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渊从坑里爬出来,嘴里全是血。他的妖化形态还维持着,但左臂的鳞甲碎了一大片,骨头从肘关节处歪了出去。
一掌。
他妈的一掌。
赤渊的脑子嗡嗡响。他在神狱第四层跟那些老怪物打过无数次架,从没被一掌扇飞过。就算是第四层的狱卒,收拾他也得费三五招。
江长生从山顶慢慢走下来。
没飞,没用身法,就是走。一步一步。
赤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竖瞳里的狂热终于开始退潮,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他挣扎着站起来,断掉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利爪插进岩石里借力。
“再来!”
赤渊吼了一声,张嘴喷出一道暗红色的妖火。
火柱有水缸粗,温度高到周围的岩石直接熔化成岩浆。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上古妖族血脉里的本源之火,烧过结丹期修士的护体灵光,对方连骨头渣都没剩。
妖火撞上江长生。
没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开。是到了他身前之后,火自己灭了。像蜡烛被人捏掉了芯。
赤渊呆住了。
江长生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赤渊妖化后的体型是江长生的两倍多,居高临下地杵着,但气势完全反过来。
“吃完了?”江长生问。
赤渊的竖瞳在剧烈收缩。
江长生抬起右手,食指点在赤渊的胸口。
赤渊的妖化形态在这一指之下崩溃。鳞片一片片脱落,骨刺缩回脊背,弯角断裂,身体迅速缩回正常人的大小。
他跪在地上,浑身**,皮肤上的鳞纹还在残留,但已经盖不住底下惨白的肤色。
“你体内的妖血已经被封印腐蚀了七成。”江长生收回手指,“就这点残余,你也敢妖化。再变一次,经脉全废。”
赤渊跪在地上喘气,嘴里的血往下淌,混着碎石和泥土。
“杀了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值得我杀?”
赤渊抬起头。
江长生蹲下来,跟他平视。
“第四层一百三十六个囚犯,你编号十一。你的案底我翻过——上古妖族混血,幼年被人族宗门抓去当炉鼎,逃出来之后杀了那个宗门十七个弟子。判了死刑,改无期,关了八百年。”
赤渊的嘴唇在抖。
“杀十七个把你当炉鼎的人,这案子判得本来就有问题。”江长生站起来,“但你现在跑出来要吃我的徒弟,这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赤渊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不想吃人。我就是……太疼了。经脉里全是封印留下的烂疮,每一息都在烧。我以为吞了源初之体就不疼了……”
江长生看了他一阵。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回春丹,扔在他面前。
“吃了。止不了根,但能让你不疼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还想吃人,我送你回第四层。你要是能忍住——”
他转身往山上走。
“天道宗缺个看门的。你妖化的模样挺唬人,蹲门口正好。”
赤渊趴在地上,看着面前那枚白色的丹丸。
他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捡起来,塞进嘴里。
甜的。
药力散开的瞬间,经脉里烧了八百年的灼痛退了下去。赤渊把脸埋进碎石里,肩膀剧烈耸动。
没出声。
山顶上,秦烈探出半个脑袋。
“主子,搞定了?”
“搞定了。下来收拾一下,又碎了一堆石头。”
秦烈看了一眼山背面那个巨坑,嘴角猛抽。
“主子,咱宗门的基建预算得涨一涨了。每来一个人就砸一个坑,青石板不够用。”
江长生没理他。
他走回大殿门口,姬明月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山跑回来的,脸上还沾着溪谷的泥点。
她看了看山背面的方向,又看了看江长生的衣服。
白衣干干净净。
“师父。”
“嗯。”
“衣服没脏。”
“嗯。”
姬明月回了偏厅。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头探出来。
“还有两个要来,对吧?”
江长生在台阶上坐下,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线。
“对。”第18章 赤渊
天亮之前的最后一个时辰,落雁峰的空气开始变味。
草木的清香被一股焦糊的腥气盖过去,从山脚往上蔓延,连聚灵阵的灵雾都被熏得往两边散。
秦烈从睡梦中惊醒,不是被声音吵的,是被热浪烫的。他翻身坐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这种热跟陆炎的火不一样——陆炎的火是干燥的、纯粹的,这股热里带着潮湿的黏腻感,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发酵。
“所有人,后山!现在!”
秦烈没穿鞋就冲出木屋,挨个踹门。马大牛反应最快,一骨碌爬起来,嗓子都没润就开始喊人。四十七个杂役稀里哗啦往后山撤,有人连裤子都没提好。
苏瑶抱着药箱跟在队伍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顶方向,大殿的黑石墙壁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不是反光。是山脚在烧。
陆炎没走。
他站在广场上,面朝山下,鼻孔翕动。
“这个火——”他皱着眉,“不对。”
“什么不对?”秦烈跑回来拽他。
“这不是普通的火。它在吃。”陆炎盯着山脚的方向,“吃灵气。聚灵阵外围的灵气正在被它抽走。”
秦烈的手僵在半空。
“走。”江长生的声音从大殿方向传来。
陆炎还想说什么,被秦烈一把薅着后领拖走了。
广场上只剩江长生一个人。
他站在台阶最上方,往下看。
青石台阶的最底端,暗红色的光芒正在靠近。不是火光——是一个人。
赤渊赤着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他比宋衍描述的更难看。人形勉强维持着,但皮肤是暗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块,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岩浆一样的橘光。双手的指甲脱落了,取而代之的是寸长的黑色骨爪。牙齿外翻,嘴根本合不拢。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那双竖瞳里有贪婪,有饥渴,但也有理智。八百年的囚禁没把他逼疯,只是让他的人形越来越难维持。
“第七层的人。”赤渊开口,嗓音像两块砂岩在对磨。“你比我想的年轻。”
江长生没接话。
赤渊往上走了三步。每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被烫出焦痕。
“我不想跟你打。”赤渊说,“把那个小丫头给我,我吞了她的本源,恢复全盛,转头就走。你的宗门我一根草都不碰。”
“你说完了?”
赤渊的竖瞳眯了一下。
“那就是不给。”
他不再废话。
赤渊的身体在一瞬间膨胀——人形崩碎,皮肤下的骨骼扭曲重组,暗红色的鳞片从肌肉里挤出来,遮蔽了整个躯干。他的身高从六尺暴涨到两丈,四肢着地,脊椎上冲出一排锯齿状的骨刺。
妖化。
上古妖族后裔的血脉回溯。
赤渊在半妖形态下,通体散发着恐怖的高温。他脚下的青石台阶在十息之内全部烧成熔岩,红色的石浆顺着山坡往下淌。
聚灵阵外围的三道节点同时过载,符文爆裂,灵气溃散。
后山,陆炎捂着胸口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