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去往一个有鬼或者妖怪存在的世界怎么样?」
「不太行。」
「唔,这样啊。你想试试吗?」
「……」
「老师、秋实老师?您还好吗?」
余笙睁开眼睛。
他发现这次同行来到帖文堂的编辑,保科小姐正站在一座开外的地方轻唤他的笔名,脸上带着关切。
「没事,谢谢。」
接过保科编辑递来的矿泉水,他甩了甩头,试图驱逐两天的彻夜未眠带来的倦意。
然而没什么用。
「请再坚持一下。这只是个业内交流会,因为时间上紧挨着那位老师的签会和专访,所以也会一切从简。」
保科编辑见状,语气变得分外柔和。
余笙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他的身体此时此刻还算强健,构建出精神领域的细胞却在拼命抗议。
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迄今,他渡过了二十年的光阴。「四分之一的寿数已然流逝」听起来很有紧迫感,但要说成不再年轻,任谁都会嗤之以鼻。
所以,他没处诉苦。
也因此下定决心活过四十岁、这样就能合情合理地扶着腰,用遭年轻人嫌恶的口吻宣泄压力。
回想起这个远大理想的余笙开始犹豫要不要闭目养神几分钟。也正在此时,有人迈着毫不客气的步伐地推门而入。
「唔,就是这里?看在我与他的签约方是老对头的情形上,希望能够准时结束。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你自顾自地和对方的编辑聊过钟。」
「要制造话题性嘛。那一回的霞诗子可谓是惜字如金,只好由我们这些苦命社会人多费心喽。」
打头的是一位外貌凛然、看起来兴致缺缺的女孩子,她径直拉开椅子,坐到余笙对面。
而追在她身后那位捧着文件夹的职业女性,保科编辑已经面露喜色,朝其迎了过去。
「小璃奈——」
「苑子姐——」
与身后碰面就其乐融融的编辑们不同,在座位上不动如山的二人则互相打量起来。
余笙只觉得惊奇。
面前这个高中生年纪,笔名「霞诗子」的女孩能够写出叫好又叫座的恋爱小说,而且平稳落地。
输出逻辑通顺、富含故事性的几十万字,这在他的认知中已可以称得上是极优秀的职业作家。
「秋实老师,您昨晚写了多少字?」
似乎发现了余笙眉眼间的倦意,霞诗子撩了下头发,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孩,在涉及专业领域的话题上意外地直爽,丝毫不在意谁先开口、要不要先打招呼这种小事。
「四千。」
余笙面不改色地随口扯了一个数字。
「意外的中规中矩…是把时间着重分配在了构思情节上吗?像是第二卷一六五页,「重新回到车站的母亲,在钟声响起时意识到了现实」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叙述,我还蛮喜欢的。」
她侃侃而谈的,正是余笙连载中的作品《多出来的一天》。
单轮成绩而言,这部因为离奇情节而受到论坛热捧的小说,算得上是佳作。
青年在某一天因为「神明」的恶趣味,变得能够看见「怪异」、习得了对抗它们的知识。从此永远在疲于奔命的路上。
题材在这个时代,尚且显得新潮。如同身临其境般的描摹,也得到过「像是作者用相机帮助主角打出过助攻伤害一样」的搞怪简评。
霞诗子没有得到回复。她眨巴两下眼睛,因为对座青年那明显陷入怅然的神色,而面露困惑。
「“无辜之人最后却发现始作俑者正是自己”你擅长写出这种令读者气闷感觉呢,这一点很值得我提取出来钻研学习。」
「是么。对那个母亲而言,事情的性质直到结局前都仅仅是久久不至的电车终于到站。而在那之后一切重归日常——除了她没能意识到自己迎接回家的是个什么东西,可这怨不得任何人。」
「……秋实老师?」
余笙变得有些混乱的表达令少女皱起眉头。
身后因“霞诗子居然自己打开了话匣子”而擅自感动起来、甘当背景板的两位编辑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既然访谈有了内容,她们要先集中精力将其没有缺漏地记录下来,至于揣摩含义是下阶段的工作。
「霞诗子老师。」
「我在呢。」
「你觉得《多出来的一天》里有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
余笙直接转移了话题。
「是哦,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其实我原本打算是写出很大篇幅的后日谈,为我小说里的角色伤怀一番。」
「但,“你就是失败了,而且是自找的”。烂糟糟的三角关系,更适合用这种事不关己般的口吻去宣告结束也说不定。」
「是给女一号的篇章吧……」
保科编辑自认为在和苑子姐说悄悄话,但她那压抑不住的低呼在紧凑型会议室内其实还算清晰。
看得出来,她因霞诗子料想之外地对自家小苗的作品抱有赏识而分外高昂。
「能帮忙的我会尽力。」
面对兴致高昂的三人,余笙也只能给出这般不痛不痒的许诺。
接下来,是惯例的编辑提问环节。
「其实啊,秋实老师在《多出来的一天》中,无论是卷首还是卷末,都没有对读者的留言呢。」
或许是因为这是不对外公开的内部交流,编辑们的态度变得随意许多。
在一阵按部就班的对答后,保科编辑抛出的最后一个话题带上了趁热打铁的意味——余笙记得很清楚,自签约起,她就总是在抱怨读者互动之类的问题。
「说起来,也是呢。」
「他的书里从来没有微剧透、连带宣传…诸如此类败坏创作欲的环节。」
霞诗子转头看向自己的编辑。
「我也能这么做吗?」
被保科称作「苑子姐」的女士则回以极其刻意的明媚笑容。
「如你所见。在观察期“装作和每个人都很熟的样子为自己的文字求票”是业内约定俗成的规矩。从这点上看,作家和销售员也没什么区别。」
「那些违背本心的卖嗲最后还会被编辑部收集起来扔进周边刊物里,真是…想想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比起提出自己的观点,霞诗子最后更像是单纯地在抱怨。证据就是她的表情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咬牙切齿发展。
「这是身为前辈的经验谈?」
虽然同为新锐作家,但余笙不觉得管面前这个出道作能卖出五十万本、网络热度也沸反盈天的女孩叫前辈是件很羞耻的事。
天才和凡人的区别比其实人和猪的区别都要大。
客气话听得再多,他也不觉得深耕恋爱喜剧题材的霞诗子,会需要从苦斗妖魔鬼怪的情节中汲取什么灵感。
但对方还是抱着「给保科编辑面子、顺路见识下能把严肃文字凝练成受年轻读者追捧模样的优秀新人」的念头来了,因此他这句前辈叫得还算是真心实意。
那也是他被软磨硬泡时听到的话,保科编辑当时的表情喜滋滋的——她真的很在意自己在业界人士眼中的形象。
「嗯、唔。你确实很有才能呢……」
霞诗子的眼神飘忽起来,她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捻动垂在脸颊侧畔的发梢,明显有些窘。
虽然那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余笙的文笔,但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她其实是在指「能毫无障碍地管明显比自己年纪要小的女生叫前辈」这点。
「我知道了。」
——结果到最后,余笙也没有明确给出诸如「一定增加互动板块、勤奋参与线下活动」的承诺。
在自家编辑因这个事实而暗自神伤的档口,他站起身,朝笔名为「霞诗子」的新锐女高中生作家伸出手。
「收获很大,谢谢你能来;也恭喜你的作品顺利完结。」
「哪里的话。我是真心觉得像是民俗学者一样的你很有从业潜力…咦?」
双掌相握的瞬间,霞诗子愣了一下。
青年的手极其粗糙。就算接触时间只有蜻蜓点水般的刹那,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盘踞在虎口与指头根部的老茧。
「莫非你是用硬笔写作的那种老派人?还是有在健身?」
望着青年并不算健壮的背影,她最终还是将这般疑虑咽回肚子。
说到底,比起在意那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
「晚安。」
门被保科编辑带好的同时,少女一头栽倒在会议长桌上。
「哎~~签售会就要开始了哦?在那之后还有面向网友的专访,我还邀请了你意想不到的嘉宾。打起精神来……」
……
「很幸运呢!是吧,是吧!」
余笙放慢脚步,等待身后捧着全套霞诗子老师亲签《恋爱节拍器》爱不释手、已经重新振作起来的保科编辑。
那套书是提问环节开始时,她迫不及待地展示出来的个人收藏。
霞诗子老师也很给她面子,仔细地翻开了每一卷的扉页,在上面笔走龙蛇。
「这算是大功告成吧。」
望着三步并作两步轻松赶上、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年轻编辑,余笙原本不打算说任何扫兴话。
「哪里哪里,才刚开始!推广计划的修订没有进一步完善、固定插画师还没有联络到位、而且我希望截稿日能够提前……」
「最后那个不可能。」
「别、别急着拒绝嘛!与之相对的,整卷字数可以宽限出五百到一千,怎么样……啊,那边有银河少年的新刊,等我一下!」
于是乎,在半个小时后终于走出书店的他,大脑在不知始作俑者是树上麻雀还是保科编辑的叽叽喳喳声中,重新变得混沌起来。
「好好睡一觉!我也会打起十二分的干劲,等您投递新章,拜啰!」
同保科编辑挥手道别时,他只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站在书店门口不远处的他侧身避过两个捧着《恋爱节拍器》、明显是奔霞诗子老师亲签会而来的学生,打算直接叫出租车回家休息时,兜里手机突然嗡嗡响动起来。
看清来电号码后,他眉头紧锁,按下接听。
「……」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沙哑、疲惫。
「这样啊。但我已经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如果你是想帮她寻求安慰,我只能说就连你们这些家人的话她都不愿听进耳朵,一个外人哪怕舌灿莲花,又能改变什么呢。」
「……嗯,结束了。这点你可以放心。」
「那一天确实过去了。」
余笙的声音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