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的钢琴是母亲教的。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手很软,按在琴键上,像蝴蝶点在花朵。
懵懂纯真的幼年,她还不知道家族里的古老秘密,不知道什么是鬼,也不知道什么是丰川家的黑暗......
除了家人一直在避讳着些什么,她就如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生活。
秋天的时候,院子里的银杏树总是会落一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睦不爱说话,但爱跟在她后面,陪她一起捡形状好看的树叶,夹在书里,等它们干透,变成薄薄的金色书签。
温柔的母亲,话少但黏人的表姐,是自小陪伴她最多的人。而父亲也很喜欢她,却几乎不和她近距离接触。
她知道,这大概和“丰川家的黑暗”有关吧。父亲的面色看上去一直有些怪异,甚至吓人......无论多热的天气都把自己裹得厚厚的,仿佛衣服下面藏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身上还一直透着很淡却很刺鼻的臭味。
后来她知道,那股味道是尸臭。丰川家与鬼打交道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古怪。
她倒不太害怕父亲身上的古怪,因为父亲对她也很好,经常带她和母亲去各种地方旅游,给她带各种零食和礼物。父亲和一个普通人似乎没什么区别。
她就这样如正常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直到不久前,父亲一次看似寻常的外出。
祥子记得那天,她的父亲丰川清告,穿着一身黑色的外套,正站在玄关系着鞋带。
“你要去哪里呀?”祥子问他。
“去大阪市一趟,办点事情。明天可能就回来了。”清告随意地回答,看上去只是去做点小事。
“好。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吧desuwa......”
祥子一点也不嫌弃他身上的气味,临行前用力拥抱了他一下。
清告出门,不过没有在第二天回来。到了第三天,才传回来他的死讯。
父亲和丰川家其他几个去了大阪的人,没一个活着回来,没有尸体,也没有遗物。
丰川家变了一个样子,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房子,死气沉沉的,每个人都变得郁郁寡欢,甚至一副人人自危的样子。变得古怪的人越来越多,祥子心里升起浓浓的不安。
家里的物件没变,但让人感觉空落落的。祥子艰难地从失去父亲的打击里打起精神,忍不住问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小时候起,你们就一直不愿意和我提起家里的怪事。你们可能确实是为了我好,但这回我不能再一无所知下去了......”
祥子的母亲,丰川瑞穗,迟疑了很久,最后叹息一声,对祥子说:
“我们的家族没落了。”
瑞穗和祥子解释了很多。鬼,驭鬼者,鬼舞台......
父亲清告就是一个顶尖的驭鬼者,承受了灵异的诅咒,从而换取了厉鬼的力量。
大阪市爆发了一起恐怖程度前所未有的灵异事件,被称为鬼寺事件,短短时间就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全日本最厉害的那一批驭鬼者聚集起来,想在这个灾难彻底失控之前把它扼杀掉。
鬼寺事件虽然没有被彻底解决,但被限制在了一个范围内,不再往外扩散。而代价,则是这批驭鬼者几乎死光,其中就包括了她的父亲,和丰川家其他的几个长辈。
“我们确实不想让你接触灵异。鬼舞台的诅咒是很沉重的东西,给人以可怕、副作用巨大的灵异力量的同时,也就剥夺了其作为普通人安稳生活下去的可能......”
瑞穗对祥子坦白道。
母亲嘴上告诉祥子,不要靠近家里的灵异,自己却也变成了一副诡异的样子。有了厉鬼的力量,瑞穗在尝试挽救已经乱成一锅粥的丰川家。
母亲将一切告诉自己后,祥子看明白了丰川家正在发生什么。
父亲等人死后,鬼舞台的诅咒正在失控。越来越多的人沾染灵异,变得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有的人精神失常,有的人发疯,有的人死于厉鬼复苏。
除灵社自顾不暇,失去了对日本灵异圈的掌控,不少灵异势力在明面上觊觎起丰川家的鬼舞台。
母亲瑞穗的样子看起来一天比一天阴冷,瞳孔里多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嘴上偶尔说起了胡话。
最后,她的眼睛完全变成灰白色,没有瞳孔,神智在清醒和混沌里徘徊。
祥子没有因害怕而远离她。她照常给母亲梳头,母亲的头发还是长的,但变得又干又枯,像秋天,院子里落着叶子的银杏树。稍一不小心,力气用大了一点,凌乱的头发就会掉下来一大片,混着沾血的头皮。
“祥子,我可能活不久了。”瑞穗说道。
“因为厉鬼复苏吗?”祥子继续给她梳着头,手上的动作很轻。
“对......丰川家可能没救了,我只希望你能安稳地活着,躲远一些,躲开家里的诅咒,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
“......”祥子沉默一会,开口说:“我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瑞穗的声音透着虚弱。
“母亲肯定也不想,这么多我们熟悉的人死去吧。”
“你拼命想拯救丰川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的......”
“父亲和你后面,就轮到我了。我不害怕丰川家的黑暗,也不害怕承受厉鬼的诅咒。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祥子比瑞穗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你确定吗?和鬼打交道,可是很残忍很凶险的事情。”瑞穗问。
“确定。挽救丰川家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接下来,我来成为神明。”
......
世界被雨洗过,很干净,很空。顶楼的露台,祥子正坐在大楼的边缘。
这里能看见整个东京,从台场到新宿,从涩谷到池袋。早晨的城市铺在脚下,灰蒙蒙的,像一副被雨淋湿的画。
雨时而停歇,时而落下。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泛着光。
祥子坐在边缘,腿悬在外面,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打湿。
她发着呆。自己已经成为了丰川家主,丰川家也日趋稳定。可对父母的思念还是让她的心空落落的。
雨又下起来,细细软软的,凉意从全身划过。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手上,滴在膝盖上,滴在水泥台上。衣服也湿了,外套吸饱了水,变得很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看东西模糊了。远处的楼变成了灰白色的方块,灯变成了光晕,红的一团,黄的一团,像被水泡开的颜料。世界变软了,边缘融化了,所有的线条都模糊了,只剩下颜色——灰的,白的,偶尔一点红。
她喜欢来这个地方发呆,俯瞰整个城市的感觉能让她的心静下来。
她也喜欢淋雨,能把世界冲走,把脑袋里的失落,迷茫冲洗掉。
“祥,不怕冷吗?”
身后是睦的声音。她也没带伞,任凭雨淋着,轻轻走到祥子的侧面,抓起自己的格子裙,盖在了祥子的头上。
“不......冷。”祥子抬头,然后就因为眼前的风光呆住。
睦还是那么天然呆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睦干脆也不再给她遮雨,而是也坐在边缘,望向雨中的城市。
睦不太爱说话,但祥子觉得有个愿意陪她一起淋雨的人,也挺不错。
她只愿意在睦面前,露出自己迷茫和脆弱的一面。
成为丰川家主后,自己在灵异的路上走出很远,也成长了许多,但她仍然只是该上高中的年纪。
失去亲人的伤感仍然挥之不去,自己也不知多少次在半夜偷偷抹眼睛。
好在,还有睦陪着自己。有她在旁边,祥子还是感觉心里暖了不少。
楼顶的风吹拂着,远处的高楼还是雾蒙蒙的,窗玻璃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面没擦干净的镜子。楼下的便利店招牌亮着,金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门照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手机铃声从后方响起,将祥子翻飞的思绪拉回。
她带着睦瞬间回到放着手机的楼梯间,身上的雨水被鬼域清理掉。
接了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是桃香来了。”祥子对睦说。然后蓝色的鬼域延伸,她和睦出现在了丰川家的候客厅里。桃香正和几个丰川家的人,有点费劲地将一个黄金大箱子拖进门里。
“呼......这只石墩子鬼,有点沉。”桃香是来卖鬼的。丰川家有驭鬼者刚好可以将石墩子鬼作为第二只鬼,达到厉鬼平衡。祥子发现这点后,就想买下这只鬼,灯和桃香则很乐意地接受了。
“下回直接让我来拿吧,不用这么麻烦你。”祥子对桃香说。
她本身是普通人,可以随意让身边的鬼动用灵异力量,而不担心厉鬼复苏。平时干啥都可以开鬼域,方便至极。
“小事,也不算麻烦啦。”桃香热情的回道。两边因为灯而互相认识,相处得挺愉快。
“对了,灯是在忙吗?刚刚忽然就不回我消息了。”祥子顺便问。
“可能是吧。她告诉我要去晴海塔卖鬼来着......”
“我艹!”祥子刚坐下,就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晴海塔,那不是晓樱集团的总部吗!?”
“啊?”桃香和睦也惊了。
“没时间解释了,赶紧去看看灯有没有出事!”
祥子说着,鬼域展开,带着几人消失在原地。
转眼间,晴海塔就出现在祥子眼前。高达几十层的大厦此时正被警车团团围住,顶楼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透过鬼域,祥子看到了大厦内部地狱般的景象。
整个大楼内已经没有了多少活人,从45层往下,一层层胡乱分布满残肢碎块,墙壁和地板到处被溅射状的血迹染红。
到处是尸块,到处是随意抛洒的五脏六腑。满目的血红混杂了些白色的脑浆,看得祥子都被震慑住。
数不清死了多少人,祥子连忙寻找起灯的踪迹,然后在不远处的步行街上看到了她。
灯头发散着,从头到脚都是血,手里拖着一把怪异的木制吉他,摇摇晃晃,失魂落魄地走着。
路上的行人纷纷恐慌地避开她,而她毫无所觉,看起来早已崩溃,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无意识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