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仍然记得他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那东西」。
它有着少女的体貌,肤色乌青,低头站在十字路口的汇集处,周围街灯的电路在瓢泼大雨中噼里啪啦地跳个不停。
彼时已是午夜。虽说时间的概念早已在这座浮华的城市中变得模糊,年轻人们举着啤酒狂欢、写字楼灯火通明,就连那些被廉价旅馆、垃圾集散处与蛛网般的晾衣绳拼凑而成的贫民街区,也有凌晨三点才会收摊的屋台殷切地盼望着。
但那个路口却沉寂得过分,只有雨点砸地的单调爆响连绵不绝。
偶尔会有零星的出租车打着雾灯匆匆驶过,注意到安静呆在路牌下的余笙后,反而一脚油门溜得老远。
余笙确认自己能看见那东西后,就觉得很有必要再去确认另一件事。
于是,他开始前行。
一边走,一边从宽大的雨衣中扽出一根末端栓着铜锤的铁链甩动起来。
随着高速旋转的铁链割裂空气、将豆大的雨珠凌空抽打得粉碎、发出「砜砜」的闷响,他的脚步也愈来愈快。
待那东西抬起头,肢体也开始逐渐呈现惨烈车祸后的扭曲姿态,疾走就转变成了饿虎扑食般的狂奔。
「好、啊……」
那东西的动作很迟缓,吐出的字眼也和躯体同样破碎。
它艰难地伸出两条筋断骨折的胳膊时,余笙已经贴近到了三米之遥。
「……妈妈…我、好疼……」
余笙跨步拧腰、一记鹞子翻山,锤头便呼啸着朝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劈了过去。
——他仍然记得,恢复照明的路灯所映出的,在人行道指示灯柱下胡乱堆叠的枯萎花束。
雨幕中,花束卡片上的名姓早已被晕染得无法辨别。
那一年,他十二岁。
「这么说,你不仅见到了她、甚至还能碰到她?可恶唔噢噢噢!!」
「……你喊什么?」
喧嚷的小酒馆内,余笙端坐于板前席,迷惑地看向身边的鸡窝头青年。
「你昨天去帖文堂了啊,那肯定见到霞诗子老师了吧。」
「嗯。」
「果然如论坛所言,是位美人?」
「嗯。」
「哦哦、美少女轻小说作家在签售会上握起粉丝的手,梨花带雨地诉说一直以来的感激之情……这种环节也有的吗!」
「她哭没哭不清楚,但我确实和她握手了。」
——方才,发生了如上对话。然后鸡窝头青年就激动得前仰后合起来。
虽然没搞懂这个高中同学在抽什么风,但余笙还是特地将桌上的酒瓶挪开了些。
那是老板家乡的名物芋头烧酒,哪怕在大城市也算是卖得上价,被碰翻的话会很可惜。
「我要入行写小说。从今天起,再有霞诗子老师参加的内部活动时请务必代为引荐,拜托了。」
名为园田雄介的鸡窝头青年双掌合十举过头顶的模样,在白炽灯的映衬下不可谓不虔诚。
「当小说家?能有这种想法,我看你是嫌平时生活得太如意了。」
「好歹也是让你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扎下了根的职业,对其发表如此不客气的吐槽真的没问题么。」
余笙冷笑着斟上一杯,仰头满饮。
「开玩笑的。」
「嗳,刚刚的表情完全不像……」
园田挠起了头。他真的很不理解余笙为什么永远是那副萎靡的模样,就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
上高中的时候,这家伙就因为总在课堂睡觉而不受老师待见。
更是在天台躲懒的常客。隔三差五就会被翘课幽会的情侣撞见,令他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总得来说,那时的他是个阴沉的怪人。
「写小说于我而言只是释放压力的渠道,就算哪天变成太监也不至于饿死。既然如此,那么在意它干嘛?」
在园田做无谓纠结的档口,余笙又将一杯酒囫囵倒进嘴里,双唇一抿便发出响亮的滋溜声。
「可你不是有签约的全职作家吗?擅自停更会不会要付赔偿金?」
「况且,因为超粉霞诗子老师的作品,我也爱屋及乌地对业界有些了解。听说编辑们在临近死线时还没有收到稿子的话,就会化身暴龙、拎着棒球棍打上门哦。」
余笙闻言,试图稍微想象一下保科璃奈挥舞棒球棍的模样。
然而,想象不出来。那姑娘的手只在打包自己喜欢的同人志时能够力驭千斤。
其余时间连瓶盖都拧不开。
「既然你知道交不出稿子就会被暴龙追杀,还想要写小说?」
「因为要俘虏霞诗子老师那样的人气美少女作家的芳心,非惊才绝艳者不得行。这样的话,纵观全局就只有在下能勉为其难地试上一试了。」
「如果粉丝都像你这么想的话,业界的灭顶之灾就来了,审稿编辑们从此说不定能额外领到精神损失补助。」
「……我说啊,你依旧是个毒辣的男人耶。当年把超自然研究社伶俐可爱的女孩子们统统惹哭过的就是这张嘴吧,是吧!」
余笙翻了个白眼。
如果是在高中时期听到这句话,他会觉得园田对那帮傻大胆的评价还算是中肯的。
而现在的他,只觉得发明蠢萌这个词的人罪该万死。她们正是有了这张遮羞布,才会心安理得地认为世界的本质温柔美好、足以包容她们胡来。
这也就导致自己在挨千刀的高中生涯中,每天都要一个人盯防一群听说有鬼反而会来兴趣的作死大王。
往事简直不堪回首。
「那时候的脾气是差了些。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碰面的话,我会为自己当初的不成熟道歉的。」
前提是她们还活着。
余笙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而他并不会分身术。
这个世界不太平。所以他由衷希望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群人能够摒弃自己的病态爱好。
「现在假装成熟人士也没用哦,一个人在学生时代留给旁人的印象是能伴随他到老死的。所以说就算如今的你不喝啤酒改喝烧酒,在我眼里依旧是那么回事。来,干杯!」
小盅与扎啤杯豪迈地撞在一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嗝、所以,我会在自己的大学生涯里创作出惊爆业界的小说,届时强如霞诗子老师那样的鬼才作家,也会崇拜我…柏拉图式……嗝!」
余笙斜眼看着身边这个趁休息日溜出大学,约人结伴伤害彼此肝脏,结果两杯扎啤下肚就已经神志不清的损友。
这就是他从不在晚上和人喝酒的原因。
扶着醉鬼走夜路时两只手不能第一时间发动,干什么都会变得很麻烦。
给同样抱着这个想法、因为要在大白天拉醉鬼而笑容发僵的出租车司机交代好地址、目送他们一路远去后,余笙直起身,打算回自己租住的公寓继续搜集近期发生的诡异新闻。
就当丰富小说素材了。
此刻,高挂在万里晴空上的太阳异常炽烈。
热浪配合街道两侧此起彼伏的各种商业播音,令他产生了一种想要抻懒腰打哈欠的冲动。
所以,当他看到街对面那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双马尾少女——主要是看到在她肩膀上趴着的庞大阴影时,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