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安齐看着周明远,没有任何犹豫。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周明远呼出了一口压抑已久的长气。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
随即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真实期待的东西。
“我这就去协调专机。”
周明远站起身,声音比之前快了半拍。
“东南亚那边的情况等不起。”
“响应中心那边昨天就催过一次了。”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暂时不需要。”安齐平静地回答,“我自己会准备。”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已经逐渐摸索出一条与这位圣武士打交道的基本原则。
凡是安齐说会自己处理的事情,就不必再插手。
会议室里的两名智库专家对视了一眼。
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随即盖住。
专机调集得比安齐预想的更快。
一架涂装低调的商务喷气机便停在了京城西郊军用机场的停机坪上。
发动机的轰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地勤人员低头弓背地穿梭于机翼下方,动作利落而沉默。
陆远没有随行,他的任务在抵达总部后便已完成。
安齐估计他大概已经去写什么长达数十页的行动报告了。
跟随安齐登机的,是超自然调查局临时抽调的两名觉醒者。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穿着统一的深色勤务装,神情肃然地站在舷梯旁等候。
男的叫林恪,能力是金属感知与微操控。
女的叫沈悦,擅长短程预知。
能在危险降临前约三秒察觉到威胁的方位与烈度。
两人都是第一次和安齐正面接触。
林恪在安齐踏上舷梯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僵在原地,表情有些尴尬。
沈悦表现得好一些,冲安齐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用紧张。”安齐扫了他们一眼,语气随和,“我又不会随便咬人。”
林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笑出来。
飞机在茫茫夜色中刺入云层,机舱内只剩下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与偶尔的气流颠簸。
林恪和沈悦坐在靠窗的位置,保持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那种平静的背后,是两双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的手。
安齐靠在对面的座椅上闭目养神,与系统AI进行交流。
一段时间后,飞机降落在一处临时改建的军用野战机场。
跑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热带植被。
空气里混着泥土、腐叶与某种说不清楚的甜腻气息,像是整片丛林都在呼吸。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数个小时,一辆挂着联合国标志的越野车停在停机坪边缘。
车旁站着一名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
脸上的皱纹深而密,短发已经全白,但站姿笔直得像一根标枪。
胸口别着一枚响应中心的徽章,金色的浮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我是全球超自然威胁响应中心东南亚区域负责人,马修·陈。”
他用普通话开口,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
“安先生,欢迎、也感谢您愿意来。”
“马修先生,你好。”安齐点头回应,“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马修·陈的表情没有任何修饰。
“浓雾还在扩散,速度比最初观测时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先前派遣的两支战术小队进去之后彻底失联,连信标都没有信号。”
“我们在外围布置了声学监测阵列,偶尔能接收到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像是很远处有人在说话,但语言对不上。”
马修·陈的目光沉了下去,“我们的语言学家听了三遍。”
“确认不是任何现有的人类语言。”
安齐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各国的支援什么时候能到?”
“英国那边清晨就到,美国的人已经在路上,预计上午抵达。”
“苏联和法国稍慢,大概要到中午。”
马修·陈将安齐引上越野车,声音压低了一些。
“说实话,我们对这次行动的把握……不足两成。”
越野车驶入密林间的土路,颠簸得厉害。
林恪抓住车顶的把手,努力保持平衡。
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窗外。
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稀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光线悄悄吃掉。
营地建在浓雾边缘外约三公里处的一片开阔地上。
十几顶迷彩军用帐篷错落排布,发电机的轰鸣声把蚊虫的叫声压了下去。
几名身着不同国籍制服的人员在帐篷间走动,眼神各异。
有疲惫的、警惕的,也有看到安齐那身银白板甲时难以掩盖的愕然。
马修·陈将三人引到休整区的帐篷前,停下脚步。
“支援部队还没到齐,统一行动计划也没有定案。”
他看着安齐,语气诚恳,“在那之前,请先休息。”
“您和您的同伴都长途奔波了。”
“有什么需要,营地里的后勤组随时待命。”
“好。”安齐应了一声,随即补了一句,“我还需要一批金属材料。”
马修·陈略微一愣,“什么规格的?”
“薄板状,厚度在三到五毫米之间。”
“铝合金或者不锈钢都可以,能切割成手掌大小的尺寸。”
安齐的语气平稳,像是在点一份很普通的外卖。
“另外,如果有雕刻工具或者精密切割设备就更好。”
马修·陈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没有问原因。
“我让后勤去办。”
林恪和沈悦进了帐篷,前者几乎是倒头就睡。
后者靠着背包闭眼养神,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安齐在帐篷门口坐了下来。
背靠着帐篷支架,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身影。
他不需要睡觉。
这片热带丛林的清晨潮热而沉默。
偶尔有鸟鸣从远处传来。被那团浓雾方向吹来的湿风截断。
安齐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个方向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一片有生命的丛林,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屏住呼吸的东西。
大概两个小时后,后勤组的两名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型手推车走了过来。
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属薄板,每块的尺寸比手掌略大。
表面已经经过了基础打磨,边缘没有毛刺。
旁边还放着一套工业级刻刀组,大小各异。
最细的那把刀尖甚至比缝衣针还要纤细。
“安先生,您要的东西。”
推车的工作人员把东西交到安齐手边。
说话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板甲上瞟了一眼,随即移开。
“谢谢。”
安齐低头看了看那批材料。
便拿起第一块金属薄板,放在膝盖上。
刀尖在金属表面上游走,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划刻声。
第一道符文的线条从起点蜿蜒而出。
首尾相接,精准而流畅。
那是太阴符的纹路。
紧跟着是太阳符,与太阴符共刻于同一块金属牌的正反两面。
温度极端的变化是进入那片浓雾后首先要面对的未知量。
没有人知道雾里是热是冷,甚至没有人能确定那里遵不遵循地球的物理规律。
太阴符抵御高温,太阳符抵御严寒。
这两道符文先刻,是出于最基本的生存层面的考量。
第三道符文是药王符。
安齐刻这道符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两个进去之后便再无音讯的战术小队。
他们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不在了。
但无论如何,只要进入那片区域的人受了伤。
能不能把人救活的关键,在于治疗的效率够不够快。
药王符能提升治疗效果,配合他的圣疗、存活率会更高。
第四道是长乐符。
刻这道符文时,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营地里的语言学家听了三遍声音,确认不是任何现有的人类语言。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浓雾里可能存在的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而凡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在安齐有限的经验里。
大多都会对人类的精神层面施加某种程度的侵蚀。
长乐符能维持佩戴者的精神稳定,在某种意义上。
这是一道抵御精神污染的屏障。
虽然谈不上万能,但聊胜于无。
最后两道,辟谷符与涤神符。
这两道符文刻完,六合一符咒便完整了。
安齐将刻刀放下,拿起第一块刻满六道符文的金属牌,将指尖按在太阴符起点处。
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神圣魔力顺着指腹渗入金属,沿着符文的凹槽缓缓流动。
“嗡!”
那种极其细微的共鸣声。
在湿热的空气里轻轻震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金属牌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但安齐能感觉到。
那六道符文已经以一种他预先设计好的方式彼此串联、相互兼容。
能量在六道回路中同时循环运转,互不干扰。
却又共同汲取同一个来源的游离魔力。
六合一,成了。
他换上第二块,继续刻。
刀尖,符文,激活,放下。
再拿第三块。
天微微亮的时候,林恪睡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透过帐篷门口的布帘缝隙看向外面,随即愣了一下。
安齐坐在原地,膝盖上放着一块金属薄板。
刀尖在上面游走,神情专注,腰背挺直,一丝疲态也没有。
他旁边的地上,已经整齐堆着一叠刻好的金属牌。
林恪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在安齐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低头看向那叠金属牌,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
线条细如发丝,却笔笔精准。
首尾相接,没有任何偏差。
“这是……”他下意识地开口。
又觉得打扰了对方,声音压低了,“符咒?”
“嗯。”安齐没有抬头。
“给我们用的?”
“给所有进去的人用的。”
林恪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些符文上。
尝试寻找某种规律,然后放弃了。
他对超凡力量有本能的感知,但那些符文呈现出来的能量波动过于细腻均匀。
像是被人用手工方式精密排线的电路板,没有任何波动溢出。
所有能量都被框定在那些细如发丝的刻痕里,严整而内敛。
“我能……帮什么忙吗?”他犹豫着问。
安齐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能感知金属,帮我检查一下之前刻好的那些。”
安齐把目光移回手里的金属牌,“只要感觉到有哪块的能量循环不顺畅,就挑出来。”
林恪盯着那叠金属牌看了片刻。
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那一叠牌的上方。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神情变得专注。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从那叠牌里抽出了最底部的一块,放到一边。
“这块。”他说,“有一个地方……感觉像是断了。”
安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那块牌重新拿过来。
对着光线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找到了问题所在。
太阳符的第三道折角,刻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偏差。
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已经足以让能量回路在那里出现一处微弱的断点。
施展无限耐久特性恢复那块区域的原状后。
他用刀尖修正了那个折角,重新激活。
“这块好了。”安齐把金属牌递还给林恪,“继续帮我检查剩下的。”
林恪接过那块牌,感受了一下,点点头。
马修·陈在早餐后来找安齐。
看到那一大叠已经刻好的金属牌,沉默了片刻。
“这些……都是你一晚上刻的?”
“嗯。”
“一共多少块?”
“一百二十。”
安齐合上手里的最后几块,把刻刀放好。
“够等会抵达的五常支援觉醒者每人分一块,多出来的是备用。”
马修·陈看着那叠金属牌。
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没一会,远处传来飞机降落的轰鸣。
陆陆续续的,营地里开始多出来自不同国家的面孔。
不同语言的交谈声与不同款式的战术装备。
有人说英语,有人说俄语,有人说法语,也有人说着安齐听不太懂的方言。
在世俗层面,这些国家在无数个议题上争吵了几十年。
彼此之间的算计从来没有停过。
但此刻,他们集结在同一片营地。
面对同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雾。
神情里有一种罕见的、被共同的未知碾压出来的严肃。
不是合作,但至少是并肩。
“在世俗层面,各国永远在为自己的利益争吵。”
马修·陈站在安齐旁边。
看着那些陆续抵达的觉醒者,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平静。
“但是每当有某种超过单个国家应对能力的威胁出现。”
“他们总是能找到集结在一起的理由。”
“因为他们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一国之力能应对的。”
安齐没有接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些来自各个国家的觉醒者正在接受营地工作人员的引导,进入休整帐篷补充体力。
其中有几张面孔已经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态。
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落在任何人脸上都是一样的。
安齐拿起刻好的六合一符咒。
“帮我安排一下。”
“我需要在今天早上的统一会议之前。”
“把这些东西分发给所有参与行动的觉醒者。”
马修·陈接过安齐递来的一块金属牌,感受了片刻。
没有察觉到任何能量波动,那块金属牌摸上去和普通金属片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
“护身符。”安齐用了一个最简单的词,“戴着进去会更安全。”
马修·陈掂了掂那块牌。
抬头看了安齐一眼,随即做出了决定。
“好,我来安排。”