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不能休息休息吗?接着奏乐,接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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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的第三周,仕兰中学高二三班迎来了一个转学生。
消息是早自习的时候由班主任陈老师宣布的。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那副银框眼镜,用一种例行公事的语气说:“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班,希望大家多关照。”然后她朝门口点了点头。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男生。穿着仕兰中学的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整整齐齐,不像那些故意松开两颗扣子装酷的男生。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不长不短,既不是板寸也不是刘海遮眼的那种时髦发型,就是最普通的学生头,每天早上用水梳一下,不会翘起来就行。
他的脸很干净,没有青春痘,没有什么特征,你看着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长什么样。
他走上讲台,转过身来面对全班,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不丑不美,和这个人一样。
“王尔德。”他说。
声音不大不小,音调不高不低,没有口音,没有任何让人记住的特点。他说完就放下了粉笔,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安静地站在讲台旁边,等着陈老师给他安排座位。
教室里响起了几声零星的掌声,敷衍的、礼貌的、过了今天就会忘记的那种。大多数同学已经在低头看手机或者补作业了,对新同学的兴趣维持了不到十秒钟。
陈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那些空着的座位上跳来跳去。
“你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她说。
王尔德点了点头,提着书包走向最后一排。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几排座位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没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新同学,和所有普通的新同学一样普通。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课本、笔记本、笔袋、一个用旧了的水杯。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窗外。
放松。
他累了。
一所普通的高中,坐在一间普通的教室里,窗外是普通的阳光和普通的梧桐树。
他想要这个。
一个不需要他做出任何决策的上午。一个没有人会死、没有世界会毁灭、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他去拯救的星期二。
一些少年的、无聊的、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琐事。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扫了一眼教室。
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偷偷给手机充电,有人在用课本挡着脸睡觉。
这些行为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生死,不会改变世界的走向。它们只是少年们在打发一个普通星期二上午的普通方式。
王尔德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教室,不是评估,不是分析,只是看着。就像一个人在春天看花开,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看着。那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在偷偷补口红,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
那个靠墙的男生在课桌下面用手机看NBA直播,火箭队和湖人队,比分咬得很紧。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小人,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每一个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斜前方的一个座位上。
那是一个男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和其他人一样,头发和其他人一样,坐姿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王尔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钟
那个背影不对。
不是说这个人是假的。
是这个人的身体里有一个和这具身体不相称的东西。像一把绝世好剑被装进了一个普通的剑鞘,剑鞘完好无损,但你能感觉到剑鞘内部的重量、密度和温度都不对。
这个观察在王尔德的大脑里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被归类为“不重要的信息”,丢进了意识的某个角落。
他不是来调查这个男生的。
不是来评估任何人的。
他是来放松的。
来做一个普通高中生的。
等他歇够了再说吧。
他收回了目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日记。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之后养成的习惯。
每天写一点东西,不是关于任务、关于敌人、关于计划的,是关于天气、关于食物、关于他看到的有趣的小事的。
今天的天气:雨停了,云层正在裂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床被掀开的灰色棉被。食堂的葱油饼味道飘到了教学楼,香得不像话。
前排那个女生补口红的时候抿了三次嘴唇,第三次比前两次用力,可能是因为紧张。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阳光在叶片上跳跃,像一群金色的、不知疲倦的、小小的精灵。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雨后的阳光很亮,但不是夏天那种刺眼的亮,是春天那种温和的、像被稀释过的亮。坐在教室里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上的水珠在发光。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书包里。
他把水杯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有一点甜。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建国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批改过的试卷,脸色不太好。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摔,开始了长达五分钟的训话,内容无非是“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这种成绩怎么面对高考”、“看看隔壁一班”之类的。
王尔德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确实觉得无聊。
数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王建国出了一道立体几何题,写在黑板上,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跳过了那些主动低头的人,跳过了那些眼神躲闪的人,落在了后排。
“路明非,上来做。”
王尔德注意到路明非的手指动了一下,是一种被点名后本能的、类似于士兵听到自己代号时的反应。
然后路明非站了起来,走向黑板,拿起粉笔。
他没有犹豫。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音。
王尔德看着黑板上那整整齐齐的解题过程,挠了挠脸。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同类的气息。
路明非不是普通人。
他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拥有远超同龄人知识水平和思维能力的、在刻意隐藏自己但某些本能反应已经出卖了他的、有故事的人。
王尔德不知道那个故事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见过这种气质。在那些被战争和岁月淬炼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做一个普通人的人身上,见过这种气质。
下课铃响了。
王建国拿着试卷走了,脸色比来时更差。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王尔德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他把水杯拿出来,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水。水还是温的,但甜味已经淡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街角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他把它放在桌上,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一种需要慢慢品味的东西。
但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三明治,面包有点干,火腿有点咸,芝士有点硬。
教室里有人在吃食堂打来的饭菜,有人在吃小卖部买的面包和牛奶,有人在吃家里带的便当。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学校中午的味道。
王尔德吃着三明治,听着周围的说话声。
有人在聊昨晚的电视剧,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商量周末去哪里玩。这些话题没有任何信息量,但它们让他觉得安静。
是一种真正的、不需要任何警惕的、像一只猫在阳光下睡觉时的安静。
前排那个补口红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她只是好奇新同学在吃什么。
王尔德对此很满意。一个普通的高二转学生,是这样的。
他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
和这个教室里的大部分人一样。
和之前的、还没有被战锤世界吞噬的那个“路明非”一样。
他吃完了三明治,把包装袋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塞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确定那是笑。
上午的课结束了。
王尔德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窗外,雨后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云层散开了,阳光变得明亮起来,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把那些残留的水珠照得像碎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水杯,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去食堂的,有去小卖部的,有去操场晒太阳的。王尔德走在他们中间,步伐不快不慢,和所有人保持着相同的速度。
他不会撞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撞到。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发呆。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葱油饼香气。
王尔德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
他没有想任何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奔跑的少年,吹着春天午后的微风,闻着葱油饼的香气。
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高二转学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吹风,发呆,什么都不想。
他做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有回头,没有用灵能感知,没有做任何会打破此刻平静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那个人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几乎察觉不到。然后那个人继续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王尔德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
那个人是路明非。他抱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从高二三班的教室走出来,准备去图书馆还书。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新同学站在窗户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下。他看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什么,是因为那个背影让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记不清长相的、不知道名字的、但每次想起都会让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的人。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了,抱着书走进了楼梯间。
王尔德在走廊尽头站了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响起。
他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物理,然后是两节自习。他打算在自习课上把那本笔记本上没写完的日记补完,然后在放学的路上去那家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当晚餐,然后回家,洗澡,睡觉。
明天,他会重复同样的事情。
后天也会。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但他不着急结束它。
战争教会了他一件事:当你可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不要问“休息多久”,不要问“然后呢”,不要问“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休息本身就是意义。
他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一篇关于春天的课文上。
课文的第一句话是:Spring is the season when everything comes back to life.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王尔德看着那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阳光很好,风很轻,葱油饼很香。明天还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