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亮的清晨,云层很厚,灰白色的,把整个天空压得很低。
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抹在天边。
雨后的空气很是清新,灯提着一把蓝伞,走在街上。
她背着熟悉的小包,里面装着要拿去卖的鬼面具,和各种作为驭鬼者可能会用上的小物件。
手上的小蓝伞,则是在这样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停歇的湿润天气里,必备的伙伴了。
买鬼的人很热情地表示,准备派专车来接送灯。不过雨中的东京实在很漂亮,漫步其中的话,想来会是挺美妙的体验。
灯想欣赏沿途的景色,就谢绝了买家的好意。在独自坐了几站电车之后,她现在开着导航,准备慢慢走去晴海塔。
乐奈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灯散步般走着,脑袋里又浮起乐奈的睡颜。
现在街上已经有不少上班族打扮的人了,但乐奈已经不用上学,昨晚和灯自然玩得很嗨,估计能睡很久了。
望着被雨洗刷过的世界,灯发现自己仍然满脑子都是乐奈的样子。独自一人看起风景,莫名就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心中期盼起乐奈能在自己身边。
乐奈现在真是把自己的世界占得满满的了......她都不敢想象,要是离开了乐奈,自己的人生该怎么继续下去。
自从遇见乐奈以后,自己就过起了和以往截然不同,乃至割裂的生活。也不知道是和乐奈在一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比较虚幻,还是自己以前孤独的日子更虚幻。
虽然和乐奈在一起,还没生活多少天,但孤僻的自己已经被幸福和甜蜜宠坏了。一直以来被积雪填埋的内心,已经被暖阳般的爱意化开,治愈。
纵然会面对厉鬼复苏的问题,会遭遇凶险的灵异事件,但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只要等到中午,澳大利亚那边的驾驶员出发,将鬼摇篮带到日本,自己就能驾驭第二只鬼,脱离驭鬼者最脆弱的阶段,拥有相对稳定的灵异力量了。
而现在嘛,就是去晴海塔,把鬼卖掉之后,赶紧回家和乐奈继续腻一块儿。
诶嘿嘿,想想就好惬意呀......灯低头看了一眼谷歌地图,在街角拐了个弯。
又是一条没见过,但同样新奇多彩的繁华街道。往前走,光是路边五花八门的店铺名字就令灯有点看不过来。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一旁的饭店里跑出来,脑袋上戴着个蓝色蝴蝶结,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气球。
“妈妈,快点哦——”她朝店里面喊。
“好——慢点跑,小心地滑......”里面传来无奈的女声,还没说完,小女孩扭身走下店门口的台阶,还真脚底一滑,“呀”地叫了一声,仰面朝天。
一只有力的手拉住她,让她重新站稳。眼前是一个看上去很虚弱,面色发白的大姐姐。这个姐姐轻轻一跳,伸手抓住脱手的气球,然后递到她面前。
小女孩呆了一下,接过气球。眼前好心的姐姐虽然看起来很病弱的样子,但也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小优,注意安全啦——”她的妈妈这才从店门小步跑出来,然后对她说:“还不快谢谢姐姐?”
“嗯。谢谢你,好心的大姐姐。”她仰头看着灯,说着。
“不用谢,顺手的事啦。”灯简短回答说,准备继续往前走,又被女孩留住。
“大姐姐,你能蹲下来一下吗?”女孩问。
灯没有犹豫,听话地蹲下,只见女孩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和女孩头上的同款,只是颜色不同。
女孩将蝴蝶结给灯戴上,说:“大姐姐很漂亮,不过我感觉姐姐头上缺了点什么——”
她退后几步端详一下,看起来非常满意的样子:“很合适哦......大姐姐平时可能不爱打扮。虽然朴素的样子也很好看,但戴个蝴蝶结能让姐姐变得更好看哦~”
灯站起来,有点害羞了:“谢谢你。”
“这个蝴蝶结就送给大姐姐了,就当我对好心大姐姐的感激哦~”
两人对灯道谢后,挥手告别,往旁边的便利店走去。女孩犹豫了一下,又转头对灯说:
“大姐姐也要注意身体哦,祝你的病早点好起来。”
“谢谢,我的病不严重的,放心吧。”看来是成为驭鬼者后,自己的样子相当病弱呀......灯也挥手告别。
继续往晴海塔走。她望了望左手小巧精致的黑洞戒指,又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心里又暖上许多。她已经能和人相当愉快地打交道了,进步显著。
自己之前,“想要成为人类”的梦想,已经不那么遥远了。自己现在就正在成为一个,能够理解他人想法,和别人好好相处的人类呀。
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的。灯撑起蓝色的伞,伞沿遮住半截视线。路面上的积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个接一个,来不及消失,又被新的砸出来。
晴海塔就在前面,看起来是个相当气派的地方。楼很高,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个灰色的方柱,顶端隐在云里。玻璃幕墙湿漉漉的,反射着对面楼的影子。
楼下的人很多。穿西装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往楼里走,有的打着伞,有的把公文包举过头顶挡雨。几个穿制服的女人撑着一把大伞,挤在一起,笑着说什么。还有快递员骑着小摩托停在门口,后座的箱子上盖着防水布,人从车上跳下来,抱着一个纸箱往里跑,
灯感觉和周边的职员比起来,自己一个未成年人显得格格不入。但她还是走进敞开的大门,将伞随意放进旁边的一个伞架。
大堂很亮,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水晶坠子发出暖黄色的光,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灯穿过大堂,来到电梯口。电梯口站着七八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灯站在最后面新奇地四处张望着。
电梯到达,“叮”的一声,门开了。里面的人往外走,然后外面的人往里鱼贯而入。
“小妹妹,来找家长吗?”电梯里还有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和她搭话。
“呃......差不多。”灯觉得解释自己是来卖鬼的,可能有点麻烦,就承认了。
“喔,45楼呀,小妹妹的家长一定很厉害了。”另一个穿着制服的阿姨看灯按下电梯按钮,也说起话。
“小妹妹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啊,是请了病假来公司陪家长吧?”
“呃......”人一多,灯的脑袋就有点宕机了。还没思考好怎么回答,电梯里的人就已经互相聊了起来。
“现在的学生哪需要请病假呀。还没听说吗,花咲川学校旁边闹鬼,死了好多人,影响可大了。现在全市的学校都停课了呢......”
在又被问了几个“你是哪个学校的”“在不在闹鬼现场”之类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之后,电梯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到28楼后,电梯内只剩下灯一人,这让她松了一口气,静静等待电梯移动向顶楼,45楼。
她可没去学校上过学,有些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电梯门打开,45楼的装修风格和1楼差不多,连水晶灯也是同样的款式,不过没有了各种生活和办公设施,形状复杂的走廊联通向几个单独的房间。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生,站在最大的那个房门前,离电梯不远。见灯从电梯里走出来,很礼貌地走上来:“请问是高松女士吗?”
“是的。”灯点头回答,还是觉得被叫这么正式的称呼有些奇怪。
“请跟我来。”服务生带着灯,推门走进这个像会客厅的房间。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里面已经塞了许多人,却还能让人感觉很宽敞。天花板很高,水晶灯嵌在顶里的,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从那些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柔和地铺在每一个角落。
米白色的墙挂着些灯看不懂的画,地板是浅色的木纹,踩上去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弹性。
人有点多,灯扫了一眼,估摸着有二十个。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站在窗边,有的围在一张长桌旁。他们穿着各异,有西装革履的,有身着休闲夹克的,也有穿着很随意、像刚从家里出来的。
二十个人,其实原本不容易让人有“多”的感觉的,但灯能感觉到他们大部分都是驭鬼者......这样看,二十的数目,就显得相当的多了。
这些人的样貌五花八门,有脖子上顶着两个脑袋的,戴着口罩疑似嘴角裂到耳根的,戴着墨镜杵着把染血木吉他坐房间一角的......灯看下来,发现自己病弱的卖相其实正常得不得了。
和这么多驭鬼者打交道,她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据说驭鬼者受灵异影响,性格普遍非常暴躁,动不动就会因为一点刺激而发疯杀人。
自己可能是和乐奈过得太幸福了,心理状态相当好,没感觉出来鬼对性情有多大影响。比较熟悉的桃香,祥子几位驭鬼者,精神也挺稳定的。
而面对这么多陌生的驭鬼者,灯还是有点担心,会有人像睦一样忽然发疯,开始大开杀戒这种事......
啊哈哈哈,应该不会这么夸张啦......而且在场的驭鬼者这么多,就算真有危险也不用自己上了。
果然如短信里说的一样,现场来了不少灵异圈的同行。不过灯作为未成年人,还生不出和成年人攀谈的想法。
把鬼卖了,就回家继续和乐奈打游戏去吧。
“请随便坐。主人在八点才会过来,您可以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女服务生对灯说。
离八点还有十几分钟,刚好没吃早饭呢......灯特别喜欢这种蹭饭环节,当即坐在一张放满食物的长桌前。
长桌靠墙,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垂下来,边缘有细细的流苏。桌上摆满了吃的,灯拿了餐具,叉起一个饭团就开始炫。
墙角的位置就是安逸,她一会儿炫几口菜肴或者甜点,一会儿打开手机摸摸鱼。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除去没有灵异气息的职员和服务生,总共有十五个驭鬼者,其中透着多股灵异气息的人不在少数。
交谈的声音停了,灯抬头,发现所有人都望向了入口的方向。
一个穿着深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房间,头发梳得很整齐,面部很有棱角感。
他走到窗边的圆形地毯上,转身面向所有人:“各位,早上好。”
他接下来说的,就是一些正式,让灯听了昏昏欲睡的话。灯只听明白,这个人叫濑田志图,是晴海塔的主人,这次聚面就是由他发起的。
灯低头夹了一块玉子烧吃,立马就不困了。
嗯......还是美食和小手机比较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