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高悬天中,绮丽兰还能做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向圣座祈祷,阿尔白月拥有良好的餐桌礼仪,会把她的头先咬下来,而不是像残忍的棕熊,才不管她活不活着上来就撕肉吃。不过看白月这体型,绮丽估计还是前者可能性大。
“月代,”她几乎不抱希望地想,“如果你真心爱我,赶紧做点什么吧!哪怕为我争取点时间也好,别让我死得这么窝囊...”
她希望以一个战士的身份死去,而非食物。
下士看见,白月略微升腾,动作极大地拍扇翅膀。这动作她熟,金雕在云崖边捕食岩羊时,也会使用同样的动作,为的是下一秒猛然收起翅膀,一个猛子扎向大地...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有了动静!
一阵喧腾,沙发被掀翻、油画被砸烂的声音,而后,怪事发生了:熄灭已久的灯疯狂地闪烁起来,绮丽估计这与交流电的频率相当,一百二十赫兹;然后是玻璃和水晶撞碎的声音,这声音断断续续的,尔后戛然而止,同时所有灯都熄灭了;空中,白月的飞行姿态陡然变得歪七扭八,似乎一股强大的旋流自楼下升起,扰得它无所适从。
紧接着,救世主降临人间——
一个以五色光为剑的六翼天使一飞冲天,同惊愕不已的阿尔白月缠斗在一起!铅灰色的瞳孔与翅膀、金色的短发与剑光...
是丽达!
绮丽不知道月代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把俄国人吸引到这儿来。本质上,月代和白月相差不大,要是丽达已经把月代干掉了,那该如何是好!
可是她连发出声音的能力都丧失了,只能仰卧在地,观看这场本不该被她观看的战斗。
“不错呀,陌生的老师!”白月接连向丽达喷吐幻术造物,见她筑起五色光墙轻松格挡,不禁发出赞叹;相应地,她的攻势愈发迅猛,非要和丽达见个高低,“打得赢我,我就拜你为师,要是打不过嘛,哼哼,就下去陪那些愚蠢的废物吧!”
丽达沉着以对,侧身闪过巨龙前爪势大力沉的拍击,又一空翻避开白月的神龙摆尾;她六翼齐开,向天顶猛地一升,跃居巨龙头顶,举起那五色光剑,对着龙脖子就是一剑:
“光流!”
还有几句俄语脏话相杂,绮丽只听得懂一句苏卡。
可惜阿尔白月皮糙肉厚,那数吨幻术造物凝成的龙脖子给五色光凿出一道深达数米的伤痕,转眼又被周遭幻术造物下陷填充,不足半秒便愈合如初。透过半透明的龙皮肤,绮丽看见白月戏谑地笑了一笑,紧接着眼镜蛇猎鸟般突然昂首,张嘴去咬丽达持剑的手!
这朵圣座无意间栽培的恶之花,比普通巨龙难对付得多。普通巨龙会痛,会恐惧,更会胆怯,而她一个都不沾。可怜丽达万分义勇,竟舍身突刺,一头扎进白月深不见底的咽喉:
“光之终焉!”
白月无意避其锋芒,顺势将丽达一口吞下。光熄灭了,绮丽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也是。
巨龙的喉咙鼓起一个小包,这小包动了几动,很快滑进它的肠胃;白月打个饱嗝,看也不看手脚逐渐恢复知觉、慢慢爬起身来的绮丽一眼,收起翅膀下一楼去了。
带点儿顺拐又带点儿趔趄地捡回M110A1,下士以枪作拐,强迫自己恢复理智。
“你要知道...圣器者是很强大的,他们不会轻易屈服,更不会轻易死亡...斩杀朗基努斯的烛卿女士,曾在头颅不存的情况下完成刑天的壮举...”
绮丽兰从心里不接受丽达葬身龙腹的事实。她不相信,一个战技如此高强、思念如此深沉的姑娘,会以这样荒诞的方式死去。但她立刻想到国档的同事,想到抑或伏诛、抑或牺牲在尖端幻术中心的首都宪兵和各地幻术师们,想到行霜北境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列兵们。
一个幽灵盘桓在她头顶,用尖刻的声音不断提醒她:
你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更不像心眼中那样珍贵。你如果死了,那就死了,不会对世界产生任何影响。丽达也一样,你们都是被世界遗忘的人。
被世界遗忘?
把你的夸夸其谈留给我的7.62步枪弹吧。我不能消沉。月代在下面,她生死未卜,我不能把她丢下。
绮丽重新挎上步枪。她回头望了眼被苍白色巨龙唾沫封死的,通往天台的安全通道,苦涩地笑了一下。
命运多舛呐,下士。
在顶层,绮丽发现了十多具暴毙在工位上的尸体,他们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有的劳累,有的苦闷,有的干脆就是麻木,唯独没有吓得灵魂出窍的。仔细观察他们脚下,绮丽顿时看出端倪:
总有几块地砖被自下而上地翻开,与之相连的若干块地砖上分布着数行极为细小、非地毯式探查不能发现的陶瓷碎片,形成几条隐秘的路径,通向受害者的遗体。她推断,白月的幻术造物穿透厚厚的混凝土隔层,渗透到幻术师们自以为同受试者严密隔离的区域,不待他们察觉,便将他们尽数杀害。
想到这里,一股比极地冰层更刺骨的寒意涌上绮丽心头。
如果连这个都能穿透,还有什么是白月穿不透的?
月心首都拥有整个太阳系最大的排污管道系统,而进入这个系统,对白月来说再简单不过了。随便掀开哪个马桶盖子,吐口痰进去就行了。然后,这口痰溯流而上,整个月心首都将化作人间地狱...
如果白月能自主生产幻术造物的话。绮丽判断,目前她还没有这个能力,否则就不会窝在尖端幻术中心了。
向下的通道被巨龙撞毁了,而层间落差保守估计在六米以上,绮丽没有办法直接往下跳。不过,她看到,道路尽头一个身着首都宪兵金色制服的人,竟两手撑地,吭哧吭哧地站了起来——
怎么办?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绮丽就知道,她是在欺骗自己。还能怎么办呢,这种情况下,但凡无法信任的人,都只有一枪打死这一个选项。她不知道这人身上有没有枪或者圣器杖,会不会回身给自己一下,何况清洁工本就是不值得同情的群体。他们与尖端幻术中心沆瀣一气,残害月代这样的无辜姑娘,死有余辜!
可绮丽不像旁人那样,善于给自己找补。她只善于将动作和想法拆解成两个线程。
“原谅我,慈悲的光明女神。”
砰!
正中后脑,肝脑涂地。那宪兵刚站起来,尸身摇晃了一下,就要向后倾倒,坠入下层。此时,绮丽眼疾手快,看见他怀里抱着件好东西!她本能地冲过去,于千钧一发之际掰开他僵硬的双臂,夺走那东西,又结结实实一脚踹在他胸口,带来巨大的反作用力,好让自己不随尸体一齐坠崖:
“去!”
绮丽和那东西同时跌落在地。离悬崖边就差不到二十公分,刚才她上半身都他妈冲出去了!黑暗中,下士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又过了好久,才听到宪兵尸体坠地的扑通声。
胆子太大了,绮丽。
不论怎么说,她还是拿到了那东西。迅速从后怕中恢复过来,绮丽欣喜地将打开这长方体盒子一样的东西,顺手一扯,扯出根集束聚合物缆绳来;缆绳的一头是方块状的仿生蛛丝自适应勾爪,另一头则是电磁力类型的圣器模块,两头都能瞬间吸附任何东西。霜战时期,士兵们经常用它跨越各种地形。
就是你了!
做一次深呼吸,绮丽将勾爪掷向下层另一侧。好,勾爪吸住了,这边将圣器模块固定好,就成了一个简易的滑索。
嗖嗖,一道倩影划过夜空。只是,楼下的欢迎有些热烈——
九个疯子从周遭房间涌出,其中两个还好死不死地养了狗,还是大型犬!
绮丽只剩十五发子弹了。她举起枪,定了定神,望着最前面两个疯子越来越骇人的轮廓,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不开枪,迎上去!
第一个疯子明显缺乏锻炼,被她闪身躲过后,一枪托砸得后退两步,又被她奋力抱起,一扭腰甩飞出去,飞过护栏,坠向数十米的深渊;第二个疯子,就没那么好对付了,他像个斗牛犬一样,一身的肌肉,挥舞着拳击手套,向绮丽袭来。绮丽假意故技重施,待拳头到时,忽然一个撤凳子,斜刺里后跳半步,那汉无处卸力,顺着惯性冲到了栏杆边缘。这时,绮丽再一回旋枪托,并料到他会用拳头护住面门,借步枪这个省力杠杆全力上挑,就这么挑飞了大汉。坠入深渊时,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的金毛犬不顾一切地冲将上来,却被绮丽一记大脚解围钉在墙上,两眼翻白,不多时见了狗阎王。
然后下士再去料理剩下的七人一犬。她很节约,只用了十一发子弹便将他们全部搞定;饶是如此,她也只剩四发了。
“真愁人!皇帝不差饿兵。”俯察物资之匮乏,绮丽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