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劳斯莱斯接走那件事之后，林川在班里的待遇就变了。
张伟他们几个不敢再随便跟他勾肩搭背，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敬畏和疏远。就连上课老师点名，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两眼。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林川啊。”王老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桌上摊着他的转学档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林川答得干脆。
“没有？”王老师的音调高了半度，“转学第一天被学生会点名批评，放学被豪车接走，体育课单独留训……这些事都传遍了。有同学反映，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上课总走神。”
林川没法反驳。
他确实在走神，脑子里塞满了金发会长、紫发教练、银发总裁，还有那个害羞的图书委员。每一张脸背后，都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转学本来压力就大，你又刚经历家庭变故，心理上有点波动是正常的。”王老师的语气放缓了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卡片，“咱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是全市最好的，很多学生考前压力大都会去聊聊。我帮你约了时间，就在今天放学后。去看看，就当放松一下。”
卡片是淡粉色的，印着一串地址和预约号。
他没得选。在班主任“我这都是为你好”的慈爱目光下，他只能点头。
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
玛修发的。
【前辈，今天还有几本书没录完，放学后你有时间吗？】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省略号，最后只留下一句：
【我在图书馆等你。】
林川回了一句“今天有事，改天”，犹豫了两秒，又加了一句“抱歉”。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
……
心理咨询室在图书馆顶楼，一个很偏僻的角落。
林川爬完最后一段楼梯，经过三楼借阅区时，余光扫到了里面的灯还亮着。
玛修坐在窗边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手指捏着校服裙摆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揉搓。
她没有抬头。
林川停了一秒，继续往上走。
推开门，没有预想中医院的消毒水味。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檀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花香，甜腻腻的，带着暖意。吸进去一口，四肢百骸立刻泛起一层懒洋洋的酥麻。
整个房间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暖黄色的灯光把所有棱角都磨圆了，两张单人沙发面对面摆着，中间隔一张小圆茶几。
没有办公桌，没有病历本。
一个女人正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林川觉得房间里的光线都集中到了她脸上。
她的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组合在一起。眉眼间有种悲天悯人的清冷，嘴唇和眼角的弧度却妖艳得让人心跳发乱。
这两种东西本该互相排斥，在她脸上却完全融在了一起。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圣洁与妖艳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
“你好，林川同学。”
她开口，声音柔得没有棱角。
好奇怪的名字。
笑容挂在她脸上，弧度恰好，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情。就像教科书里描绘的菩萨，永远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慈悲。
林川坐到对面，身体一沉，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那股甜腻的气味更浓了，从鼻腔往下钻，钻进胸口，钻进脑子。
“王老师都跟我说过了。”杀生院祈荒合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不用紧张，这里不是审讯室。你可以把我看作一个……愿意倾听你所有烦恼的朋友。”
她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带着某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林川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放松了下来。
不对。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们先来做一个简单的心理评估，好吗？”她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和一支触控笔，“只是一些很简单的小问题，凭第一感觉回答就好。”
林川接过平板。
屏幕上显示出问卷的第一题。
【问题一：如果世界是一本书，你希望自己是读者，是书中的角色，还是写下这本书的笔？】
这问题……有点怪。
林川犹豫了一下，选了“书中的角色”。
他点击下一题。
【问题二：你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通往绝对安宁的虚无，一扇通往充满苦难的真实。你会推开哪一扇？】
林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杀生院祈荒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不变的微笑，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问题三：你认为‘爱’是什么颜色的？】
【问题四：如果你的灵魂有重量，它会比羽毛轻，还是比钢铁重？】
【问题五：在拯救世界的英雄和被英雄拯救的哭泣少女之间，你更同情哪一个？】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逻辑可言。它们不像心理测试。林川凭着直觉一路答下去，越答，头脑越昏沉。
跟看无字天书一样眼皮变厚了。屏幕上的字在晃。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答。
杀生院祈荒一直坐在对面，没催，没动，脸上的笑容一丝一毫都没变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答完了最后一题。
【最后一问：当无数人因你而痛苦时，你认为这是一种罪孽，还是一种勋章？】
林川盯着屏幕上的字，视线开始模糊。
梦里那些重叠的呼唤声，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御主——”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做完了？”杀生院祈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川把平板递回去。手心全是汗。
杀生院接过，看都没看屏幕，直接按了锁屏键。
“谢谢你的配合。”
她站起身，走到林川面前。
一股更浓郁的香气笼罩下来。距离太近了。那股甜腻的气味浓到林川的舌根都发麻。他想往后靠，但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使不出力气。
她微微俯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林川的额头。
指尖冰凉。
但那股凉意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混乱的脑海里荡开一圈圈奇异的涟漪。
那股凉意钻进去的一瞬间，林川脑子里所有的噪音全消失了。
“你背负的‘缘’……真重呢。”
她的声音很轻。
林川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依旧是慈悲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那是……愉悦。
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的、近乎贪婪的愉悦。
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身体却不听使唤。那股香气钻进他的鼻腔，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就到这里吧。”杀生院祈荒直起身，微笑依旧，“随时欢迎你再来，我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林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咨询室的。
他记得自己扶着墙，一步步挪下楼梯。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只有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香味，赖在黏膜上不肯散。
走到三楼，他下意识往借阅区看了一眼。
灯灭了。
玛修走了。
那股香气一直萦绕在他鼻尖，直到他走出教学楼，被傍晚的冷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了些。
林川蹲在花坛边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低头的时候，他看见花坛的石台上放着一瓶水。
矿泉水，便利店买的那种。瓶身上还挂着水珠，是冰的。
旁边叠着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角对角，边对边。淡紫色的，没有花纹。
没有留言。
林川盯着那瓶水和手帕看了很久，拿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BBChannel的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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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是一个像素小人躺在莲花座上，另一个穿着白裙的像素小人正微笑着，从他头顶抽出一缕发光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