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残酷的。
林清弦对此有着十分清晰的认知…也正是因为她发自内心的这般认为着,所以她从未感到什么怨愤。
比她不辛者不在少数,痛苦更甚于她者更是不知几何…所以只要不抱太多期望,那就不会再有更多的疼痛。
自己从不是可悲的,这就够了。
所以她总是会把目光放在他人身上,比起已经可以被看透的一生,她更期望别人能得到更多…
都市…那个痛苦的世界把现实世界的残忍几倍的放大了,所以她对那个可怕的世界本能感到恐惧和厌恶…对来自其中的人,深表同情…与无法自控的警惕。
但是…当艾萨克在这里与她侃侃而谈关于都市、关于人生、关于选择的时候,她还是逐渐把那些东西放了下来。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他不像是自己刻板印象中的都市人吧。
“对人的印象构成一般都是有先后的…第一印象最先,其次是与之相处时的感受,最后则是在彻底了解对方后形成的完整印象…看来经历了一会的相处之后,您也对我多少有点改观了呢。”
不…不算改观了,只是没之前那么害怕了,而且…也开始有点好奇了。
一切的特质都是有一个来源的…他厌恶着都市,是出于自身的傲慢…但他的傲慢又从何而来?
……
“话说,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吧?”
“嗯…展览结束之后,门就已经出现了…我刚才已经提前为露缇娅小姐指好了路,现在您跟着过去就好了。”
艾萨克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林清弦轻应一声,走了过去。
大概走出了有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她回头,发现艾萨克没有跟着的意思。
“…你不跟着一起去吗?”
“嗯,稍微有一些事情…需要安置。”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你会出来吗?”
“那是自然,我不会放弃任何创作的机会的。”
“这样啊…”林清弦转过身,慢悠悠地走着,她说话的声音被拖得很长很长:“…尽量快一点吧。”
……
“厄科,您还记得光彩派的宗旨吧?”
单马尾的灰发女性探出了脑袋:“当、当然…是情感…还有人在不同情况的不同表现…还有对关系不同的人的多、多面性…?”
“没错…人就和光一般,透过棱镜,焕发出不同的光芒,而其中,自然的光色最是美丽…”艾萨克轻轻地抚摩着自己右手环指上的第三枚戒指:“我心爱的杰作早已完成…但现在,我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了…
…能告诉我吗,厄科?”
“请、请问…”
“他最后,是否完整?”
……
对人的定义是什么呢?
外貌长相?行为习性?还是什么别的?
答案是由“人”决定。
那构成一个人的又是什么呢?
身体器官、大脑、可思考的灵魂、一直以来的记忆…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评判的标准太多了,他一时间无从算起…从哲学的角度上讲,有个叫忒修斯之船的典故和理论,不同人有不同的见解……
此刻,艾萨克就思考着这个理论的辩法。
假如说,一个人失去了很多很多的记忆…那么他是否是完整的“他”呢?
…光是自己是无法得出结论的,所以…他向自己又重新认识了一遍的代行者小姐提出来疑问。
艾萨克等待着自己这位追求者兼知己的回答。
厄科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她每次思考时都像是在倾听着什么声音,或许是在区别内心的想法与耳麦中的指令,她考虑了很久很久…
“是的…毫无疑问…他是完整的…”
“就算记不起一些东西?”
“就算记不清来…就算真的不完整…也不妨碍他是最完美的杰作…”
“啊啊…原来如此…在您看来,也是如此…”
……
有时候,一切的发展都会“顺理成章”…像是本该如此一般,把原有的细节全部忽略…
若不是他创作前有检查画具的习惯,那可能真的会忽略掉自己脑海里那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吧。
成为大师前…把“棱镜”技术发布前…创立光彩派前…
以前的自己对此似乎早有察觉了,或许在那时,他还没失去那么多记忆…又或者说,失去记忆这件事本身就是“自己”所追求的。
他在期待着什么吗?
艾萨克不清楚,但他依旧心怀期待…
于是他好好的清洗着画具,调节着夹板与画纸之间的距离,仔细地观察颜料中是否有不纯或干涸的部分…
身体在清水的清洗下变得洁净,每一分每一寸,包括发丝在内,都是属于艾萨克自己的,毫无疑问。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微微发力,动脉与静脉的条理变得清晰了起来,红色的,蓝色的,交错着,机制在手腕处最为明显。
接着是胸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
……
肋间隙宽度通常为1到2厘米之内,每次深呼吸时都略有增宽。肋骨共12对,不多不少,相邻肋骨间的间隙从第1肋到第12肋逐渐变窄,没有任何谬误。
红色的颜料在河流边上流淌,液体的含铁量在13至30微摩尔左右,黑色的沃土在浸润之下染上了铁锈味,带着甜猩味,引来了微小的虫类。
差不多了。
戒指上粉红色的光笼罩着他,片刻后,一切变回了原样,严丝合缝的贴合在了一起。
脸色略微有些苍白,是失血严重的现象…但在暖黄色的和橙色调的光芒扫过之后,又变回了面色如常的样子。
接下来,就是按例检查…
……
过了一段时间,很快,或许是因为艾萨克自己也在享受和欣赏,所以导致他主观性上的认为时间过得很快。
好了,检查完毕了,至少表面上,画具与材料没有任何问题…和以前一样,完美无瑕。
最后,艾萨克拿起笔,按照自己珍藏依旧的习惯…
在白纸上,打量着过去自己已经备好的线稿…
它会是什么样子呢?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吗?在一瞬间的情感变化会是什么样的呢?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因为什么不可接受的事实而崩溃吗?还是会变得更加的完美?
棱镜沉默着,它倒映出艾萨克那张英俊、病态,沾染着期盼与血液的面庞。
光打在他的身上,似乎无法将他完整的拆解成别的颜色。
——来吧,他满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