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听到玛莎要见艾，焰第一个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绝对不行。对方已经明牌动手了，莫宁的尸体还没凉透，他们现在就点名要艾过去——这不是明摆着的陷阱吗？”

　　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焰一把按住肩膀。

　　“你听我说完。”焰盯着艾的眼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去，你觉得莫宁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觉得如果能查出真相，哪怕有风险也值得。对不对？”

　　艾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

　　“那我告诉你——”焰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莫宁把线索留给我们，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他把艾托付给曜的时候，说的是‘保护好她’。不是‘替他报仇’。”

　　艾的眼神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薇推了推银边眼镜，冷静的声音接了上来：“焰说得有道理。虽然对方要求见面的地点是莫宁的办公室，属于城邦维和队的公开办公场所，但正因如此才更危险——那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无法预判有多少人埋伏在暗处。而且，”她顿了顿，“玛莎亲自点名要见艾，这个时机太巧了。莫宁刚死，线索还没找到，她就主动找上门来。”

　　“所以呢？”艾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就这么躲着？”

　　“不是躲。”薇的声音依然平静，“是等。等我们弄清楚对方的底牌，等我们找到莫宁留下的线索，等——”

　　“等什么？”艾突然提高了声音，“等凶手把证据都销毁？等玛莎把老师的名声彻底毁掉？还是等下一个老师出现，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死？”

　　房间安静了一瞬。

　　曜看着艾攥紧的拳头，看着她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的泪，心里叹了口气。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口劝两句——随便找个借口，拖延也好，拒绝也罢，总之先让艾冷静下来再说。

　　“曜。”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急促而带着某种压抑的不安。

　　曜一怔。

　　是汐。

　　“你们现在在哪里？”汐没有寒暄，声音压得很低，“还在金穗城吗？”

　　“汐？我们现在在律法城。发生什么了吗？”曜下意识回应，同时注意到薇的表情也微微一变——显然，她也收到了来自星绘的讯息。

　　“常磐圣树出事了。”汐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曜从未听过的颤抖，“就在刚才……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

　　时间倒回稍早一些。

　　精灵王庭，圣树广场。

　　“该出发了。”

　　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她看了汐一眼，那双褐色眼眸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别再想赌场的事了。

　　汐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们已经在精灵王庭停留了数日。获救的精灵们被安置妥当，该交代的事情也交代完了。洛恩留下来照看那些还在恢复中的族人，而汐和塔则准备启程返回金穗城，与曜他们汇合。

　　女王莉亚娜亲自来送行。

　　她今日穿着素白的长袍，银金色的长发被晨风轻轻吹起，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一株安静的白桦。那张精致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下淡淡的青痕却出卖了她的疲惫。

　　“这些日子辛苦二位了。”莉亚娜微微颔首，声音柔和，“若非你们出手相助，那十七个孩子恐怕……我代表精灵王庭，再次向二位致谢。”

　　塔连忙摆手：“女王陛下言重了，我们只是——”

　　“没有‘只是’。”莉亚娜打断她，目光真诚，“这是十七条生命。对于拯救了他们的你们来说，没有‘言重’的说法。”

　　汐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陛下过誉了。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还有那么多精灵没有找回来。公主殿下也还在那些人手里。”

　　莉亚娜的笑容微微一滞。

　　只是一瞬，那抹担忧就从眼底泄了出来——不是女王对子民的担忧，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担忧，被层层礼节和职责压在心底，却在这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浮现。

　　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温和从容的面容。

　　“能救回这十七人，各位的努力已经功不可没。”她说，声音依然平静，“至于克莱纳……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汐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赌场地下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个守卫炫耀折磨死精灵时的表情，那些被做成傀儡的破碎躯体，还有巨浪碾碎一切时的惨叫。

　　她杀了那个人。

　　她应该杀了他。

　　可为什么胸口还是这么闷？

　　“陛下。”汐开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哪怕只是客套也好。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突然猛烈震颤起来。

　　那震动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又像是整个世界被人猛地摇晃了一下。汐脚下一个踉跄，用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塔也好不到哪里去，脚底闪过一道褐色光芒，显然是在用土元素之力帮自己稳定身形。

　　翡翠级的两人都站不稳，更何况一般人呢——不远处，有不少精灵跌倒在地，满脸惊恐与茫然。

　　莉亚娜伫立在那，不是她没有被波及，而是在震颤袭来的瞬间，她的脸色就已经变了。

　　变得惨白。

　　“陛下！”一个精灵侍从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色比莉亚娜还要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陛下！不好了！”

　　“发生什么了？难道是敌袭？”莉亚娜脸色沉重地问。

　　但答案比敌袭更可怕。

　　“是圣树……圣树它……”

　　莉亚娜没有等他说完。

　　一道翠绿色的光芒闪过，人已经消失在原地。风中只留下一句话，急促而简短：

　　“带两位贵客来圣树！”

　　当汐和塔赶到常磐圣树时，眼前的一幕让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那棵万年来屹立不倒的巨树，那棵散发着柔和绿光、被精灵一族奉为生命源泉的常磐圣树——

　　此刻正在发光。

　　但那不是绿光。

　　是红色。

　　一种浓烈得近乎粘稠的血红色光芒从树干内部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心深处燃烧。光芒一明一灭，随着圣树每一次剧烈的颤抖而跳动，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整棵树都在发抖。

　　粗壮的根系从地底隆起，将周围的石板路面挤得支离破碎。树冠上的叶子大片大片地变黄、枯萎、飘落，像是秋天在一瞬间降临。

　　塔蹲下身，手掌贴地，眉头越皱越紧。

　　“地脉在紊乱。”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圣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活动。不是往外泄，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圣树周围并无闲杂人等。

　　这里是王庭最深处的圣地，平日只有女王、长老和特定祭祀能够踏足。但此刻，圣地边缘的警戒线外，已经聚集了大量闻讯赶来的精灵——他们被守卫拦在远处，却不肯离去。

　　有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诵古老的祷词。有人抱在一起，无声地流泪。还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正在“流血”的圣树，眼神空洞。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喊。

　　只有沉默。

　　一种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因为那是他们的根。

　　而根，正在死去。

　　莉亚娜站在圣树正前方，距离那血红光芒只有数步之遥。

　　她的长袍被圣树震颤激起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银金色的长发在红光中染上一层不祥的色彩。她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右手已经抬起，掌心朝着那棵正在燃烧的古树。

　　翠绿色的星能在她掌心凝聚，起初只是一点微光，随即越来越盛，像一颗被握在手中的太阳。

　　“所有人，后退。”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圣地。

　　汐拉着塔退后几步。警戒线外的精灵们也被守卫引导着向更远处撤离。

　　莉亚娜向前迈出一步。

　　红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精致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汐能看到——她掌心的星能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一个女王面对子民受难时的愤怒，是一个守护者面对根基动摇时的愤怒，也是一个母亲——

　　在又一次被迫面对失去时的愤怒。

　　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直直撞向那团血红。

　　两股力量在圣树表面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整片天地都在震动。红与绿交织缠绕，互相撕扯，谁也不肯退让。

　　汐屏住呼吸。

　　塔攥紧了拳头。

　　而莉亚娜——

　　她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