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废矿山蹲在村子边上,雇工们散落在它身上,叮叮咚咚地挖着。
工具起落间,碎石顺着斜坡滚下去,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有人推着装满废料的独轮车,歪歪扭扭地往后方走,车轮碾过矿渣,留下两道深色的印痕。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
没有风。
空气又闷又热,混着矿石的粉尘,吸进肺里就好像吞了一把细沙。
人群散得很开。
有的三五成群挤在一块阴影里,锄头举得高,落得轻,半天挖不出几块石头。
有的干脆躺在矿渣堆的背阴处,帽子盖在脸上,一动不动。
只有一个地方,人堆得密一些。
那是矿山西侧最大的一片阴凉地。
阴影里,一伙人正慢悠悠地挖着。
“咕噜、咕噜、咯吱——”
一个年轻的雇工推着空车过来,弯腰就开始装。
他动作快,铲子翻飞,呼哧呼哧几下就把推车装得小满。
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正要往下一车——
“喂!”
旁边一个年龄较大的人立马呵斥他。
年轻雇工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镐子。
“咋了?”
老雇工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你干那么快干啥?”
年轻雇工眨眨眼,没明白。
“干得快……不好吗?”
老雇工叹了口气,一副“这孩子太嫩了”的表情。
“你傻啊?干快干慢,大家一样的钱。你废那个力气干啥?”
年轻雇工的眉头皱起来。
“可是工期快到了,干不完咋办?”
老雇工笑了。
那笑容,有点渗人。
“干不完?”
他顿了顿。
“干不完更好啊。”
年轻雇工愣住了。
老雇工往身后努了努嘴。
“你看那边。”
年轻雇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汉子躺在阴影里,帽子扣在脸上,呼噜声都传过来了。
“那家伙刚来的时候,干得最勤快。一个顶仨!”
“那现在呢?”
“现在啊,学聪明了,守着块小山躺着。上面的来了就做两下样子,走了就等着领钱,饭抢的比谁都快。”
“记得离那远点,小心他扔石头砸你!”
“为什么?”
他更不明白了。
老雇工看着他这点不透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他的钱根子,守着就能拿钱,守财的人比谁都狠。”
说着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年轻雇工的肩膀。
“咱的工钱日结,还包伙食。干不完,就得延期。延期,就能拿更多钱。”
他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老练的得意。
“就算他们开了咱们,这几天没出啥力,钱拿了,不亏。”
年轻雇工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老雇工已经开始给他上课了。
“听着,我教你几招。”
他拿起自己的镐子,假装用力挖了几下,突然停住。
“你看,镐子被石头卡住了。”
他使劲往外拔,拔得满头大汗,旁边的人看了都替他着急。
“这样拔一会儿,检查的来了,你也说拔不出来,他能咋滴?”
年轻雇工愣愣地点了点头。
老雇工又指了指旁边的推车。
“推车的时候,会翻吧?”
他做了个翻车的动作。
“东西撒一地,你得捡吧?捡半天,检查的能说你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记住了。咱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卖命的。”
年轻雇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嘿咻嘿,嘿咻嘿……”
年轻雇工正用老雇工教的办法,一下一下地拍着废矿山。
镐子举得高,落得轻,看着卖力,其实大半力气都卸在半空中。
挖两下,歇一下,再左右看看,确认没人盯着自己。
这么干之后,确实轻松多了。
他直起腰,抹了把汗,往空地那边望了一眼。
开饭的时间快到了。
他想起以前干完活没力气,跑得慢,挤不过那些人。
那些跑得快的,一个人能抢两份,吃不完还要硬抓点走,抓着抓着就塞进自己碗里了。
他那时候只能站在后面,看着锅底越来越浅,最后端着半碗稀汤,蹲在角落慢慢喝。
而这次,他应该可以吃饱了。
想到这里,手里的镐子又轻了几分。
突然——
“嗒、嗒、嗒。”
有力的敲击声从他旁边传来。
这声音和他当初一样。
年轻雇工侧身看去。
只见一个少年正站在阳光下,挥舞着矿镐。
镐子落下去,石头裂开。铲起碎石,装车。再采,再落。
一车。
又一车。
年轻雇工站在那看着。
看着他干了一车又一车。
汗水糊满了脸。
擦去。
再流……
(这人……不聪明。)
他想。
随后忍不住开口了。
“你在干啥?”
少年头也没回。
“干活。”
年轻雇工皱了皱眉。
“你干那么快干啥?干快干慢,大家一样的钱。”
少年没停。
“嗯。”
年轻雇工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你,咱们的工钱日结,还包伙食。干不完,就得延期。延期,就能拿更多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
“你听我的,慢点干。镐子被石头卡住,推车翻一下,检查的来了你能咋滴?能把你咋滴?”
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
“……知道了。”
年轻雇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铛铛铛——”
锣鼓的声音在矿山回响。
饭点到了。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似的,齐刷刷冒了出来。
有人扔下手里的镐子就跑,镐子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有人从矿渣堆后面爬起来,帽子还扣在脸上,跑了两步才发现看不见路,一把扯下来继续跑;
有人推着半车的废料,看了一眼,直接把车往边上一掀,东西洒了一地,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脚步声轰隆隆的,碎石被踩得四处乱溅。
年轻雇工也跑。
他的两条腿细倒腾得像火轮,在人群里左挤右钻,硬是从人缝里挤到了前面。
跑了两步,他回头。
少年还站在那。
握着镐子。
看着那些跑远的人。
没动。
年轻雇工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停。
继续跑。
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几个壮汉把锅围得严严实实,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够,有人被挤得骂娘,有人把碗举过头顶往前递。
勺子在大锅里翻来翻去,舀起一勺,倒进一只碗里,又舀起一勺,倒进另一只碗里。
年轻雇工凭着腿快,硬是挤到锅边。
他把碗递过去。
勺子落下来。
满满一碗。
他端着碗,眼睛放光。
走回到原处,埋头吃着。
米饭是糙的,有点硬,但热乎乎的。菜是水煮的野菜,没油没盐,但能吃。
他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嚼都来不及嚼就往肚子里咽。
“酷啦啦——”
碎石崩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扭头看去。
是那个少年。
手里握着空碗。
他没叫,没闹。
只是找了块阴影处,躺下。
望着天空。
年轻雇工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堆到溢出来的食物。
埋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
停下。
向四周望了望。
再吃。
………………………
“咔哒。”
脚步踩实碎石的声音。
少年躺在那,扭头。
一张年轻的脸映入眼睛。
嘴角还粘着米粒。
手里捧着个碗。
底下还剩些饭——他吃饱了,把剩下的给他。
“给你。”
他说。
少年愣了一下,接过。
刮下碗底的饭,送进嘴里。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雇工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思索。
最后摇了摇头。
声音有些低落。
“不记得了。俺娘应该记得,但她不在这……”
“但周围人叫我小六子。”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少年看着他。
“我叫………”
“小奥。”
小六子躺在小奥旁边。
中午的太阳要等下午才能开工。
他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看着天上的白云。
突然,小奥起身了。
向着不远处一个废矿堆走去。
小六子也撑起身,眼睛瞪大,嘴巴张了张,但卡在那。
等少年走远了,他才挤出几个字。
“别去,他会砸你的。”
声音刚飘出出去就融在空气里。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看着小奥站在对面那座矿山前,不知道说了什么。
突然,一块石头砸在他脚边。
隐约听到一些尾音:
“滚滚滚,你凭什么……管我……”
小奥没动。
下一秒,一块石头砸在他小腿上。
对方也愣了一下。
小六子看到小奥站在那,看着那块砸在自己身上的石头,蹲下身,捡起塞进口袋里。
走了。
但没回来。
而是向另一处废矿堆。
他的腿有点跛。
………………………………
小奥穿过一个又一个废矿堆。
兜里装满了石头。
左手的小臂上多了块淤青。
他继续走。
“铛、铛、铛——”
敲击声传来。
不是装样子。
是真的在干。
小奥停在那座废矿堆前,看到了那人。
个子很高。
脸上似乎还带着怒气。
将矿镐狠狠地砸进矿堆里。
然后装车。
他转头看到了小奥,皱了皱眉头。
“咋滴?有事。”
“你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娘的,老子去当兵,有个狗日的晃老子………”
他把矿镐往地上一插。
“你跟你说,那没种的玩意,故意的!老子一脚踩出去,直接淘汰!我艹他娘的………”
对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发不可收拾。
小奥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
直到对方说完,摸了把头上的汗,嗓子有些发干。
小奥递出随身的水壶。
男人愣了一下。
接过来,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哈——!”
他抹了把嘴,把水壶还回去。
“对了,你为什么在这?没钱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奥的衣服。
和普通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也是,我多这一嘴。”
说着,他继续挖石头装车。
小奥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卖力干?”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放下镐子,看向小奥。
“为什么?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顿了顿。
“我告诉你,不要被那些蠢猪拐沟里了!”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让其他人也能听见。
“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喝!其实就是些蛀虫!等他们把这里的血吸光了,大家就一起完蛋了!”
说着,他扭头继续干活。
矿镐砸进废矿堆里,碎石崩落。
小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