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日谢洛夫来了,带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斯拉瓦和年导的新身份。
“全联盟农业科学院,农业灌溉技术研究所,”他把证件和介绍信摆在茶几上,“你是研究员,她是你的助手,你们这次去乌兹比克是研究棉花种植区的灌溉效率问题。”
斯拉瓦翻了翻证件。照片是前两天拍的,他在照片里显得有些紧张,但还算像个科研人员的样子。
“我们能接触到什么层级?”年导问。
“集体农庄、棉花加工厂、州一级的农业部门。”谢洛夫说,“这封介绍信是联盟农业部签发的,分量够用——但你们俩别指望能直接见到共和国一级的领导,那太离谱了。”
他从包里又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斯拉瓦。
“这些是路费和生活费。到了塔什干之后,去这个地址——”他指了指信封背面写的一行字,“会有人来找你们,代号阿里木。”
“他是什么人?”
“你可以——不,你「应该」可以信任他,”谢洛夫想了想说道,“这个人会帮你们安排住处和行程,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可以通过他联系莫斯科,但我要告诉你们——
你们现在已经是KGB的编制了,作为这个组织的成员,你们应当明白信任是一件多么宝贵的东西,不要轻易地将它交予他人。”
斯拉瓦点点头把信封收好,他明白这句话不仅是在说阿里木,也是在敲打他们俩。
谢洛夫站起身整了整衣服:“作为对你们俩的锻炼,每周用我们提供的密码表写一份简报交给阿里木,不要用电话,不要用电报。由于你们俩还没有接受过枪支训练所以先不给你们佩枪了,等你们查完案子回来在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
“?”斯拉瓦和年导同时歪了歪头。
“你们的火车票是明天上午的,从莫斯科到塔什干,三天三夜。路上好好休息,到了乌兹比克就没什么休息的机会了。”
门关上了。年导拿起那张火车票看了看:“嚯!四人软卧车厢,还行,不算太挤。”
“三天三夜,”斯拉瓦算了算距离,“三千多公里?”
年导把票放下:“差不多了,绿皮火车别指望有多快,走吧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得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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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7月10日,清晨六点,喀山火车站。
站台上人很多,大包小包的,和斯拉瓦小时候看到的春运场面差不多——毕竟奥运会还有几天就开始了,全联盟各地的人都在往这里赶。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角落里吃面包,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汗味。
斯拉瓦拎着一个旧皮箱,年导背着一个帆布包,银白色的头发让她在人群中颇为亮眼。
他们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车厢,此时已经有两个人在里面了。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眼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乌兹比克人长相,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往嘴里塞糖块。
秃顶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继续看书。乌兹比克女人笑了笑,把孩子往里挪了挪,给他们腾地方。
列车准时发车。窗外的莫城慢慢后退,先是城区的楼房,然后是郊区的工厂,最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七月的俄罗斯平原一望无际。
斯拉瓦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年导则坐在他对面从包里掏出一袋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整两口?”她把袋子递过来。
“整!”
斯拉瓦接过去剥了几颗,年导顺手从他手里捏了几颗塞嘴里,花生有点咸,但味道还不错。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秃顶男人在看书,乌兹比克女人在给孩子讲故事,声音很轻,用的是乌兹比克语。
到了中午餐车开始供应午饭,斯拉瓦和年导去餐车吃了点东西——经典的黑面包夹香肠。吃完饭回到车厢,秃顶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正在和另一个车厢过来串门的乘客聊天。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晒得很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
“...奥运会啊,”黑脸男人说,“听说花了不少钱。”
“那可不,”秃顶男人推了推眼镜,“光主场馆的翻新就花了多少?还有运动员村、新建的酒店、地铁延长线...”
确实,经济本来就不太好的联盟为此已经耗费了约90亿美元,这在奥运会史上是创纪录的数字。为主办奥运会,大型体育场从原先的50多个增到近70个,人工游泳池从30多个发展到60多个,体育馆由1300多个增加到1600多个。
“咱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该怎么过怎么过,”黑脸男人摇摇头,“商店里排队还是那么长,肉还是那么难买。”
“话不能这么说,”秃顶男人摆摆手,“办奥运会是国家的脸面。再说了,花钱办奥运会,总比花钱造导弹好吧?”
黑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倒是,不打仗比什么都强。”
斯拉瓦和年导正对坐着剥花生,听到这话,年导往嘴里扔了一颗,嚼了嚼,压低声音说:“其实半年前在西欧布鲁塞尔就已经为此开了个会,北约的外交和国防部长都去了。”
“什么会?”

“说是什么双轨决策。”年导又剥了一颗花生塞到斯拉瓦嘴里,“76年3月联盟在波国部署了RSD-10移动式远程弹道导弹,其射程为4700-5000公里,就因为这事欧洲很紧张于是求助北约,他们决定如果和联盟的谈判失败,从1983年12月开始,往比国、意国、荷兰部署陆基巡航导弹,往西德部署潘兴Ⅱ。”
斯拉瓦皱了皱眉。潘兴Ⅱ作为白鹰的中程弹道导弹射程有一千八百公里,理论上从西德发射十分钟就能打到莫城。
好吧,确实是强有力的对等回击。如果让他来作决策,他可不会部署射程这么远的东西——
只要能吓唬住欧洲人就行了,没必要吓唬白鹰。反正无论白鹰还是联盟都清楚联盟的钢铁洪流只能威胁到欧洲,只要双方开战无论谁赢欧洲都会变成废墟。
“欧洲的局势越来越紧,”年导说,“比冷战刚开始那会儿还紧。”
“大的还在后头呢。”斯拉瓦点点头,又给年导剥了颗花生。
“确实。”
八十年代初的核战争恐慌几乎达到了冷战以来的顶点,1981年的西方-81演习,1983年的优秀射手83演习——那场演习差点就引发真正的核战争...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是历史,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他站起身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在一个卖报纸杂志的小推车前停下。列车员正在整理报刊,有《真理报》《消息报》《劳动报》,还有几本杂志。
“有昨天的报纸吗?”他问。
列车员翻了翻,抽出一份《消息报》递给他:“七月九号的,还热乎着呢。”
斯拉瓦付了钱,拿着报纸回到车厢。他翻到国际版,目光在一条简讯上停住了:
“波国:卢布林地区工厂罢工”
报道很短只有几行字,说卢布林地区部分工厂出现了工人停工事件,原因是“对食堂价格调整的不满”,官方表示正在妥善处理。但斯拉瓦知道实际情况比这严重得多。
“怎么了?”年导凑过来看了一眼报纸,他把报纸递给她,指了指那条简讯。
年导看完眼睛眯了一下:“卢布林?七月八号?我记得是九十一家工厂,对吧?起因是什维德尼克航空配件厂的午餐涨价。”
斯拉瓦点点头。猪排从十块二涨到十八块一,涨了将近一倍!而波国当时的月最低工资才五千一百兹罗提。
这场罢工是波国团结工会运动的直接前奏,被后世称为东欧剧变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大厦将倾啊....
斯拉瓦把报纸折起来塞进皮箱的侧袋里。窗外俄罗斯平原的绿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哈萨克草原的黄褐色。天空变得更蓝,更高,云彩稀薄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三天三夜他们穿越了半个联盟。从温润的莫城到干燥的中亚,从斯拉夫人的世界到突厥人的领地。车窗外的面孔在变,语言在变,连空气的味道都在变,到了第三天傍晚列车终于驶入了塔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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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什干火车站比莫城的要小,但人同样多。站台上挤满了人,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举着纸板接人的司机,有蹲在墙角卖瓜果的小贩,空气又热又干。
斯拉瓦刚下车就出了一身汗,他环顾四周,人群的面孔变了——、
高颧骨、深眼窝、黑头发,很多人有着明显的中亚长相。女人们有的穿着联盟式的连衣裙,有的穿着色彩鲜艳的传统长袍,但几乎没有人戴头巾。男人们有的戴着小圆帽,有的光着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经过联盟半个多世纪的改造,这些曾经的伊斯兰国家至少在基层已经完成了世俗化,不然年导现在就得戴着头巾和罩袍上街了。
不过世俗化并没有摧毁当地的文化,火车站虽然本身是典型的毛子风格,方方正正的混凝土盒子,但远处能看到一些带着明显的伊斯兰特色的圆顶建筑。宣礼塔的剪影在夕阳下很好看,但没有传来任何召唤祈祷的声音。
“一个世俗化的穆斯林社会,联盟在这里搞了半个多世纪的无神论教育,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他正想着,突然注意到周围有几道目光在往年导身上瞟。那些目光来自几个当地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看着年导银白色的长发、玫红色的眼睛、还有那身在莫城街头都算得上前卫的打扮,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反感。
年导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斯拉瓦能感觉到她有点不自在。
“韦利科斯拉夫同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斯拉瓦转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朝他们走过来。中等身材,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没有扣领口的扣子。他的五官有着典型的乌兹比克特征,但说的俄语很流利,只是带着一点口音。
“你就是阿里木同志了?”
男人点点头,伸出手:“欢迎来到乌兹比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塔什干欢迎你们!”
他们握了握手,随后阿里木说道:“车在外面,我先送你们去招待所,我们路上可以聊聊。”
他带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出火车站。门口停着一辆旧拉达,灰扑扑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阿里木拉开后座的门让他们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入塔什干的街道。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橙红色。街道两旁是俄式的公寓楼,灰色或者米黄色的,整齐划一和莫斯科没什么两样。但偶尔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座有着蓝色圆顶的清真寺,一个卖烤肉的路边摊,一群穿着传统服装的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
“刚才在火车站有人看你们,”
阿里木取出烟盒给坐在副驾驶的斯拉瓦递了一根,斯拉瓦接过后先扭头看了眼年导,见年导摇下了车窗斯拉瓦便摇头礼貌拒绝了。
阿里木也没在意,见车里的女同志不喜欢吸二手烟便把烟盒塞回兜里,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不用太在意。这里的人比较传统,看到...呃...”他从后视镜里瞥了年导一眼,“看到不一样的人,会多看两眼。”
“我没有问题的,阿里木同志,我理解当地的一些宗教习俗。”年导说。
“不过乌兹比克已经好多啦,”阿里木说,“比起半个世纪前,现在开放很多。你们要是去隔壁伊朗看看...啧啧”
他摇了摇头:“前两天刚出的命令,所有女性政府雇员必须穿戴全身长袍和头巾,不穿就开除,还有宗教警察上街抓人。”
斯拉瓦想起来了,七月九号,就是昨天的事。霍梅尼的伊斯兰革命正在把伊国推向另一个方向。
“所以我说你们来乌兹比克是来对地方了,”阿里木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里虽然是穆斯林的地方,但我们是有共产主义信仰的穆斯林——更何况我们都是党员,国家无神论这一块是必须遵循的。
现在世俗化五十多年了,年轻人都不怎么去清真寺了,再过半个世纪说不定就没人信那些宗教啦!”
斯拉瓦没有接话。
他知道阿里木不知道的事情。联盟解体后不到二十年,中亚这些国家的伊斯兰势力就会卷土重来。当联盟的意识形态崩塌之后,宗教会立刻填补那个真空。基层的学校、医院、社区服务,慢慢都会被宗教组织渗透,世俗化的成果会一点一点被蚕食。
他看了年导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所以咱们得好好努力啊,”斯拉瓦轻声说,“不然能在街上穿成这样走路的时光,就只有十年了。”
年导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阿里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专心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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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浅蓝色,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中显得有些扎眼。院子里种着几棵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绿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阿里木帮他们办了入住手续,把钥匙交给他们。
“二楼的203和204,挨着的两个房间,有什么事就找前台。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们,先熟悉一下塔什干的情况,然后再安排下一步的行程。”
“谢谢。”斯拉瓦接过钥匙。
阿里木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们上了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斯拉瓦打开203的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
他把皮箱放下走到窗前。
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橙红。塔什干的灯火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洒在大地上的碎金子。
年导推门进来,拿着两杯牛奶,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杯,也看着窗外。
“塔什干,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古城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
“现在是联盟的城市。”
“是啊,但不会永远是。”
斯拉瓦没有说话。窗外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歌声,是一个男人在唱,用的是乌兹比克语,旋律悠长,带着一种古老的忧伤。他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那种穿越时间的厚重。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着的。无数统治者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歌声没有变。
“明天开始,我们就要正式进入角色了。”年导说。

“祝我们此行顺利。”两人碰杯。
PS:5分钟刷新一下喵,北宅(作者自称)加了一些图片记得刷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