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弦介绍都市的速度很快,基本上是在三言两语间就概括出了那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地方。
人是耗材,是筹码,是可以被随意使用的材料…无论是强者还是弱者,在那无休止的循环下都是脆弱且短暂的,生命在那里似乎成了可以被随意践踏的东西。
至于关于她自己的事…她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话:“我是个穿越者。”
然后就没了下文。
露缇娅看出来了,她不太想说…于是只是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没有多说话。
不知何时,周围起了雾。
迷蒙的、夹杂着月色,带着风,晃过低低地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露缇娅看了草丛一眼,收回了目光…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着林清弦的表情。
那是一种十分淡漠、甚至可以说没有表情的脸,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用木讷来形容或许刚刚好。
林清弦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于是张开了嘴,目光飘忽不定,欲言又止。
“艾萨克先生那里没有反应…现在的时间似乎还很多…”
露缇娅这么说着,林清弦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露缇娅知道了一个故事…
…一个离她十分遥远的故事,遥远到隔着一个世界…
林清弦,这个名字没有变过,她前世叫这个名,今生也还是叫什么名…但除了名字之外,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父母的争吵是她童年篇章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那道笔触太重、太深,颜色太黑、太暗,以至于其他明媚的色彩都被无比轻易的盖住了。
除了那墨色以外,她还有个弟弟,一个喜欢哭鼻子的弟弟,她印象里他很小一个,能被她抱起来,能在电脑桌前陪她一起看动漫,偶尔会犯傻,像是把空调的模式调错之类的…
和他有关的记忆很细、很碎,像是被打破的玻璃,而很不凑巧的是,那扇玻璃窗户外刚好是一片不浅的湖。
于是啊…碎片就这样全部掉了进去,像是被抖落的沙子,沉在了水底。
……
她那段时间几乎是麻木的,无论将什么放入口中,都是味如嚼蜡,无论见到了什么样的东西,都无法提起精神…不幸总是会像蛇一样慢慢地缠上已经无法挣扎的猎物,然后欣赏着她绝望的、无神的模样。
…很快,父母离婚了,风从车窗里灌进来的声音很大,呼呼作响,若是在这时耳鸣的话,或许还能享受一下片刻的安宁。
……
“接下来的故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平凡,且毫无波澜…我一直活到了22岁…也不算很久,但我觉得已经够漫长了。
至少我不用再忧虑自己的未来,为毕业即失业的结果买单…不必在毕业的几个月后就匆匆忙忙的被家长安排去相亲,被迫去见那些千奇百怪、各有不同的人…光是想着,我就觉得疲惫。”
露缇娅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你最后…是怎么……”
林清弦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经常熬夜,不注重身体健康,所以导致的猝死吧…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但我对此并不在意。”
林清弦说完后,没有去管露缇娅是什么反应,她只是一直往前走,就像刚刚说出来的、像是玩笑般的人生与自己完全无关一样。
露缇娅跟着她的身后,目光偶尔扫过聚拢的雾气…
只有脚步声在此间传递……
……
林清弦突然开口,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其实,我感觉一切从未有过变化…要是形容我这两辈子的相同点,那用‘平凡’二字就足够了。
不幸的‘平凡’…以及现在普通的‘平凡’…似乎隐隐约约间跨越了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可这样就足够了。”
露缇娅捏着自己的袖口,轻轻地叹了口气。
“无论是前进也好,后退也罢,哪怕在原地呆着不动…这份平凡都不会被改变。我应该感到满足了…至少现在没有比以前更糟糕…但,现在我看到了平凡破碎的可能。”
她还是面无表情,像是在做梦的人:
“会被破坏掉的,我现在有的东西…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随着我的平凡一起被破坏掉的还会有什么呢?”
“…您在担心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说过了,我怎么样是无所谓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坏掉的东西能少一点…再少一点,至少不要波及到他人。”
“说到底,您自己的底色就是善良呢…哪怕遮盖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影,也无法改变早就刻在心底的东西。”
“……”
看着露出笑容的露缇娅,林清弦撇了撇嘴:
“装也至少得装得像一点啊…直接不演了算什么。话说…你是什么时候…不,一般来讲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回答者的回应都是‘从一开始’。”
“啊啊,那倒不是。”
雾气散去,露缇娅的幻影消失,艾萨克的身影在不远处浮现:“本人是在您讲述对都市的评价时来的,在我看来,相当的中肯…而那孩子听完您的故事后,她感到羞愧与后悔了,揭人伤疤并非她的本意…于是我给了她一个提议——由我来代替她面对已经空心了的您,然后她正式加入光彩派,从零开始学起关于光彩派的一切。”
“那和一开始就在也没什么区别了。”她看向了艾萨克手上的戒指,淡淡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对传承的执念这么深…我对环指的印象就是一群狂热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家伙,把追求和自我实现称之为艺术…其中还有不少随波逐流者。”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见猎心喜?”
“要真是见猎心喜的话,我和露缇娅在一开始就会被制成***术吧?”
她看到他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以偏概全是相当没有教养的行为。”
“你指望我有教养?”
——咔嗒
“啊抱歉对不起我错了。”
林清弦打了个哆嗦,然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偶尔逗逗小孩还是挺有意思的。
艾萨克笑着,带了几分得意的意味。
“您不在乎自己——本质上是不在乎生死,但面对可能受折磨的情况下,还是会感到恐惧的呢…这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人之常情罢了,没人会希望死之前莫名其妙的遭受折磨。”
意识到对方在逗自己玩后,林清弦完全放开了:“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您如今的状态,让我想起来某个知名的帮派呢…”
“食指的代行者?那还是算了吧,我是摆烂着的,哪怕空空如也,也不愿意被像操控人偶似的玩弄着。”
“嗯…原来如此,所谓的‘不变的平凡’吗…您渴求着它?”
“不能说渴求,只是不希望它轻易消失而已,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不想有什么多余的期待。”
很奇怪的想法。
…和都市人类似,但又截然不同的材质。
果然,虽然已经感慨过一次了,但艾萨克还是为这次在别的世界里重获新生感到喜悦。
开局送两个极品素材,还有自己以前在都市时忽略掉了、但后面自行成材了的超级杰作返场。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在都市光彩派的学徒们多学学她们…
“要是您穿越去的地方都市就好了。”
“?”
何意味?怎么聊着聊着还咒起人来了?
环指…不,是都市人的脑回路果然个顶个的新奇。
林清弦这么想着。
艾萨克缓缓靠近,脚步不急不慢,但林清弦此刻却不在向之前一般防备着他了。
他扶了扶帽子:“您讨厌如今的生活吗?”
“不讨厌…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嗯…只是挺感慨的。毕竟在都市那里,没有多少人是能做到对自己的生活完全无感的…像我一样讨厌着都市的人也是不在少数呢。”
“……”
“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不会因为整体环境的变化就把扭曲之物当成常态的…像您这样不在都市生活的人厌恶着都市,是因为了解着它的本质;而我们这样在都市生活的人则更加的厌恶着都市,因为我们时时刻刻接触着它的本质。
这正如您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一样——这没什么不同的,如果不是生活在那里,别无选择,又有谁会主动变成这残酷且极端模样呢?”
“你…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
“这只是都市绝大部分人的想法而已,包括我在内,都发自内心的、一致的厌恶着都市本身,但却都束手无策…无法去改变,也无力去改变。
为什么您会认为我是个糟糕的人呢?因为都市本身?还是说您认为加入了帮派后就要走向对应的极端?呵…
…请记住,是我选择了环指这个帮派,而非环指这个帮派选择了我。”
是‘我’作出了选择,而不是‘我’被选择吗…真是…
林清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她细细地去品味着这句话,试图来从中了解更多、关于艾萨克这个人的性格。
最后,她终于得出了结论。
真是个…相当傲慢的家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