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门口移到了墙角,又从墙角爬上了天花板,他把剑放回膝上,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村。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弈。”
【我在。】
“你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
“你说‘或许你前世也开始不在乎凡人了’。”白麟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这话的时候,在骗人。”
葫芦里没有声音。
“你不是在骗我,”白麟顿了顿,“你是在骗自己。”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照得像玉。断臂处的袖子垂着,在夜风里轻轻晃。
“你根本就不清楚我前世到底想做什么对吧?”
【还真是.......所以我不评价你的前世。】
“嗯哼......”
白麟不置可否。
“她快醒了。”白麟忽然说。
床上的小姑娘动了一下。很轻,只是手指蜷了蜷,但白麟感觉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枯瘦的,还是蜡黄的,右半边脸的腐烂被白麟去除后变成了新生的细嫩皮肉,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
但她的眉头松开了。
不再皱着,不再挣扎。
像是终于从一个很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白麟弯下腰来,平视着她的脸。
“喂,”他轻声说,“听得见吗?”
小姑娘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看着白麟,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白麟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让她看。
终于,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是动了动。
白麟看懂了。
“爹。”
她说的是“爹”。
白麟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不是你爹,小丫头。”他说,“但你安全了。”
小姑娘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有了光。
不是希望的光,是泪光。
眼泪从她的眼角溢出来,顺着枯瘦的脸颊往下流,流到那半张新生的脸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无声地流,像是身体里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白麟没有擦她的眼泪。他只是蹲在那里,让她看着自己。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没事了。”
身后,月光照在门槛上,照在那把横在椅子上的剑上。剑身上的五个字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五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笨拙的承诺。
粉红毛兔兔。
分冤剑。
分的是谁的冤?白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把剑到了他手里,总得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前世的指引,不是为了谁的布局。
只是因为,有人需要它。
而他刚好有。
仅此而已。
...............
“哇!!!!”
女孩的哭声让人心烦,白麟要是平日里听到这种小姑娘的哭声一定会很不耐烦,但现在他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在床上坐起身哭着的小姑娘。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但哭声依旧撕心裂肺。
白麟不擅长安慰别人,他只能安静的等待着这个幸运的小丫头哭完后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看着小姑娘哭泣的样子,看着那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悲恸,白麟心中也不好过。
【你又在共情了?】
【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那么铁石心肠。】
【他们只是凡人,匆匆不过一百年的寿命罢了,金丹境五百年寿命,凡人极限生命在金丹境眼中和猫狗没有区别,更别提更往上的境界了。】
【你现在还年轻,太年轻了,以至于看不破这些。】
【被寿命论刀麻了你就老实了,等你百岁后,像是那种‘我已老态龙钟,大圣风采依旧’的桥段会不断上演.......】
弈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
【其实这种都还好.......若是遇到那种觊觎长生却又不可得,在死亡面前丑态百出的朋友,才是真的难受.....】
【你经历过?】
白麟问道。
【我都这么说了,你是不是要等我亲口确认?】
【呃....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了。】
【不伤心不伤心,都几千年前的破事了,那会我遇到一个能用智慧玩弄修仙者的人,一个普通凡人竟然能靠智力和手段让好几个金丹境的修士为他卖命,那人挺有意思的,后面还帮了我一把,刚认识那会我才筑基,他百来岁后我已经出窍了,他在我面前丑态百出的想要寻求长生,不甘心自己的智慧就这样消失,最后因为求而不得还想害我。】
【你记得还挺清楚的不是吗?】
白麟说道。
【还真是,所以,听完了你有什么感想吗?】
【那是你交友不慎了。】
白麟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他的话得到的也只是弈平静的声音。
【记住,人心易变,老白。】
【我见得多了,便也就习惯了。】
【亲朋灭亲朋,好友绝好友,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你要是活个几千年,一样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等我活个几千年再说吧。】
...................
白麟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哭声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破碎,但一声比一声用力,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委屈恐惧和悲伤全部一股脑倒出来。
他没有上前。
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的存在压到最轻,轻到像墙上的一幅画,像门框上的一道影子。
何小丫哭了好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白麟的腿站得有些发麻。哭声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从嚎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偶尔的一声抽气。像一场暴雨过去,屋檐上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白麟从床头矮柜上端起那碗粥。粥早就凉了,药味还在,小米的香气还在。他用木勺搅了搅,蹲下来,平视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喝点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何小丫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碗。手在抖,碗里的粥在晃,但她端得很稳。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不太习惯有人给她端粥。
白麟没有催她。
他就蹲在那里,等她喝完。
喝到最后,她停下来,看着碗底剩下的那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碗递还给白麟。
白麟接过碗,放在一边,随口问道“还要吗?”
何小丫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白麟也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坐下,和她面对面。
“我叫白麟。”白麟说道,尽量摆出一副温和大哥哥的样子,“白色的白,麒麟的麟,你叫我白大哥就好了。”
何小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她没有哭。
“......何小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何家村的何。”
白麟点点头。“何小丫,好名字。”
她没有接话。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瘦,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白麟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把断臂处的袖子理了理,让它垂得自然一些,不让小家伙看出自己的断臂,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像一条安静的河。
过了很久,何小丫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些许是哭的有些说不出话了,还带着些抽噎。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我只记得.....大家都疯了。”
白麟没有说话。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我爹去地里干活,我娘在做饭,我在院子里喂鸡。然后……”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我没听清。再然后,外面就乱起来了。”
她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
“我爹从地里跑回来,把大门关上了,他和我说:小丫,快躲起来。我娘把我拉进地窖,把盖板盖上了.....我听见她在外面把地窖封住的声音。”她的声音开始抖,“然后.......然后我就听见上面在叫.....很多人叫.....我爹在喊,我娘也在喊。”
白麟的拳头攥紧了。
“后来就没有声音了。”何小丫说,“什么都没有了,我在地窖里待了很久,我不敢出去,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饿的时候就吃地窖里的番薯,渴的时候就喝缸里的水,我也不知道过了几天。”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再后来......我觉着自己不太对劲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觉着自己能动,但不是我在动.....我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自己在动,但我管不了自己,就好像......有别人住在我身体里,替我做主。”
白麟沉默了一会儿。“你看见什么了?”
何小丫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她低下头,“我只记得......有什么东西在叫我......让我往西南方向走。”
白麟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就一直走,一直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我就摔了。再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白麟。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
“大哥哥你是神仙吗?”她问。
白麟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张枯瘦的、半边脸还泛着新生的粉红色的脸,看着她那双认真得不像是在问一个荒谬问题的眼睛。
“不是。”他说,“我就是个路过的。”
“只是有点小道行的凡夫俗子而已。”
何小丫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也没什么问题。
白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村。断壁残垣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弈。”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你怎么看?”
【收割。】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怨气被收过了,生命精华也被收过了。这不是邪修的手段,这是批量作业。有人在用阵法或者法器,把这一带的人当成庄稼在割。】
【你不是应该已经早就猜到了吗?你一直都很聪明,就别找我来确认了。】
白麟的拳头攥的更紧了。“范围有多大?”
【不知道,但至少方圆百里。】
白麟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何小丫说的“西南方向”,村庄上空被收割过的怨气,那些发疯的村民,那些被操控的身体,还有地窖里那个瘦小的、半腐烂的、还在蠕动的身影。
“西南。”他说,“她在往西南走,那些发疯的村民也在往西南走,收割点就在西南。”
【大概率。】
白麟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何小丫。
她已经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
白麟收回目光,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断臂处的袖子在风里晃。
“弈。”
【嗯。】
“你说这种事情,四域很常见。”
【比你想象的更常见。】
白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看着这片被收割过的土地。
“我以前不知道。”
【因为你以前没出来走过,没去过那些偏僻荒芜的地方。】
白麟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我知道了。”
【嗯。】
“我没办法当没看见。”
“这他妈已经不是把人当畜生圈养了!这他妈是把人当庄稼!定期收割!然后再播一批新的种子!我操他妈的!那个万毒门也是这样!”
弈没有接话。
白麟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粉兔剑横在膝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弈。”
【嗯。】
“明天,去西南方向看看。”
弈沉默了一瞬。
【你断了一条胳膊。】
“还有一条。”
【你连人家是什么修为都不知道。】
“去了就知道了,收割凡人的垃圾能有多强?一脚踹死就是了。”
【你可能会死的。】
白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裂缝。
“死就死呗。”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不是没死过,反正我现在真的很火大,心里一直有一团火在烧,什么都不做我心里过不去。”
“我念头不通达,道心就不稳。”
“再说了,打不过我就先跑,等我修为上来了再回来报仇就是了。”
“不去就是我心之死,去了才是我心之生。”
弈没有再说话。
葫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白麟以为他睡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行。】弈说,【明天,去西南,我舍命陪君子。】
月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白麟的脸上,照着他苍白的肤色、断臂处空荡荡的袖子、还有嘴角那一丝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的弧度。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要是真有危险还得靠你这个金手指老爷爷给我机械降神爆种一波。”
“我先替我的圣母心道个歉,毕竟最后可能还得让你出手,算是慷他人之慨了,但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东西。”
【你叫声爹就当是让我出手的代价了。】
白麟黑了脸,闭上了眼睛。
很不情愿的在心里喊了一声。
【爹。】
【诶~】
弈很满意,然后不再说话了,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葫芦里和自己对弈。
身后,床上的何小丫翻了个身,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还在抖,很轻,像风里的叶子。
但她没有哭。
白麟抱着剑,坐在椅子上,守在何小丫的门口,没有睁眼,只是把剑往怀里收了收,让自己的存在在那片月光里变得更淡一些,淡到不会惊动任何人的梦。
这一夜,荒村里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空屋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白麟坐在那里,听着那片风声,时不时睁开眼,他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