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塞斯回到书房时,天色已经大亮。
门在身后关上,他走到桌前坐下,没有点灯。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里躺着那枚獠牙。
琉塞斯把它举到眼前,拇指指腹从尖端缓缓滑到根部,感受着那种温润的触感。
他把獠牙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睛。
看了一会后,他把獠牙放下,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皮绳还挂在脖子上,末端系着另一枚獠牙。
他把那枚也解下来,两枚并排放在掌心。
一模一样。
长度、弧度、颜色、质地。
连表面那种细密的纹路都如出一辙。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两枚獠牙分开,一枚放回自己脖子上,另一枚捏在指尖。
“影。”
他低声说。
光线暗了一瞬。
门缝里,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水一样渗了进来。
它贴着地面流动,绕过桌腿,在琉塞斯脚边汇聚、升起、凝实。
影站在他面前。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琉塞斯脸上,然后向下移动,落在他指尖那枚獠牙上。
“帮我看看这个。”
琉塞斯把獠牙递过去。
影没有接。
她后退了半步。
双手从斗篷下伸出来,十根惨白的手指飞快地舞动。
(代价!)
琉塞斯看着她的手势,灰色的眼睛没有波动。
“我知道。”
影的手指停了,慢慢垂了下去。
“来吧。”
影看着他。
纯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指在斗篷的褶皱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枚獠牙。
在她的手指碰到獠牙的瞬间,一层极淡极淡的黑色纹路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獠牙的表面。
那些纹路和獠牙本身的纹理交织在一起,彼此覆盖、彼此渗透。
影的手开始发抖。
她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她抬起另一只手。
手指并拢,指尖朝着琉塞斯的眉心。
琉塞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影的指尖在离他眉心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琉塞斯看懂了那口型。
(疼。)
然后她的手指刺了进去。
琉塞斯的身体猛地绷紧。
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
他没有叫出声。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冷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影的手指还嵌在他的眉心。
黑色的纹路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在他的皮肤下蔓延。
那些纹路沿着他的额头向两侧延伸,爬上太阳穴,又沿着颧骨往下走,最后在下颌处汇合。
他的整张脸都被黑色的纹路覆盖了,灰色的眼睛微微收缩。
然后,他看见了。
…………
中午。
多斯捧着那碗稀粥,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粥熬得稠乎乎的,是上好的小米,还加了切碎的菜叶和一小勺猪油。
搁在平时,领地里的仆从都未必能喝上这么一碗。
“这小祖宗……真难伺候。”
他嘴里嘟囔着,白须随着嘴唇的翕动一抖一抖。
艾莉站在他身后,手臂上那圈白布已经换过了,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
“唉……也不知道少主这么关心图个啥。”
他嘴上没停,但声音压得很低。
嘴上说着不关心,说什么“找个好人家领了”,说的好像一头养不熟的东西,随便扔给谁就算了。
但他跟了琉塞斯这么多年。
就没见过哪个不关心的人,会穿着一身便服,在笼子外面陪着坐一晚上牢的。
夜里他起来解手,“碰巧”路过那间屋。
他往里瞄了一眼。
少主靠墙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眼睛闭着,但呼吸的节奏却像在守夜。
他当时没吱声,蹑手蹑脚地走了。
但心里那点猜想,算是坐实了。
到了。
多斯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咯吱——”
铁笼还在房间中央。
笼门关着。
女孩缩在笼子最里面。
不是角落里,是最里面。
她自己又进去了。
多斯蹲下来,把碗放在笼门前。
“吃吧。”
女孩没有动。
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多斯等了一会儿。
“唉。”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看向身后的艾莉。
艾莉会意,走上前来。
她没有蹲在笼门前,而是侧身坐着,用那种不那么有压迫感的姿态。
她伸手,把碗端起来,用木勺舀了一勺粥,凑到嘴边吹了吹。
“来,姑娘。”
她把勺子伸进笼子的缝隙里,动作很慢,勺子停在离女孩大约一臂远的地方。
女孩盯着那只勺子。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但她的目光很快从勺子上移开,落在艾莉的手臂上。
那圈白布。
女孩的眼睛定在那里,看了几息。
然后她动了。
往前爬了一步。
又一步。
看着女孩慢慢爬过来,艾利的身子有些发僵,那个地方隐隐作痛,但她没缩回去手还伸着。
女孩靠近了,她低下头,把脸凑近那圈白布。
鼻翼动了一下。
然后伸出舌头。
舔了一下。
艾莉的手一颤。
碗里的粥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女孩的舌尖在白布上停了一下,立马又缩了回去。
她看了艾莉一眼。
红色的眼睛里,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似乎松了一点。
然后她又缩回了笼子最里面。
把那团银灰色的头发重新拉下来,遮住了脸。
多斯看着那碗还没动的粥,摇了摇头。
“这……唉。”
他蹲下来,把碗往里推了推,推到女孩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去禀报大人。”
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女孩还缩在笼子里,看着门又关上,一动不动。
…………
多斯推开书房门时,嘴里已经喊出了半个音节:
“少——”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阴嗖嗖的女人,影,正站在琉塞斯面前。
她惨白的手指捏着一枚獠牙,而獠牙的另一端,刺进了少主的眉心!
多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女刺客——!)
(潜伏多年——!)
(骗取信任——!)
(背刺——!)
他的喉咙猛地收紧,一声暴喝从胸腔里炸出来:
“来人——!”
第三个字还没出口,后颈一麻。
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针尖扎进了他的后颈,连痛都来不及感觉到,眼前就黑了。
多斯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影摇了摇头,那根黑针顺着房间的阴影滑动,缩回了她的掌心。
过了没多久,琉塞斯睁开了眼睛。
他偏头,看见倒在地上的多斯,眼神还有些茫然。
影的手指飞快地挥了两下,手势简洁而理直气壮:
(麻烦。)
(磕到脚。)
(睡着了。)
琉塞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接过影递回来的那枚獠牙,塞进口袋,然后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下一秒,
“嘶——”
地上传来一声浑浊的嗓音。
多斯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眼神里写满了迷茫。
然后撑起胳膊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嘶了一声。
“大人……我怎么躺地上了?”
琉塞斯看了影一眼。
对方已经退到了墙角,半个身子融进了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纯黑的眼睛露在外面,无辜地眨了一下。
琉塞斯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说:
“磕到脚,睡着了。”
多斯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摸了摸后脑勺那个隐隐作痛的包,眉头拧成了一团。
“磕到脚怎么会磕到后脑勺?这说不过去——”
“说明你身体好,倒头就睡”
琉塞斯打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质疑,语气平淡。
多斯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你在逗我”和“也许我真的老糊涂”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又闭上。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少主的表情太过理所当然,让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想起了自己来的正事。
“大人,那个女孩……又不吃了。”
琉塞斯眉间微微一蹙,随即松开。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晃了一下,朝门外走去。
多斯侧身让开,看着少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片比别处更浓的阴影,打了个寒颤,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