程知予。"
她喊了女孩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温柔的坚定。
"你就是你啊。"
"你不需要给自己贴一个标签,也不需要找一个合适的身份。"
"你想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呢?"
程知予怔怔地看着她,脑海里开始浮现出过往的画面。
初二那年,她第一次走在那条小巷里,看着他沉默地走在前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真是没办法了,她硬着头皮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我是程知予。"
初三那年,两人相伴回家。
男孩不小心摔破了膝盖,她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包上,还非要拽着他去诊所。
中考完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等他。
看着男孩不肯抬头的样子,她心里有点酸涩,但还是笑着说:"常联系。"
每次都是这样。
不知道结局会怎样,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但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因为那都是她心里最直接的想法。
她想靠近他,想帮到他,想让他好起来。
那些念头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身份来背书。
山屿看着陷入沉思的女孩,打算再点一把火。
"别逃避了,知予。"
"在最热烈的年纪里,如果连试着伸一次手的勇气都没有,以后会遗憾终生的。"
"错过了这处风景,以后或许再也碰不到了。"
程知予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女孩,忽然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那股闷着的劲儿终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