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千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在用气声自言自语。
但她的耳朵尖还是微微颤了一下,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出来了。
在自己的洞天待久了之后,她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一个人翻书翻久了,会不自觉地跟那些不会回嘴的纸页说话。
现在面对两个活生生的伥,这个习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青铜的脸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多出来。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沉沉的,像一口被敲响的钟,余音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走吧,带你去见你口中的岁十三。”
说完,他弯腰拎起那只紫檀木行李箱,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梁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对这条路熟悉到了骨子里——或者说,熟悉到了榫卯里。
柳千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从梁的后脑勺移到那只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移到两侧的灰墙上。
墙根长着青苔,潮湿的、墨绿色的青苔,在冬末的寒气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只蜷着睡觉的刺猬。
“那个,”柳千夜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有了回音,“梁先生?”
梁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些。
“嗯。”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已经在问了。”
柳千夜噎了一下。
“我是想问……”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只行李箱上,箱子在梁的手里稳稳当当,铜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蝠桃会这么……不喜欢待在外面?”
梁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偏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
箱子里很安静。蝠桃没有出声,但柳千夜注意到铜扣晃动的幅度变小了,像是里面的人把耳朵贴在了箱壁上,在听。
“你想听长的还是短的?”梁问。
柳千夜想了想:“长的。反正路还长。”
梁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如何把一件非常令人无语的事情给解释清楚。
“蝠桃她……”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原本是司的三百年前送给易的礼物。”
柳千夜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三百年前,”梁继续说,“易刚把界园这片地方开放,可以让人进来逛了。”
他顿了顿。
“是真的真品。不是后来仿的那些,是炎雍年间烧出来的、正正经经进过宫、在百灶城里摆过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在岁气的浸染下,它成了伥。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新生的伥,懵懵懂懂的,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每天蹲在架子上发呆,一蹲就是一整天。”
箱子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像是被挠到了痒处的轻哼。
“但蝠桃学东西很快。”梁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近乎骄傲的、又不肯承认那是骄傲的别扭。
“学‘人’学得特别快。别的器伥花数十年都搞不明白的事,她几个月就懂了。”
“易先生看她学得快,就让她去教其他比较笨的伥。”
“教伥做人?”柳千夜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嗯。”梁点了点头,关节处的榫卯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教它们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件东西。”
柳千夜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本来没什么问题。”梁的声音沉下去了,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的、不情不愿的沉闷。
“但几十年前,易先生从东国带回来了一些东西。”
柳千夜歪了歪头。
“什么东西?”
“东国的漫画。”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还有游戏。”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柳千夜眨了眨眼,碧色的瞳孔里映着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的天光。
“……漫画?”
“漫画。”梁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那种“我被这件事折磨了很久”的味道更浓了。
“易先生把它们放在界园的藏书楼里,本来是当个新鲜玩意儿给伥们看的。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学坏了。”
柳千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尾巴从身侧卷上来,点了点后背,一下,两下,像在敲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打开的门。
“学坏了是指……”
“叫娘。”
梁的这两个字吐得很轻,但落在柳千夜耳朵里,比雷还响。
“然后那些看了漫画和游戏的伥,”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认命般的无奈。
“管蝠桃叫娘,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就是爹,蝠桃不能叫爹,只能叫娘。”
柳千夜的耳朵尖抖了一下。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梁继续说,青铜色的指节在行李箱提手上收紧了几分,“是界园里所有的伥。”
“新来的、老资格的、笨的、聪明的——全这么叫。”
“蝠桃一开始还会纠正,说‘我不是你们娘’、‘不要这么叫’、‘你们这样不合适’。”
他顿了顿。
“后来纠正不动了,就开始躲。”
柳千夜的目光落在前面那只行李箱上。紫檀木的箱体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铜扣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晃动。
“结果就把本来就比较内向的蝠桃给搞成这副样子了。”
箱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壁上撞了一下。
“这种事情就不要说这么清楚啦!”蝠桃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比之前大了不少,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憋屈的颤音。
“梁先生你、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沉默了片刻。
“……陈述事实而已。”
“事实也不行!”蝠桃的声音更大了,铜扣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些、这些事情……说出来多丢人啊……”
“哇,竟然还有瓦学伥。”柳千夜有些憋不住笑意的在内心吐槽了一句。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个“专业”的范围内。
嘴角不能翘,眉毛不能弯,眼睛里的笑意要控制在“只是礼貌性的温和”而不是“被逗乐了想笑出声”的程度。
她是司岁台的秉烛人。
她见过巨兽的鳞片,翻过千年的古籍,在密室里独自面对过被封印的、散发着古老怨念的器物。
她很专业。
通常情况下,她是不会笑的。
除非——
“噗。”
柳千夜抬起手,飞快地捂住了嘴。
那声“噗”太短了,短到像一声被掐断的咳嗽。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两下,三下,像一只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风筝。
箱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蝠桃的声音从铜扣的缝隙里飘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委屈巴巴的颤音:
柳千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反正我也看不见。”蝠桃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小到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
界园。
柳千夜不是第一次来,毕竟她的妹妹在这里“工作”,处理嗯务情或者是闲暇的时候,她都会来这里和自己的妹妹见上几面。
当然无论来了几次,她都觉得这园子这风景不论怎么看都看不够,就仿佛有灵性,在尽可能的给你展示着你没看过的风景。
当然,这种灵性不是那种“园林有灵”的诗意说法,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它在呼吸。
石板路两侧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像是竹叶摩擦,更像是一排排细密的齿在轻轻啮咬什么。
路的尽头是一道门。
那道门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低矮,门楣只比梁高出半个头。但它的宽度惊人——柳千夜目测了一下,至少能并排走七八个人。
门柱是整根的白玉,不是拼镶的,是从哪里整块采下来、雕琢、打磨、立在这里的。玉质温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像凝固的猪油一样的光泽。柱上刻着对联,字迹是阴刻的,填了石青,笔画古拙,像是某个不喜欢炫耀的人随手写下的——
“界分阴阳,园纳八方。”
门楣上方的匾额更大一些,同样是白玉底,填了金粉。
两个大字:
“界园。”
“这字,”她说,“是易先生的?”
“嗯。”梁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说界园是给人逛的,不是给人供的,匾额写得太正经会让人不敢进来。”
柳千夜的目光落在那道宽阔的门廊下,落在那张“检票台”后面,落在那位正襟危坐的……
稻草人身上。
是的,稻草人。
它大概有七尺高,骨架是竹木扎的,外面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稻草,稻草已经有些年头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沉的土黄,有些地方甚至发了黑。
而且还穿着一身炎国保安的制服。
藏蓝色的制服被稻草撑得鼓鼓囊囊,扣子勉强扣上,胸口的口袋翻盖翘着一角,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票据。
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一个对讲机、一根橡胶棍——橡胶棍的尾部还系着一条红绳,绳上串了一枚铜钱,铜钱上铸着“出入平安”四个字,磨得锃亮。
它戴着一顶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稻草填充的轮廓上,不知用什么手法嵌了两颗黑亮的石子做眼睛,嘴巴的位置用红线缝了一道弯弯的弧。
手里还拿着一个特别大的盾牌。
是那种炎国城管标配的、透明的、带弧度的防暴盾牌,盾面上贴着反光条,反光条上印着“界园安保”四个字,字是倒着贴的,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盾牌被稻草人的一只手举在胸前,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柳千夜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这是……”
“检票的,看样子它们学那些挤来挤去的游客学的还挺开心。”
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柳千夜听得出来,那不易察觉的无奈。
“……所以它在检什么?”柳千夜问。
“空气。”梁说。
反正也没人来,它检得挺认真的。”
话音未落,那稻草人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它举起了盾牌。
稻草人的声音从稻草填充的躯干里挤出来,瓮声瓮气的,像是有人对着一个空瓦罐说话。
“进界园的要出示票据。”
梁站在原地没动。
“是我。”他说。
“梁先生。”稻草人认出来了,声音里的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一半,但还剩一半顽强地撑着。
“那也要出示票据。规定就是规定。”
梁回头看了柳千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