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的意识同时锚定在两端。
一端沉在云端阙顶楼水池温凉的水体里，深蓝色的鱼尾随着呼吸微微摆动，上半身扒在池沿，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岸边的沈知意。
另一端，则附着在那具身着紫色漆皮紧身衣的备用义体上，正跟着那个自称凌霜的银发少女，踏进一家光线昏暗、名为“薪火”的酒吧门内。
……
水池边，沈知意低垂着头，眼睛亮着淡淡的蓝光，虹膜深处映出无形数据流的奔涌轨迹。
她正在通过加密信道，与远方那个“熟人”通讯。
林汐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那抹妖异的蓝光随之明灭。她看着沈知意微微蹙起的眉心、无意识抿紧的唇线，以及搭在膝上、指尖正无规律轻敲着节拍的手指。
她在焦虑。
是为我。
这个认知让林汐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混杂着愧疚与满足的涟漪。
好在，这种紧绷并未持续太久。
沈知意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对着空气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谢谢，麻烦了。嗯……东西见面给你，正好还有其他事情要你帮忙。”
简短的寒暄后，她眼中那代表通讯状态的蓝光悄然熄灭，视线重新聚焦，落回林汐脸上。
“汐，事情……暂时搞定了。”
林汐身体前倾，扒着池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怎么说？”
“治安局那边本身就没心思深究这种帮派火拼，加上我朋友……她哥哥在局里的关系，基本已经打点好了。”
“那就好……”
林汐心底微微一松。但那口气还没吐尽，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沈知意眉宇间那层凝重并未完全散去。
果然。
“但是，”沈知意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无奈的疲惫，“程序还是要走的。死了这么多人，调查不可能立刻停止。”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嘲讽。
“不过也就是装装样子。调查最多持续半个月。半个月后，这个案子会以帮派内讧证据不足正式结案，档案封存，不会再有人提起。”
她抬起眼，瞪了水中的林汐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责备与后怕。
“你前后都太招摇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半个月内，外面那具身体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无奈。
“……也最好，暂时不要和我有接触。”
林汐尾巴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
不算什么大事。那毕竟只是一具可以远程操控的义体，就算直接丢弃也无所谓。可心底还是泛起一丝郁闷。她原本还准备了点别的东西……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另一边，沈知意陷入了沉思。
这半个月，让林汐那具惹眼的身体躲去哪里？朋友的家里？她在这座城市根本没有信得过的朋友。短期租赁的公寓？需要身份登记，同样有风险。酒店？更不可能。
她揉了揉太阳穴：“总不能……让你这半个月就蹲在哪个桥洞底下吧？”
虽不是不行，但让林汐用那身打扮流落街头，光是想想都觉得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她担心的倒不是林汐本身，而是担心林汐会惹出更大的、连关系都摆不平的乱子。
池水里，林汐的尾巴又摆了一下，溅起几星细碎的水花。她歪了歪头，深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住处啊……”她拖长了声音，嘴角翘起一个有点赖皮的弧度，“沈姐姐，我好像……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刚才在外面，遇到了点小插曲。”林汐用尽量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然后，就碰到了一个叫凌霜的小姑娘。”
沈知意眼神一凝：“凌霜？什么人？”
“她自己说是佣兵。”林汐回忆着巷子里那张笑得无害的脸，“她好像……从万民之家开始就跟着我了，还看见了我处理毒牙帮的全过程。”
沈知意的呼吸瞬间收紧，手指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被目击了？还是全程？！
“别紧张，”林汐连忙安抚，尾巴又摆了摆，“她没恶意，反而跑过来邀请我加入她的佣兵小队。我看她……挺有意思的，而且似乎有点门道，就跟着她去认了个门。现在‘我’正在一家叫薪火的酒吧里。”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知意的表情，才继续说下去：
“佣兵嘛，干的是刀头舔血的活儿，肯定有自己的安全屋、据点之类的地方，而且往往都不在正规记录上。”
“我想……既然她主动邀请我，那我稍微不要脸一点，赖上她，在她那儿借住半个月，应该问题不大吧？”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大脑在飞速权衡利弊。
风险是显而易见的。一个陌生的佣兵，目的不明，背景不清。林汐那具备用义体虽有一定防身手段，但终究太过单一。进入对方的地盘，万一对方别有用心……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治安局的调查像一把悬着的剑，林汐那具义体必须立刻从所有可能的视线里消失。
一个佣兵小队的据点，确实比任何需要登记身份的地方都更隐蔽、更安全。
“……你确定她能信任？”
“不确定。但我那具身体，说到底只是个空壳。”
“也是。”
沈知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她伸手，揉了揉林汐湿漉漉的头发，叮嘱道：“记得和她保持距离，别被带坏了。”
“知道啦。”林汐蹭了蹭她的手心，声音放软。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再次开口。只这一次，她表情严肃了不少。
“汐，远摇II型，你手里还有现成的成品吗……嗯，收发端得多来几个。”
林汐的意念沉入意识深处，快速扫过系统界面。近几日积分消耗不小，但得益于某些行动，增长速度也远超以往。加上之前兑换全套技术带来的成品折扣，眼下这点支出，对她而言毫无压力。
只是……沈知意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她心底掠过一丝不解。技术图纸已经到手，就意味着具备了自行生产的能力。为什么还要特意向她索要现成的成品？
疑惑归疑惑，林汐还是点了点头。意念微动，系统商城的虚拟界面在眼前展开，她选中远摇II型，确认兑换。
几套崭新的成品，悄然出现在她手中。
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沈知意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短地道：“急用。”
如果要从零开始，经历材料采购、零件加工、组装调试……最少也要半个月。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理想情况下。若再考虑到保密工序和其他不可控因素，时间只会拖得更久。
现在，根本没时间磨蹭。
她从林汐手中接过那枚小巧精密的远摇II型收发器。
“沈姐姐，”林汐的声音沉了下来，深蓝色瞳孔深处的蓝光危险地闪烁了一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知意抿了抿唇。那沉默极其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汐精准地捕捉到了，在沈知意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没有。”
沈知意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甚至自然地弯了弯嘴角。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嗯，算是惊喜。”
“惊喜？”
林汐眨了眨眼。
沈知意侧过脸，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枚冰冷的金属造物。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语调。
“小色鱼……虽然现在你的脑体法律上归我了，但结果你也看到了。云端阙，或者说背后的云商，是绝对不会放你离开的。更何况现在的你，身上还多了一份能捆绑住我的价值。”
不久前签下的那份合约，不过是缓兵之计。在见识到她的能力之后，云商想要动用一些手段彻底留下她，是必然的。只是在那之前，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布置。
在这段短暂的“安全期”里，沈知意是相对安全的。正好，自己也想利用这段难得的安稳，给她，也给林汐，留一条后路。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解决林汐生物脑上那道来自乌拉尔设计局的“安全锁”。
可那毕竟是军工巨头的手笔，绝非她这样的私人作坊能够破解。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乌拉尔设计局的死对头，天启军工，那里才有可能寻到相关的信息或漏洞。
沈知意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算计的弧度。
“正好，下个月，云端阙有个宴会。”
“宴会？”
“对，云商四年一度的云端晚宴，是高端技术交流和商务合作。”
她看着林汐，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在那之前，新东京有头有脸的企业、商会、甚至一些背景复杂的独立势力代表，都会在邀请下陆续前来。”
林汐明白了。沈知意是想借这个，去接触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